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在门上重重拍了几下。
“若娘,你这般不吃不喝,把自己身体弄垮了,是想让亲者痛仇者快,想让思怡伤心难过么?”
屋里终于传出了抽泣声。
聂氏用更大的声音道:“胡青君说话间就要来了,你不养好精神,如何与她把事情撕扯清楚?
我告诉你,她那样的人几十年前我都懒得搭理,别指望我替你出头!”
“你敢!”
门突然被人拉开,四老夫人扑进了聂氏怀里。
第三十八章 人算不如天算
聂氏的肩膀很快就湿了。
她拍了拍兰氏的背:“都是做曾祖母的人了,还学小姑娘家哭鼻子赌气不吃饭?”
兰氏嘤嘤嘤哭得更伤心了。
聂氏将她从怀里扯出来,一手拉着她,一手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一整日没有丫鬟侍候,屋子里别说热茶,连洗漱用的热水都没有。
聂氏用凉水将丝帕打湿,递给兰氏:“喏,赶紧擦一擦,满脸鼻涕眼泪的脏死了!”
兰氏把脸扭到一边:“冷冰冰的”
聂氏将帕子塞进她手里:“冷冰冰的正好给你醒醒脑,省得你晕晕乎乎净使昏招!”
兰氏气急:“人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不说给我搭把手,还故意来气我!”
聂氏道:“咱俩相识三十多年,朝夕相伴十八载,还分什么你我。
别说搭把手,只要胡青君母子敢上咱们府里来,根本用不着你出面,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问题是我要真那样做了,你能解得了心头之恨?”
兰氏接过帕子在脸上用力抹了几下,恶狠狠骂道:“我绝饶不了胡青君!”
聂氏道:“这就对了!咱们趁这几日好生调理一下身子,养足精神才有气力和那对母子算账。”
说着就把食盒打开,把吃食一样样取了出来。
“这些小菜全是按你们兰家的食谱做的,还有我亲手熬的粥,来尝尝合不合口。”
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兰氏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闻见食物香气,更觉食欲大开。
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她才觉得缓过劲儿来。
用帕子擦了擦嘴,她自嘲道:“衡娘,从小我就不如你有主意,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敢想不敢做。
就连当年嫁进萧家,我也是从你身上借了一多半的勇气。
成婚后有元朗宠着疼着,我的依赖性就更强了。
再后来元朗没了,蓉娘和你替我撑住了整片天,这才让我有勇气活下来,还生下了思怡。
可蓉娘也没有了
这十多年来,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你打理,我除了教养一下思怡,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那些有惊世之才的能人尚且算计不过老天爷,更何况是我这种没本事还瞎逞能的人”
“若娘”聂氏握住了她的手。
兰氏摇摇头:“你让我说,总这么憋着心里太难受了。”
聂氏缓缓松开她的手:“那你说吧。”
兰氏吸了吸鼻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拿过主意,偏生到了最重要的事情上没有听你的,到头来却害了我的思怡。
衡娘,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聂氏轻叹道:“这事我也有责任,那时毕竟还是太年轻,一气之下就没有再做坚持。
不过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从来不是贪图名利的人,萧家姑娘也不稀罕做什么王妃。
更何况魏绰那小子,从小看着就不像个有大出息的,你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兰氏搅了搅手里的帕子:“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更不许生气。”
聂氏翻了个白眼:“你的脸皮啥时候变得那么薄了?
我就是笑了、气了,难道你从今往后就放过我,再也不缠着我了?”
兰氏嘟了嘟嘴:“好了嘛,人家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就让着我一点会怎样。”
聂氏一阵头痛。
罢了,只当自己多养了个闺女,还是永远嫁不出去那种!
兰氏轻声道:“咱俩虽然是一样的命运,可小五毕竟是个男孩子,就是将来娶妻生子,他们一家人永远都能在你身边。
思怡却是个姑娘,迟早都得嫁到别家去”
聂氏道:“思怡出嫁后,难道府里的孩子们就会不管你?
小五娶妻生子后,咱俩还不是照样在一起,他们小夫妻如何孝敬我,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兰氏声音更低了:“小五是有爵位的,成婚后定然要分府,我一个叔祖母,怎好意思追着去和你们住在一起。
而且看着你们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我肯定会更想念思怡的。”
聂氏语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的确,别人再好,又如何及得上自己的孩子。
若小五也是个女孩子,她肯定也会有和若娘同样的想法。
兰氏苦笑道:“思怡那时虽然只有六七岁,但我已经开始为她的婚事犯愁了。
胡青君向来聪明伶俐,言语间被她觉察了我的心思,就给我出了个主意。
她说老广陵王年纪大身体又不好,用不了几年魏绰就能承爵。
届时把那些庶子分出去,王府的主子就只剩下他们母子。
况且广陵郡又是我的家乡,那边地方熟亲戚也多,等思怡嫁过去后有了孩子,就让我搬去王府和她一起住。
我们两个守寡的女人相互有个依靠,女儿女婿日日在身边孝顺,含饴弄孙好不热闹”
聂氏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这么一说,你就相信了?”
兰氏点点头。
聂氏又叹了口气:“胡青君岂止是聪明伶俐,那张嘴巴更是了得。
就你这脑子,如何经得起她哄骗!
你也不想想,她是怎么当上广陵王妃的?”
胡青君和聂氏兰氏一样,也是广陵郡人氏。
但聂、兰两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胡家却只是普通的商户。
三十年前,聂氏和兰氏的父亲调往京城任职,没过多久胡青君的父亲也托关系在京里谋了个差事。
胡氏聪明伶俐会巴结人,聂氏自小就不喜欢与她结交,兰氏性子软和不懂得拒绝,与她也算有几分交情。
十四岁那年,聂氏和兰氏与定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定下亲事。
胡氏嘴上不说,心里却嫉妒得很,就想寻一门不次于她们二人的好亲事。
但胡家的门第实在一般,以她父亲的职位,根本无法接触到身份尊贵的年轻男子。
胡氏心灰意冷之下,只能把目光对准那些丧妻的老男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遇到了年近五旬的老广陵王。
胡氏具体用了些什么样的手段,聂氏和兰氏不得而知。
但她们二人还在家中备嫁,胡氏就顺利嫁与老广陵王,成为了他的继王妃。
第三十九章 母女同心,其利断金
聂氏的话算是戳中了兰氏的心事。
当初她虽然被胡青君的甜言蜜语打动,但对女儿的这桩亲事也并非完全满意。
尤其是一想到胡青君为了荣华富贵,宁可嫁与同祖父年纪相仿的老广陵王,她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
但胡青君的许诺实在太过诱人,不仅迷住了她眼睛,更迷住了她的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连这份别扭都渐渐淡了。
如今婚事不成,聂氏又重提旧事,兰氏真是后悔得想撞墙。
“衡娘,我当初怎的这么糊涂”
聂氏道:“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实在是胡青君太能算计了。
她模样长得水灵又肯做小伏低,真想嫁一个有权有势的老鳏夫,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她为何独独挑中了老广陵王?
除却王妃的尊贵身份,老广陵王没有嫡子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后来她如愿有了嫡子,才意识到老广陵王的那些年纪比她还大的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别说让魏绰顺利承爵,就算是长大成人都不容易。”
兰氏讥讽道:“所以十年前她随老广陵王进京,目的就是为她们母子寻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而我们母女恰好落入了她的陷阱。
魏绰做了萧家的女婿,他那些庶兄哪里还敢碰他半根汗毛。
所以这些年他们母子的日子过得非常舒服,魏绰承爵一事也非常顺利。”
聂氏拍了拍她的手:“幸好思怡还没有真的嫁进广陵王府,一切还来得及。
只是那兰澄,你这次可绝不能再心软了。”
听她提起自己的长兄,兰氏只觉心上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来。
“衡娘,兰澄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从前在家里,除了爹娘就数他对我最好了那时候我还想着,要是他和你”
聂氏黑着脸道:“你自己一个人恶心还不够,非得拉着我?”
兰氏赶紧拉住她:“衡娘别生气嘛,我这人一难过脑子就不好使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他这个兄长。
兰家若是一味偏袒,我就当自己没有娘家!”
聂氏听她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这件事要想处理得干净漂亮,首先就是你自己得立起来。
只要你耳根子不软,一切都不是问题。
陛下那边有阿姮,他就是想包庇皇室宗亲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如果魏绰和兰澄胆敢寻上门来,咱萧家那么多的爷们儿,难道还会怕了他?
你别看国公爷在某些事情上糊涂,谁要敢欺负到萧家头上,他也不是好惹的。
至于那胡青君,咱俩一起出马,难道还撕不下她那张虚伪的狐狸皮?
兰氏的一颗心被说得热乎乎的:“衡娘,我这次一定不给你丢人。”
聂氏噗哧笑道:“你别给思怡丢人就行!姑娘家遇到这种事已经够委屈了,要是再遇上一个软弱无能的娘,你让她怎么办?”
兰氏道:“你方才说的对,我得把自己的精神头养足了,不能让思怡忧心。”
聂氏道:“全家同心,其利断金,最艰难的日子咱们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兰氏点点头:“今后我再也不擅作主张了,思怡的婚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只要小伙子真心待我们思怡,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支持。”
聂氏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真是搞不懂,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萧姵一行人回到京城,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云汐县主和广陵王婚事不成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扬开,但明眼人一看这长长的车队就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所幸萧思怡并不在意这桩婚事,一路上吃得下睡得着,若不是挂念母亲,她的状态恐怕比在家的时候还要好。
回到国公府,她急匆匆去了幽兰园。
母亲的性格她比谁都清楚,听说她的婚事不成,一病不起都是轻的。
然而,当打扮得齐齐整整,气色上佳的兰氏出现在她面前,萧思怡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娘?”她一张小嘴张得圆圆的,差点儿抬起手揉眼睛。
兰氏挥挥手,丫鬟婆子们躬身退了下去。
“思怡,委屈你了”她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萧思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母亲好好的,明明心里并不觉得委屈,眼泪却如泉涌一般止都止不住,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任女儿发泄了好一阵,兰氏才安抚道:“不哭了啊,凡事都有娘给你做主,那种混账男人,白送咱们也不要。”
萧思怡破涕而笑:“娘,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倒是您我以为您根本接受不了”
“在你心里,娘就这么脆弱?”兰氏微哼了一声,挽着女儿的手走进了正房。
进屋后她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替萧思怡擦脸。
“思怡,都是娘不好,为你寻了那样的婆家。”
萧思怡握住她的手:“娘,这怎么能怪您一个人呢?
不管是定亲前还是定亲后,您都不止一次问过我的意思,可我从未拒绝。
如果我能早些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您,您绝不会逼迫我。”
兰氏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究竟是有多蠢,看不清胡青君母子的嘴脸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孩子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
萧思怡柔声劝道:“娘,婚事已经不成,您就不要多想了嘛。
我保证今后有什么事儿都和您说,再也不让您误会了。”
兰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的思怡一直都是最乖的,可你不小了都是娘耽误了你”
萧思怡抱着她的腰,娇声道:“十七岁怎么了,娘把我生得这么好看,难道连个真心喜欢我的男子都寻不到?
我不但要寻一个真心对我好的夫婿,将来还要把娘接到身边侍奉。
母女同心,其利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