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之中，轩辕琤当即点了谢凤还的状元，连带胡不平在内，通山书院中榜者足有八十二人，而今年下场之人，拢共也才一百余人，着实是战绩显赫了。
轩辕琤很是欣喜，特意下旨褒奖。
五日之后，谢凤还收拾了行礼，进宫与谢栖迟道别。谢栖迟看着他很是欣慰的样子。
“你未入翰林，且莫心存不满，须知为官者，当体会民生，了解民情。你如今年轻，在地方上多待些时日，他日入朝，才能压得住。”
谢凤还拱手：“谨记兄长教诲……”
他顿了顿，不好直接提自己暗地里得了轩辕琤吩咐，只隐晦提了一句：“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谢栖迟眸子微微一闪，并未多言。
玲珑去送了人，谢凤还瞧着阴沉沉的天，心情也不甚爽利，歪着头看着空荡荡的大门，问璇玑：“可派了人接应？”
璇玑从廊下探出头来：“主子放心，都安排好了的。”
谢栖迟苦笑：“虽知他一身抱负，可这突然间离了眼前，当真是有些放心不下……”
璇玑正要宽慰两句，便见玲珑脸色古怪的走了回来。
谢栖迟掀了掀眼皮：“怎么了？”
“奴婢方才遇见往清波轩送信的内监了，仿佛是家书。”
如今谢含仪搬了宫殿，太极殿又很是偏远，能碰见送信的，当真是极巧了。
谢栖迟似笑非笑的看了玲珑一眼，玲珑只当没瞧出他眼里的揶揄，低咳一声：“奴婢瞧那内监鬼鬼祟祟的，手里也不知道拿了些什么东西，想必是不安好心的，咱们还是要多防备些的。”
宫里这些手段，谢栖迟自是不放在眼里，何况谢含仪初入宫闱，没有根基，也不受宠，自是不可能谋划出什么大阴谋，崔氏又不得入宫，便是捎带了什么东西，想必也不足为虑。
谢栖迟这厢正出神，皇后宫里的嬷嬷便突然找上门来，说是皇后病重，求着他开恩，请御医去瞧一瞧。
这当真是新鲜。
即便皇后不受宠，还被禁了足，也毕竟是皇后，身后偌大一个张家，如何能连个御医也请不动。
谢栖迟只觉好笑，却仍旧让小丫头去了一趟，却不想皇后这一病，竟是断断续续两个月都没消停。
眼看着夏日将至，尚宫局遣人来量体，好做夏装，谢栖迟十分不耐烦，却不得不强自按捺住性子，等人将尺寸良好，才长长出了口气。
“君候还是如此，奴婢这量体的速度也是越发的快了。”
谢栖迟摆手：“你们女人家喜欢这些，多做些也没什么，孤却是不必了，衣裳要那么多做什么，一日也只能穿一套罢了。”
尚宫局的女官抿着嘴笑，吩咐下面的人收拾了好了东西，便退下了。
玲珑瞧着女官记下来的尺寸，拿着谢栖迟打趣：“主子最近仿佛又长肉了些，等晚上皇上过来量一量，奴婢们好再去讨赏。”
谢栖迟有些不自在，脸一红，不甚客气的低哼了一声，瞪了眼玲珑。
轩辕琤来的瞧，一进来便瞧见谢栖迟眼波流转，顿时吸了口气：“朕不在，你这幅样子是要给谁看？！”
他抬手理了理谢栖迟方才因着量尺寸弄得有些散乱的衣襟，谢栖迟瞧见他身后的宫人手里抱着些布匹，微微蹙眉：“我又不爱做衣裳，你拿这些来做什么？”
那都是素色的料子，虽带着暗绣，到底太过素净，给几个未出阁的丫头穿却是不合适。
轩辕琤见惯了他不识自己好心，也不恼：“这时候也该做夏装了，朕让张尽忠翻了翻私库，找了些好料子出来，左右不过多几件衣裳……朕就爱瞧你穿新衣裳的模样。”
谢栖迟凉凉道：“你是爱看，还是爱脱？”
轩辕琤哑然，颇有几分尴尬的抬手捏他的脸：“你这张嘴……”
两人闹腾了一阵，便说起正经事。
“凤还去了也有些时日了，不知进展如何……”
轩辕琤抬手揉揉眉心：“他去的正是时候，赶上了春耕，过些日子便能约莫出收成了，两厢一比，至少田地这块，是能先放下去……”
然而土地也最是根本的东西，那家权贵没有几千倾的良田？又有多少良田是在百姓手里的？
收成温饱尚且不足，还要纳税，达官显贵却凭着权势逃避税收，便是穷越穷，富越富……
便是不说国库盈亏如何，单单这弊端长此延续，百姓手里的田地只会越来越少。
右相改革中提出，以自由佃租代替雇佣佃租。
农户不须再为权贵种田，收成好坏与自己皆是无关，每日只能辛苦劳作，却也是勉强温饱，还要积攒民税。
如今自由佃租，倒是除却上交地主的粮食，其余的皆是自己的，而为了鼓励农户们多种田，轩辕琤在右相的提议基础上改了一条。
地主收税，仍需交税，无论权贵，皆是如此，且佃与农户之天地，佃资不得超过全部收成的两成，且手来的租子，仍需交税，只有一成，而农户要交的税便在此基础上减到了半成。
换句话说，便是农户至少能得到全部收成的七成半，而其余不足部分，则由地主分摊。
谢栖迟当初瞧见这条补充，心里虽是叫好，却也知晓其施行起来，有多困难，到时只怕除却右相等一心为民之人，只怕其余众臣都要反对的。
而这样的政策却是不实行不得已强国富民。
谢栖迟心里有了算计，盘算着，总要给轩辕琤一个机会，让朝臣们再不满，也不敢公然和轩辕琤对抗……
“这会倒是朕沾了你的光，拿了你母家的地来试水，只盼着不会让你失望。”
谢栖迟瘪嘴：“皇上过谦了，便是不信这章程，臣总要信得过臣那弟弟……”
轩辕琤被他气得没脾气，将人摁着咬了咬嘴唇：“当真是牙尖嘴利……朕要去成王府一趟，你可要同去？”
谢栖迟许久都不曾听见成王的消息，有些好奇：“成王？”
轩辕琤看着有些头疼：“他媳妇跑了。”
谢栖迟：“……”
“朕打算趁着现在，打发了安息国，再过些日子，朝中便要乱了，朕总不能留着他们看热闹。”
这种热闹，谢栖迟却是不喜欢凑了，正要拒绝，突然想起皇后来：“臣听说皇后病了两个月，现在连宫门也出不得了，御医那边只说不好，却说不清个所以然来，臣想着，不然还是让张家寻个大夫进来，也好免得旁人说咱们不尽心，毕竟也是一国之母。”
轩辕琤眼底寒光一闪：“一国之母……也好，便请母后传个旨。”
他却是不想出面，不肯伤了谢栖迟的脸面，谢栖迟轻轻叹了口气：“臣遵旨。”
轩辕琤一走，玲珑便有些急躁，看着谢栖迟满脸的不赞同：“主子，你太莽撞了。”
谢栖迟靠在轮椅上，侧着头看着外头亮的晃眼的阳光，低声道：“我不关心她的死活……若是死了，倒是了了我的心头患，只是皇上如今举步维艰，不该被不相关的人连累，坏了名声……”
玲珑咬着嘴唇，很是纠结：“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若是她再和张家人得了联系，咱们岂不是……”
谢栖迟垂眸，心道，我正愁她联系不上呢……
谢含仪和崔氏，最终也只能小打小闹，若说谁能真折腾出事情来，这后宫之中，除了张皇后，再无第二人。
玲珑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愁眉苦脸，想着能不能将坤仪宫的人收买过来，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也好有个准备。
他往长信宫走了一趟，被太后留了晚膳，待三日后，张夫人便进了宫，先去拜见了太后，才往坤仪宫去，且十分周全的备了礼，送去了明月殿。
玲珑瞧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由冷笑：“这张夫人也是个白眼狼，她能进宫拖得可是主子的福，这会倒是忘了个干净。”
谢栖迟瞥她一眼：“这丫头倒是会过日子，什么都算计着，谁若是娶了你，可真是福气。”
玲珑脸一红，忍不住跺了跺脚：“您就知道欺负奴婢。”
她扭头跑了出去，璇玑探出头来：“主子，玲珑脸皮薄，您再这么闹，她该把头缩起来了。”
谢栖迟看着她若有所思：“玲珑好办，你这身功夫，什么人能制得住你……”
璇玑冷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制不住我的男人，也配娶我？”
谢栖迟：“……”
总觉得这丫头的脾气，日后会招惹厉害人物……
他摆摆手：“你且歇着去吧，别再房梁上睡了，都是灰。”
璇玑皱眉：“奴婢出去的那些时日确实积了些，不过一回来，就擦干净了。”
谢栖迟被噎了一下，不甚想说话，只觉得这丫头是存心来堵他的，竟是半句话也不肯让他痛快说完。
“姑娘家家的，这样豪放不羁……”
谢栖迟摇了摇头，问外头正指挥丫头浇花的璎珞：“皇上可说了什么时辰过来？”
璎珞摇了摇头：“奴婢不曾见大明宫和御书房的人过来，想必是得晚上了。”
轩辕琤如今越发忙碌，轻易不得空闲，谢栖迟瞧着自己桌案上那一摞的折子，眉心微微一拧，若有一日，他不得不离开，轩辕琤只怕会更加辛苦吧…… 谢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