身后一片沉默,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在她耳畔。
“你趁早给朕死了这条心。”她盯着眼前树林分辨方向,目光却凶狠得像要把林子劈开一样,“朕已经说明白了,不许离开朕一步。你要是敢死了,朕一定把你送进皇陵里,在地宫里等着朕,朕睡哪儿你睡哪儿,等着朕来找你算账,听见了没有?”
面对这样凶狠得无理可讲的人,苏锦竟也一时间没了话,只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看她这般从未有过的愤怒,只是眼眶里泪水滚滚,随时都要落下来的模样。
楚滢望着眼前被泪水模糊了的林子,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胡说的,她真的干过。
前世,苏锦没了,她几乎疯了过去,朝堂和宫中都担忧得不成样子,一度以为大楚数百年,真的要出头一个疯癫皇帝了。
万幸,她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只是心如死灰。
她下令将苏锦葬入皇陵,就在她的陵墓地宫里,和她睡同一张玉床,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就是将来留给她的。如此葬法,已经超过了历代许多君后,更何况,他是一个连册封礼都未完成的人,既不是君侍,也不再是朝臣,好像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
但是朝中破天荒地没有人敢多嘴什么,难得有一两个不长眼的,试图上折子和她说什么礼法规矩,也被旁人急着劝下来了。
谁都知道,这是这位陛下的最后一点念想,要是连这也不让她干,没准这大楚的龙脉就到此为止了。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但是如果这辈子,再让她这么来一次,她一定就真疯了。什么江山,什么社稷,谁都不要来同她说,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两生两世,都只喜欢这么一个人,心里也只装得下这么一个人了。
她正在回忆里出神,却见眼前树林渐疏,出现一条小河,河边空地上竟还有一座破庙,虽然小得不成样子,好歹也是座庙。
放在眼前孤立无援的处境下,便是救命的容身之所。
她一喜,背着苏锦,加快脚步到门前,一望而可知,这庙已经废弃了,匾额破破烂烂的认不清楚,里面供的也不知是什么神像,彩漆早都掉完了。
虽说一片破败,她仍在门口喊了两句“有人吗”,见无人应答,才放心进去。地面凌乱,她在墙边挑了个稍干净些的地方,将苏锦小心放下来。
大约是牵动伤处,他极隐忍地闷哼了两声,便又忍了下去。
楚滢望着他苍白脸色,刚才的火气也散了,止不住地就涌上心疼愧疚,小声道:“苏大人,我刚才凶你了,我错了。”
第19章 抱我 是苏大人开的口。
苏锦原是疼得气也上不来,见她突然这般乖巧,规规矩矩低头认错,却也觉得好笑。
她在他面前,向来不摆什么皇帝架子,刚才那样火冒三丈,一口一个“朕”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他活到如今,倒还是第一次被她发作。
他眸中划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淡淡道:“嗯,臣伤成这样,还让陛下给凶了。”
“……”
楚滢嘴角一瘪,慌得就要来抱他,“苏大人……”
他见她慌张愧疚模样,心里忽然极软,甚至有一瞬间,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但终究止于念头,没有真的做出这样有悖君臣之礼的举动。
“臣没事。”他低声哄着,顿了顿又道,“能不能请陛下帮臣一个忙?”
他一路让她背过来,减少了体力消耗,这会儿瞧着倒是气色稍有好转,没有方才在林子里的模样吓人了,听他这样清醒地开口,倒让人颇感安慰。
楚滢立刻点头,“你说。”
“帮臣把箭头拔.出来。”
“……”
她顿时头皮一麻,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为了陪同她一道祭天,苏锦穿的亦是厚重祭服,外罩裘衣,然而血依旧浸透了层层衣衫,染了出来,可见血流之多。
要说是旁人,她心一硬,也就拔了,但面前是苏锦,是她前世在床上都没敢手重过一分的苏锦,她还真的怕。
“能行吗?”她颤着声音问,“我怎么听人说,中箭后不可擅拔,唯恐血流不止?”
苏锦背上带着断箭,甚至无法背靠墙壁,只能用肩头斜倚着,闻言安慰似的一笑。
“若是稍后便可得医,那自然是不要擅动,等医者处置。”他道,“但眼下荒郊野岭,要是任由箭头留在体内,只会流血感染,死得更快。”
他谈及自己的生死,竟坦然得吓人,还冲她微笑了一下:“陛下怕不怕臣会死?”
“……!”
他竟这样激她!
楚滢鼻子一酸,咬紧牙关。他分明就是没有把握,才要拿生死来说事,这样,即便她动手拔箭后他出了事,她亦可少愧疚一些,安慰自己已经尽力救他,若不拔只会更不妙。
她的苏大人,老把心计用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专为着算计她,多有能耐啊。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道:“拔.出来后又怎么办?这里没有金创药,止不了血。”
眼前人却只笑得平静:“香灰也可以凑合。”
她转头去看香案上的炉子。
的确是有香灰,但也不知积了多少年了,污糟一片,里面还余着几支燃到底的残香,让人看一眼就直皱眉。
这种东西,要她往苏锦的伤口上抹?
这人却忽地拉住了她的手。平日躲她八丈远,时时刻刻拿规矩礼仪说事的人,此刻竟主动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