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凉薄的爹

　　 等了一会儿，甘知县脸都快绷不住了，才听到甘琳先让白莲出去了，然后她说：“见过。爹为何想到了要问她，咱们家难道还能凭着娘与她的堂姐妹关系，去攀亲戚不成？”

　　 甘知县如何听不出女儿语气中的嘲讽之意，脸上霎时乌云密布起来，沉声道：“谁要你攀亲戚了，爹是那种趋炎赴势的人吗，琳儿，你给家里惹下祸事了，你知不知道！”

　　 呵呵，这就要把罪名给她扣上了！甘琳明明是预料到了，眼角仍有晶莹的泪水一闪，忙掩饰的转头，悄悄用手背抹去。

　　 爹骨子里就是个凉薄与没有担当的男人，前一世，母亲的死不瞑目，祖母跟那对狗男女的猖狂，都跟父亲的薄情寡义悉悉相关。

　　 当然，这种话，她也是在心里想想，不会口无遮拦的只图一时口快。她扭转了头，免得看着爹那张虚伪的脸，会忍不住吐。

　　 她装作是在看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的古董，天蓝釉的钧窑瓶，月白釉的汝窑花瓢，鎏金饰云纹的博山炉，这都是母亲的陪嫁，想想，老天爷还算是厚爱着她，让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这一世的轨迹改变了，江东县不会全面爆发瘟疫，她还没有家破人亡，娘的嫁妆也没落入那对狗男女私的囊中。

　　 在她走神的瞬间，甘知县终于把老太太的话复述一遍，然后强调说：“你祖母的意思，是事态紧急，马上就得送你过去。”

　　 “爹孝心可嘉，对祖母的话言听计从，女儿实在感佩。只是，把女儿送给一个太监，爹的颜面尽失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这法子管用吗？”她淡淡的嘲弄道，似水的双眸，带着冰峰融水的的寒意，清洌，仿佛能映透人心底深处的阴暗。

　　 甘知县无法直视女儿那双清亮的眼，垂下眼皮说：“也不是送……”

　　 “那就是卖女儿了，甘家的名声，爹的脸面，是统统都不要了！”没等爹把话说完，甘琳强压在心底的怒气忍不住翻腾起来。

　　 楼晓晓还真是恶毒啊，若这一次由着这黑心表妹算计成功了，她成了奚樵的玩物，她娘跟小弟也要被嚼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她爹竟然昏聩至此，还深信不疑。

　　 甘琳真是要被爹蠢哭了，摇头说：“爹啊，这么损的馊主意，楼晓晓都能想得出来，亏得您也肯听，女儿真该为她喝彩了。”

　　 “逆女，你胡说什么！”甘知县恼羞人怒，想抽女儿耳光，扬起手却没抽下去，反掌拍在多宝阁的架子上，震得上面的钧窑瓶晃了晃下，滚下来，“啪”的摔得四分五裂。

　　 看着瓶子的碎片飞溅，甘琳感到心里有什么也摔碎了，眸色更冷。

　　 甘知县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沉声道：“连晓晓都知道要报恩，你身为甘家的女儿，不能太自私，就算是为了你娘跟你小弟，你都必须去讨得奚大人的欢心，不能让甘家受到牵连。”

　　 还有比这更搞笑的吗，在爹的心里，楼晓晓坑她陷害她，还是算是报恩？甘琳早已红了眼圈，被子下的拳头更是攥得死紧死紧，因为太过用力，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

　　 老天爷又是何其残忍，让她一而再的尝被亲人背弃的痛。祖母与楼晓晓那些人就算了，可是她亲生的爹也这样！

　　 她心里恨得血在滴，嘴角却浸着一抹邪异的微笑：“我可以答应。不过，让楼晓晓那贱人给奚大人做妾，还是贱妾，卖身契就捏在我手里，本小姐想什么时候卖了她，便能什么时候卖了她。”

　　 甘知县皱起了眉头，迟疑着说：“晓晓不是我们家的人，这件事情爹也不好强迫。”

　　 “她不是我们家的人，您却一直容许她管我们家的事，爹啊，您这远近亲疏分得可是够诡异的。”说到这里，甘琳心中冷笑一声，又说：“其实，要说解决眼下这桩可能出现的祸事，女儿倒是有个想法，说来与爹爹参详一番可好？”

　　 “你且说说。”想到女儿近来的表现，甘知县又升起了一丝希望，眼神灼热起来，搓着手略略尴尬的说：“爹就你一个女儿，如果不是迫不得己，也不想让你委屈自己。咳咳，你爷爷临终前，要爹发过誓，一定要光耀甘家门楣。”

　　 还有脸抬出她爷爷，甘家祖宗十代八，若是知道自家子孙竟然做出把女儿献给太监的，才真正死了都能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撞豆腐死掉。

　　 甘琳不想再听她爹说废话，太戮心窝子了，她抢着说：“由爹出面把女儿当礼物送给奚樵，实在是太伤颜面了。楼晓晓不是要报恩嘛，她只要签了卖身契，女儿不用谁送，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找奚樵谈，保证让奚樵承诺颜家的事情，不会殃及我甘家。”

　　 “你怎么就跟晓晓过不去呢？”甘知县沉下脸来，觉得女儿纯粹是小姑娘任性，要报复楼晓晓。他语重心长的说：“奚大人位高权重，也不是谁都能巴结上的。你能讨得奚大人的欢心，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不说，以后只有你欺负人，没有别人欺负你的。”

　　 甘琳心中好笑不已，觉得她爹的口才也算不错的，方才那几话听在谁耳中，也会觉得他是一心为了女儿好，当然，前提是忽略奚樵是个太监这一茬。

　　 虚与委蛇到现在，甘琳是强忍恶心的，已是极限了了。她很光棍的挑明了说：“爹要是做初一，女儿就做十五。爹敢把女儿送给奚樵，女儿就敢让他灭了甘家、楼家、林家。”

　　 说到这份上，诱哄欺骗自然统统没用了，甘知县又恼又无奈，只能气急败坏的吼：“逆女，你安心要看一家人都死吗？”

　　 “当然不。”甘琳明白颜家的事情出了，她不可能置身事外，本来就想要去找奚樵，只是她不想白白被楼晓晓算计了，抛了个诱饵给她爹：“想让女儿听话，爹就让楼晓晓跟林家兄妹身败名裂。要不然，爹就打晕了女儿送去给奚樵，然后等女儿醒了，就唆使奚樵帮我报仇，凡惹了我的，一个都不放过。两个选择，到底怎么选，爹自己看着办吧。”

　　 “你想怎么做？”

　　 有人问，但不是甘知县，甘琳一开始没听出来，顺口答道：“林家兄妹乱来，被楼晓晓撞破，然后这对准姑嫂撕逼大战，再找一堆人围观。”

　　 她说完，再意识到说话的是门外的人，偏头去看，却见奚樵那张脸依然浓妆艳抹的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却是一袭素白的长袍，腰系白玉带，缓缓走进门来，顿时让这屋里晃得光亮无比，让甘琳也惊艳。

　　 甘知县也看到了奚樵，惊惧之下，一时间竟是石化了一般，半个字也说出来来，脑子一片空白。

　　 “奚大人怎么来了？”甘琳惊叫一声。

　　 “奚……奚大人？”甘知县吓了一跳，脸皮一阵乱抖，想挤出个笑容，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腿也发软，要不是手撑在多宝阁架子上，都站不稳了。

　　 奚樵连眼角余光都没扫甘知县一下，看向甘琳，皮笑肉不笑的说：“你爹要把你送给本座，你似乎不乐意？”

　　 甘知县浑身一抖，腿一软，就给跪了，哆嗦着说：“琳儿愿意……她愿意。”

　　 有这样的爹，真是太丢脸了，甘琳激愤之下，竟控制不住双手大力捶了一下床，下嘴唇更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里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儿。

　　 奚樵满是戏谑的眼神，看得甘琳心塞啊。她吡了吡牙，堆出一脸假笑说：“奚大人大驾光临，肯定不是来嘲笑小女子的吧？能否请大人到外间稍坐，待小女子更衣，再来聆听奚大人教诲。”

　　 直闯女儿家的内室，这死阉货简直就是个未开化的野人，连起码的礼仪都不懂。尼玛的，她躺在床上的样子，都被他看光了，若是被秦煜知道了……呃，与秦煜何干？

　　 短短的瞬间，甘琳又纠结了一回，才意识到秦煜无时无刻的不在影响着她。

　　 看出她在闪神，奚樵很不满意，身形一晃，足不惊尘的落到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扳起甘琳的下巴，阴鸷的冷芒一闪，轻慢的说：“本座不介意。”

　　 “我介意。”三个字，到了嘴边，甘琳又很没出息的咽了回去，眼风斜飞，瞟向窗子，透过窗棂间隙看那一只飞舞的蝶儿，顺便按捺下心头的恶气。

　　 甘知县总算是找回了舌头，躬着腰身，极谄媚的笑道：“奚大人光临寒舍，下官父女不胜荣幸，若是大人不弃，就让小女招待大人，下官去安排酒宴，希望大人能赏脸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爹的无耻和愚蠢，气得甘琳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也知道，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楼晓晓那帮人还在虎视眈眈，当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奚樵的来意，顺便把他当枪使一回。

　　 不想再看她爹丢脸，甘琳眼神一冷，声音更冷：“奚大人，若是为了前朝重宝而来，我得说，甘家没有跟颜家勾结，颜侧妃的姘头也没有躲到甘家。”

　　 奚樵的气势陡然一变，眼神锐利如刀，目光在甘家父女面上梭巡，并不说话。

　　 感受到刀子一般的目光，甘知县禁不住瑟缩了一下，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又满心的愤懑：“死丫头胡说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前朝重宝，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可是，甘知县的样子看在奚樵眼里，就是心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邪邪一笑，捏着甘琳下巴的手指上移，滑过她颊，直到眉心处，指腹轻轻的按揉着。

　　 甘琳不闪不避，占据了主动，她整个人的气势也霎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