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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关于托帕斯爵士的故事

　　院长的故事结束了好半天，所有人却都还静静地沉默着。他们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而悲伤，各自在心里诅咒着那可恨的犹太人。这时，旅店主人打断了这个静默，他用故作轻松的口气对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和我打趣——他说：“旁边那个面容洁白，身材不高的人啊，听说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是不是呢？这一路上走来，你不哼不响，老是盯着个地面，是不是想发现些别人不小心丢掉的金银财宝呢？或者，你正在心里为我们构思你美妙的故事？”

　　“如果真是我说的那样，你何不打起精神，露出笑脸，为我们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出来呢——我敢以圣灵的名誉发誓，在你的心里定有不一般的故事存在。”

　　“老板啊，你实在高看了我！”我赶紧为自己辩解道，“其实我是个最没有才华的人，在我脑子里至今都还没有想起一个能让大家都感兴趣的事呢！”

　　“没有关系，也许你那些没有兴趣的事正可以让我们换换口味呢！你们说，是不是啊，各位？”旅店主人将目光转向其他同行诸位看了看，然后又转回来对我说：“请不要谦虚，为我们讲一个吧。”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为大家颂读一首我以前记过的长诗吧——它是我所能记住的惟一一首诗。”

　　乔叟的诗现在开始——

　　在遥远的佛兰德，在波林，

　　有一个很有名望的领主，

　　他的慷慨让上帝赐给他一位儿子，

　　生得英俊高贵而又勇猛，

　　人们都叫他托帕斯，

　　后面还加上两个字：爵士。

　　这个青年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

　　长得一直到达腰际。

　　他的肤色嫩白，好比婴儿的面容，

　　他的嘴唇亮红，好比树上的樱桃。

　　还有一个高高的鼻子配在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上，

　　我敢发誓：他是你们所能想象的最漂亮的人。

　　他穿得皮靴是用

　　从很远地方运来的兽皮制成，

　　一双袜子也是派人到布鲁日买来，

　　精致的服饰穿在他身上

　　总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据说每件都要花费一大笔杰尼[230]。

　　托帕斯爵士最大的爱好就是狩猎，

　　他常常带着那只苍鹰出游。

　　他的箭术非常高明，能射下高空中飞着的大雁，

　　在角力场上又总是公羊的得主。

　　无数的女人们梦想着要是能够嫁给托帕斯做妻子多好，

　　可谁知他却像个姑娘一样，

　　不挑逗女人、不参与赌博，把自己紧紧锁在洁身自爱的原则中。

　　那是不是说托帕斯是一个不结婚的圣徒呢？

　　——这样说可真是冤枉他！

　　原来他的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人，

　　除却那个姑娘

　　他谁也不想见，

　　谁也不想娶。

　　这个心事是他在林子里

　　对着大树发问时说的——

　　那时，他正骑着一匹灰色骏马

　　手握他最常用的长矛，

　　东奔西波

　　走了很久后才偶然说出。

　　他说：“圣母玛丽亚啊，请保佑我！

　　树林中有鸟儿在歌唱，

　　它们听起来是那么欢快，

　　可我的心为什么如此烦闷？

　　看那些花儿，它们开得也是那么舒畅，

　　有甘草、有豆寇，还有紫罗兰，

　　可为什么我的心却不能像它们一样有颜色？

　　我让马儿在田野里狂奔，

　　是想解除我心灵上的困扰，

　　我让自己的身体疲惫，

　　是想让心灵忘却一个影子，

　　可老天哪，为什么她还是时时出现在我的脑子中？”

　　“昨晚我做了一整夜的梦，

　　见到一个美丽的仙女来到我的床上，

　　她对我说要做我的妻子，一生和我相随，

　　她引起了我满腔欲火。

　　在这城里再没有别的女人能比她长得美丽，

　　也没有人更能比她令我发狂。

　　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让她嫁给我，

　　哪怕就是需要翻山越岭也在所不辞

　　——望主保佑！”

　　说完后他重新策马向前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这一天，终于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还有美丽的歌声。

　　他知道：这就是仙女们居住的地方。

　　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

　　人们才不会轻易来到

　　仙女们的生活也才不会被打扰。

　　他的对面走来一个巨大人物，

　　按着长相我们就叫他大象。

　　据他说他是这里的守门人，

　　听着仙女们的吩咐，不欢迎外面的人，

　　他要青年赶快出去，

　　否则

　　他就要抡起手中的象牙棒

　　把他从马上打下。

　　青年不服气地说道：

　　“凭着上帝的名誉发誓——

　　为了爱和幸福，

　　我要和你进行大战，

　　只是战场不在今天，

　　因为你穿戴整洁，而我却缺盔少甲。

　　我们相约明天此时此地再相见怎么样？

　　我要用长矛把你打得遍体鳞伤，

　　还要用它刺穿你的胸膛。”

　　托帕斯说完，不等巨人开口就走，

　　大象在他身后悄悄摸出弹弓。

　　套上最大的石头，

　　他朝着托帕斯拉开了弓，

　　但上帝有眼——

　　他让青年在机灵的躲闪中

　　赢得了第一次交战。

　　托帕斯怎样骑着马飞奔下山

　　翻过一道道梁又走过一道道沟

　　——这些我们就不再细说。

　　只谈谈他回来后是如何冲进自己的场所，

　　招集所有的人马

　　准备应战。

　　“我忠心的歌手、小丑们，

　　都出来吧！

　　不要让时光在静默中悄悄流去

　　让我们在作准备的过程中

　　听听你们的歌声，

　　或者故事吧——男人的、女人的、市间的、宫廷的，都可以

　　只要不让我们的耳朵闲着。”

　　在小丑们为他表演的时刻，

　　其他仆人也忙忙碌碌地为主人作着准备。

　　他们先给他端来了盛有蜂蜜和甘草的饮品

　　又把最上等的酒水捧到他的嘴边。

　　他贴身的奴仆把精细的麻布衬衣给他穿在衣服的最里面

　　——他看起来像个圣洁的天使。然后他们又为他套上盔和甲，

　　这些东西包括：

　　他胸前的锁子甲——

　　那是最机巧的犹太匠用精钢做成，

　　上面还有鲜明的纹章，是百合模样；

　　金黄色的盾牌，上面除了凶猛的动物头像外，

　　还镶有一颗红宝石；

　　还有精革做的护腿、象牙做的刀鞘，

　　以及一柄长而锋利的柏木长矛

　　——它们不是为了和平的人们出游作准备，

　　而是为了贡献给一场生死的战争。

　　有人说，为爱情而献身是英勇的骑士的作风

　　为女子，男人们就要像贝维斯、霍恩、希波特以及里波斯一样。

　　但是不管这许多的英雄多么勇猛，

　　托帕斯还是比他们多了另一个优点，

　　就是：他是他们当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

　　他骑在他那匹灰色的斑点马上，

　　头顶戴着一朵吉祥的百合花，

　　安静时像是王子一样高雅，

　　行动起来却如火星那样迅捷。

　　他就这样穿戴完毕，策马向前

　　累了倒地就睡——盔甲是他的枕头；

　　渴了就喝山泉——当年帕齐法尔[231]就是如此，

　　终于有一天……

　　——旅店主人在这里把乔叟的话打断了，他说：“我主耶稣在上，我请求你，不要让这个人枯燥无味的故事再侵扰我们的耳朵了吧！他说的是什么啊，既不是韵体诗，也不是白话故事，简直是最低等的打油诗。我请求你，让他停止歌唱吧，这完全是在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老板啊，为什么你这么不公平？”我着急地说，“别人讲故事的时候，你不但专心地听了下来，还为他们拍手叫好过，可是轮到我的时候，你却这样让我无疾而终，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曾经得罪了你吗？”

　　“不，绝对不是！我敢对天发誓：我对你的行为非常满意——你是一个可以令人信任的人，但只除了你现在正说的这首什么诗。”旅店主人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因为这首诗而感到难过吗，它是那么荒唐，又那么无聊！”

　　“难道你就不能想出一个更好的故事来取悦大家吗，比如说白话的，或者有教育意义的？”

　　“好吧，既然你这样要求，那我就只有遵从了。我心里正有一个警世的故事，讲出来你们大家也许会感到满意。不过，咱们丑话可是要先说在前面，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大家都知道，对于我主耶稣受难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耳熟能详。但如果讲出来，恐怕又各有各的特点。马可、马太、路加和约翰[232]，在他们的《福音书》中都讲述了许多相同的事实，但在耶稣受难的事情上，却还是各有说法。所以说，各人讲的故事，有各人的东西在里面。因此，我要请求大家，本着这一个无法更改的规律，如果我的故事中也出现了一些大家熟悉，但听起来又好像不像的东西，或者干脆是一些大家从未听说过的警句或格言，那么请大家务必原谅，只要我的故事的主旨没有更改，就请由着我把这个故事讲下来吧。”

　　乔叟的第二个故事开始——

　　二、关于梅比斯的故事[233]

　　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梅比斯。由于有钱他的势力很强大，不知不觉中就结下了不少的仇家。有一天他要到外面去办事，就在走前告诫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叫普鲁登丝，女儿叫索菲亚——“要把门锁好，千万不要让盗贼进来了。”说完他放心地出去了。

　　有三个仇敌早就在他家的门外窥探许久，看到他出门，就搬了把梯子顺着墙爬进了他们家里。普鲁登丝和索菲亚奋力抵抗，怎奈女人力量小，人数又不多，最后被这三个人捆起来，狠狠挨了一顿揍：普鲁登丝被打昏在地上，索菲亚则受了五处重伤——一处耳朵，一处是嘴巴，一处是鼻子，还有两处是手和脚。仇人们以为索菲亚已经被打死，不敢久留，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等到梅比斯回来看到这种情景，他不由得扯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痛苦地大哭大叫起来。这时，普鲁登丝醒了过来，看到自己的丈夫正悲伤得快要发疯，于是她就发挥自己善良贤惠的本性对丈夫劝告着。但不说话还好，她一说话，更引得她的丈夫悲伤起来。

　　这时，她想起了奥维德在《爱的教育》里的一句话：“不要愚蠢地劝阻一位悲伤的母亲停止哭泣。等她哭个够后再好言相劝吧！”于是，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丈夫停止哭泣。过了一会儿，丈夫有点平静了，普鲁登丝就瞅准时机站起来说：“亲爱的丈夫啊，你实在不应该这么悲伤。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塞内加的一句话：‘明智的人会选择耐心地等待和忍受，而不是为了子女的死亡而过于悲伤’？我们的女儿受了伤，我们应该赶快给她请大夫医治——有上天保佑，也许她很快就会好起来呢——而不是让你在这里哭泣得伤了自己。”

　　她的丈夫听了，马上回答她说：“你难道也没有听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吗：‘悲伤之人的眼泪是最多的’？连我主耶稣都会为了他的朋友拉撒路的死亡而哭泣，你又怎么能不让我为我们的女儿而哭泣呢？”

　　普鲁登丝说道：“悲伤的人总要以眼泪来发泄他的悲伤，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圣徒保罗曾经对罗马人说过：‘与人要忧乐同享。’[234]但这并不是说我们的哭泣就要毫无节制。根据塞内加的告诫：‘朋友的死亡不可以让你泪流满面，你也不能点滴不流——让泪水涌上来吧，它不会滚到我的面颊下的！’——根据这，我们知道，朋友去世后要及时地控制住悲伤再找一个，那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西拉之子耶数[235]曾说过：‘快乐让人幸福，忧伤让人消亡’，还有‘忧伤是许多人死亡的根源’。所罗门也曾说过：‘羊毛在不知不觉中坏了，那是因为它们当中有了蛀虫；树干在不知不觉中死了，那是因为它们当中有了蛀虫；同样，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消瘦下去以致死亡，也是因为他们心中有了蛀虫，那就是忧伤。’所以，如我们想做一个理智的人的话，就要学会克制，不管是丢失了财物，还是丧失了子女，都要忍耐再忍耐。”见丈夫不出声，妻子又接着说道：“想想那和你有共同遭遇的约伯[236]是怎样做的吧！他说：‘生是我主，死是我主，主的意愿会告诉我们去做什么，他永远是圣明的！’”

　　这时，梅比斯说道：“亲爱的妻子，从道理上说，你说的非常正确。但从现实上说，我就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和忧伤，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把你平日里信任的亲戚和朋友请来吧，让他们那清醒的头脑为你出出主意。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听人忠言，走正确之路。’（所罗门语）。”梅比斯的妻子说道。

　　梅比斯想了想觉得在理，于是就听妻子的劝告，去了一些他平时最与之交好并且在他看来都是聪明人的人家里，说是请他们共同帮他解决一件大事。于是，这些人就在一个约定的日子里都来到了这位受难者家中。他们当中有严谨的内科医生、外科医生，能言善辩的酒肉朋友，还有如今已与他修好的往昔仇人，有对他有着建立在惧怕基础上的尊敬的邻居们，还有自认为聪明能为他出谋划策的律师先生。梅比斯在众人都坐定后，清清嗓子，用他忧郁的声音给众人讲述了他所遇到的不幸事件，讲完后，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了一张脸。

　　最后，他引用了他妻子说给他的那句所罗门的话，对众人说：“我不希望因为失去理智就干出什么愚蠢的事来，所以特地请大家来，帮我出出主意。”

　　话音刚落，众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经过一阵商讨后，他们推举出了一位外科医生。他站起来说道：“亲爱的朋友，对你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但就我们医生者的立场来看，有病还是要及时医治。不管是你的女儿也好，还是你的仇人的女儿也好，只要求医，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就没有什么分别。‘救死扶伤’这是医生的天职，亲爱的朋友，我敢对天发誓，只要经过我们的仔细治疗，再加上上帝保佑，您的女儿很快就会好复原的，这一点请你务必放心。”外科医生的话得到了内科医生的大力赞同——他只补充了一句：“治病要对症下药，交往也要冤愁有报。”但却受到了其他人的批评。他们都以为这个平素里就以严谨出了名的医生能说出他们各自心里的话，可谁知他说的却是狗屁不通。于是，那些急于表白自己对主人关爱和同情的酒友朋友们就站起来说：“亲爱的朋友，你的家势既然这么强大，又有那么多交好的朋友，何不强硬地和他们干到底呢——我们相信，以他们那些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费很大力气的力量来说，绝不是你的对手。”那些住在梅比斯家旁边的邻人们也不甘寂寞，站起来说话，但他们的话里明显地有忌妒。还有那些和他和好了的朋友，虽然表面上说得和他有多么地友好，但我们知道，他们心中都在幸灾乐祸。

　　这时，梅比斯请到的律师中的一位站起来说道：“各位，请听我说，既然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件有可能牵涉到了法律和犯罪的大事，那么就要充分考虑到它们的后果。鉴于双方势力均衡，不可能一时一地就有完全的解决，所以我提议，先让我们作出两步计划。一步是，先请梅比斯先生充分认识到他目前处境的危险——既然坏人有了第一次行动，就有可能再出现第二次。因此，我们向你建议：现在就毫不迟疑地实行自卫性保护，在你的家人、住宅旁都布置上警卫和密探，同样，你本人也要接受保镖的照看。这样，敌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实行他们的第二次报复了。”

　　“至于第二步嘛，我想大家都听说过一句话，就是‘急于求成，麻烦在后’。也就是说，我们对下一步举动要作出细致的考虑和周密的布置，这就需要很长时间。一个明智的法官总是在弄清情况后还不急于下结论——他要等等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周全，我们也应该这样子。对于一个严重的事件来说，长时间不是浪费而是必然。我们的主耶稣有一次接受了一次考验，人们把一个犯了罪的女人推到他跟前，请他作出判断，他当然知道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但他却不说话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在再一次考虑清楚之后，耶稣才弯下腰来，分两次在地上写出他的预言。大家看，鉴于这种经验，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花费一定的时间来周密地布置一下我们的下一步呢——梅比斯朋友，只要给我们时间，这样就能在神的指导下，为你作出正确的判断，提出可行的方案。”

　　一群充满热情的年轻人不耐烦律师的这种长篇说教，于是就大呼：“不要迟疑，要报复，坚决报复！”对这种冲动的言语，人群中一位年长的智者说道：“唉，年轻人只知道要打击报复，却不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这就像是一个张开的网一样，跳进去了，就很难出来。我们都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个‘打击’或‘报复’已经丧了生，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没有出生的孩子。所以，我们应该听从律师先生的话，对我们的行动作出认真的考虑和策划。”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多么正确而明智，这位老人还想举出一些例子来论证，但年轻人却不再给他机会。他们大叫着教他闭嘴，把这老人的声音压了下去。这真是应验了西拉之子耶稣说过的一句话：“哀悼时的喜乐比哀悼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老人的说教就像是乌鸦的叫声一样让年轻人感到心烦。“没有听众的演说最好赶快结束。”所罗门这样说，因此老人虽然还很不情愿地说着“忠言总是会遭到许多阻碍”，却不得不住了口。于是，人们又各自争辩起来。有的当面对梅比斯说了一套，私下里又说了另一套，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来。于是梅比斯就综合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以牙还牙。

　　他的妻子普鲁登丝见状，就劝丈夫说：“亲爱的梅比斯，听我一句忠言。彼得·阿方索说过：‘长时间的等待，可以让朋友对你更钦佩，也可以让敌人对你更胆寒。’你为什么不听他一句话，暂时不要有所举动呢？‘行动到最后，才是最有力的打击。’聪明人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梅比斯回答他妻子道：“亲爱的妻子啊，我也有一句话要送给你，所罗门说过：‘一千个男人当中总可以找到一个好人，无数个女人当中，却找不出一个好女人。’男人要是事事听女人的话来行事，那不就是所说的‘让女人牵着鼻子走的男人’？权力不应该让女人来掌握，对女人和孩子，男人与其做她们温顺的奴仆，不如让她们做男人的奴仆。再说，我所决定的事是一群聪明人所决定的事，我如果不执行，人们岂不是要说我是个傻瓜。”

　　“还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解释清楚。人们常说：‘要秘密行事，就不能让女人知道。’既然我已经作出了这个决定，如果我听从你们女人的建议，岂不是在等待让你们泄密去坏我大事？所以，其他的话不要再多说了，我已经决定要报复。”

　　普鲁登丝耐心地听完了丈夫所说的话，没有发怒也没有生气，而是越发谦逊地恳求她的丈夫道：“亲爱的丈夫啊，请你允许我为你刚刚所说的几个原因作出一点辩解，如果我的话你觉得能够接受，那你尽管按你说的去做好了。但如果你对我的话不能提出异议，那就请你听我一次劝告吧。”

　　“首先，对于你所说的第一个理由。你说，女人当中没有好女人。请问对于这句话，你可曾考虑过所罗门真正的意思没有？《圣经》上曾经有言：‘贬低一个人，等于得罪了一类人。’”

　　“塞内加也曾有言：‘贬低别人不是智者的行为。乐于传道授业或不耻下问才是智者的本性。’我们且不说这点你做到没有，单就你所说的女人都是坏人这句话来说。我主耶稣是浩浩宇宙中最英明的神灵，他既然允许自己从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出来，又在复活的时候，第一个向女人显灵，那么就是说，他并不和你一样，也认为女人是坏人，相反，还特别地看重女人。而所罗门所说的这句话，谁又能证明他不是站在神的角度来评说人呢？神才是至高无上的一切美德的集合，在他们面前，又有哪个凡间的女子敢自称是完美的人呢？再说，假使所罗门真的没有找到一位完美无比的女人，可事实不是证明，还是有很多男人找到了好女人吗？”

　　“现在，再来看你所说的第二条理由：男人不应该听女人的话，否则就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一个做事的人可以听人家的劝告，但决定权却在他自己手中。他既可以按照人家说的去做，也可以不按照人家说的去做——只要他愿意。一个人不能永远只听支配者的话，那样他就成了被支配者，一个人也不能永远不听被支配人的话，那样他就失去了忠告。就像雅各听从了他母亲的话一样，他不是很顺利地取得了他父亲的祝福和权利吗？这样说来，听女人的话有时也并不错。”

　　“你的第三条理由是，你所听从的是一群聪明人的意见，如果不按他们所说的那样去做，就会显得你愚蠢。事实上，这逻辑一点都不正确。先生你想一想，真理难道不是只掌握在一小队人们的手中吗——大多数的人可不一定就是正确的。他们各自按着各自的意愿对你大叫大喊，其实并不是尊敬你，而是为了尊敬他们自己。再说，一旦情况有所改变，方法也要改进，这并不是愚蠢的行为。《圣经》上说过：‘明智的人改善方法并不算违约。’既使你和众人约定了，甚至发过了誓要按照某种方法去做事，可一旦这件事对你是不利的，我想即使你改变了初衷，也不会有人说你是不讲信义有违誓约的，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事情，决定权是在自己。”

　　“你还担心如果你暂且按下不动，我就会把你定下的计谋泄露出去，对于这事，亲爱的夫君，我想你真的不应该这样想。我并不敢说女人当中没有长舌的人——其实这种人为数还不少，但是，所罗门也曾说过：‘没有住到荒漠里的男人，是因为他有一个不吵闹的妻子。’由此看来，女人中也有能保守秘密的人。丈夫啊，从我的平时言行中你难道还不能肯定，我就是那种能经受住秘密考验的人吗？”

　　“也有人说，女人出的点子中，坏点子总是多于好点子。丈夫啊，如果你真的也这样想，那就听听我下面所说的这些话吧。犹滴凭着她的勇气和有力的说辞，从奥洛菲努的手中救下了她的整个修利亚城；亚比该以她的智慧和言辞，从大卫手中救下了她丈夫拿八[237]的性命。女人当中也有帮助他们丈夫成事的好女人，女人的言辞和主意也有超出男人的地方。如果你凭借着一句‘女人出的都是馊主意’就把女人一棒子打到底，那么请问，上帝在造人的时候说，男人啊，有了你，还得有一个好帮手，这又是为什么呢？上帝既然也认为女人不会是好人，为什么还要把她们造出来呢，还称她们是男人的好帮手？还有，如果女人都是坏人，那么那首诗‘没有什么比智慧更好，智慧没有女人好’，又是怎么来的呢？”

　　“所以啊，我亲爱的丈夫，有很多的理由能让你明白，有时听从女人的话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劝告，我敢发誓，我们的女儿不仅会很快地好起来，我还能帮你把事情更体面地解决掉。”

　　梅比斯听完妻子的话，想都没想，就完全接受了她的意思——因为在这件事上，梅比斯再没有听过有哪个人比她说的更明白细致的了。所以他说：“你说的话完全在理，就像甘甜的蜂蜜一样对人有益。我完全相信你的人品，所以也愿意接受你的建议。”

　　“好吧，先生，”夫人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对你提几条建议。首先，你要相信主的力量。多比[238]曾经教导儿子说‘赞美主吧，他会给你指引道路’。圣雅各也说‘智慧来自天主’。所以，你要永远在心底向上帝祈祷，祈求他来指引你的行为。”

　　“做到这一点后，你就要向你心里的三样魔鬼发起进攻，它们是愤怒、贪婪和急躁。”

　　“首先，愤怒的人绝不会把事情做好。他们或者会把不能做到的事自认为能做到，或者因为愤怒而失去听从他人规劝的理智，这样就不能从旁观者那里得到清醒的判定。还有一种可能，就像塞内加所说的‘盛怒之中的人，说话最易伤人’。一个人满腔怒火，难免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惹得别人生气。”

　　“同样，先生，你还得排除心中的贪念。俗话说‘拥有的越多，越想拥有’。贪婪是人人不可避免的一种心理，稍不注意，它就会侵蚀我们的心。圣保罗说过，‘贪婪是一切罪过的根源’。所以，先生，你绝不能有贪婪之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失去冷静的思考和判断。还有，先生，你也听说过‘急躁的后面是悔恨’这句话吧？做事情如果仅凭一时之念，总会失去细致和周全，因为如果我们对某一个突然来到你脑中的念头稍加思考，就会发现它可能是在某个时候是好的，或者在达到某个目的上是好的，但要论起大获全胜来，却还差得远。”

　　“先生，考虑问题重在自己，你要靠自己的思考去寻找答案。要是你感觉已经找到了某种最好途径，那么此时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保密。西拉之子说过：‘对别人诉说自己秘密的人，人们不会当面驳斥他，但背后会瞧不起他。’有一位作家也说过：‘很难有人能真正保守秘密。’《圣经》上也说：‘当秘密在你心中时，它才是秘密；一旦你说了出来，它就成了征服你的武器。’所以，先生，对于自己的想法，你要先学会保密。除非这个人是已经被证实了可以信任的人，否则，你就得去求他不要说出去。塞内加有一句话说的好：‘连自己都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又怎么能要求别人不要讲出去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秘密的事总有一天需要说出去。如果你肯定说出那些话会对你有利，或是很必要的，那么你就说给人家听，只是要遵守一些原则：第一，就是要不露声色地说出。让那些溜须拍马，投人所好的人不明白你心里正在想什么，你打算要做什么，这样他们也就无从给你传播秘密了。第二，说话的对象要分清。秘密的事只能说给那些忠诚、明智的真正朋友，否则就不说。”

　　“所罗门有言：‘朋友的劝说是一剂香料，能使人心灵愉悦。’还说：‘忠实的朋友才是真正的宝藏。’所以，先生，你应当把你那些忠实而明智的朋友们请来商量事情。《圣经》上说：‘向明智的人请教也是一种明智。’所以，你应当去找那些明智而谨慎的朋友，请他们为你出主意。当然，他们还应该有其他两个条件，就是要忠实而富于经验。《圣经》上说：‘年老的好处是知识丰富，经验老道。’图利马斯也说：‘成功离不开两样东西，明智的选择，知识和权威。与体能不同，他们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因此你就应当去请教那些阅历丰富、办事老练、享有策划者美名的朋友。还有，先生，对于这一点，我最要提醒你的是：不要把秘密说给所有朋友听。因为所罗门有言：‘朋友可以很多，能做你老师的朋友却极少。’你也许只把秘密说给一个人听，但他为了请教别人，可能还会把它说给另外一些他自认为是自己的朋友的人，这样，知道的人就越来越多。”

　　“当然，先生，我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成功的事情是多人智慧的结晶。所以，在任何情况下向朋友请教总是没错。所罗门说过一句话：‘不要相信傻瓜的主意。’先生，这一点你也要记住，因为《圣经》上说：‘傻瓜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别人都坏，自己最好。’”

　　“还有一点，就是：你也要警惕那些只会说奉承话而不是讲真话的溜须拍马之人。图利乌斯[239]有言：‘谄媚是友谊的最大危害。’《圣经》上说：‘真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甜言蜜语’，可见，谄媚的人是最应该远离的人。所罗门说过：‘谄媚者的话是天真的陷阱’‘甜言蜜语的背后是伤人的利剑’，所以图利乌斯说：‘不要相信阿谀奉承。’加图也说：‘远离甜言蜜语。’”

　　“先生，下面还有几种人，你也不能相信。”

　　“《圣经》上说：‘重归于好的敌人是不可相信的。’伊索也说：‘不要过于相信那些先前的敌人。’因为，正如塞内加说的：‘大火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些热气。’你的仇敌现在可能在你面前已经低三下气或谦逊有礼了，但谁能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或因为胆怯才伪装成这样的呢？——争斗并不是惟一获利的手段，交好有时也是有效的陷阱；而对于胆怯的人，正如一位哲人说的：‘不会产生忠实。’或者如图利乌斯说的：‘爱戴而不是恐惧，使得帝王的统治强大而持久。’”

　　“醉鬼的品性也不值得信任。因为所罗门说过：‘醉汉的心中没有秘密。’所以，先生，你要同这种人保持距离。”

　　“对于两面派的人物，你也要有所警惕，因为卡西奥多鲁斯[240]说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耍花招，是有所破坏的表现。’”

　　“《圣经》上还有一句话，‘坏人的劝告是猎人的圈套。’所以听从大卫的：‘要想有好运，就不要接受坏人的建议。’当然，对于易冲动、考虑事情缺乏耐心和成熟的年轻人你也要尽量远离，不要让他们的品性与行为暗中影响你。”

　　“先生，既然我已经告诉你应当如何选择可信任的朋友了，那么接下来我就要教你如何从众多意见中选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意见。这有三条原则，首先就是对自己的要求。要想真正得到有利的建议，你先就得把事实的一切因果缘由向众人交待清楚。在众人听完事情的真实情况，加以思考，对你提出建议后，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众多的意见加以对比选择。你要根据自己冷静的思考，来看它们是否有道理，是否符合自己的情况；是否是大多数人的意见，或者它们带来的结果是仇恨、合作、利益还是损失呢——你要考虑到所有这些建议产生的原因及结果，然后选出最好的一条来，而摒除其他的。加图说过：‘不量力而行也是一种负担。’所以，在完成上面两个原则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考虑自己的能力。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能按照选定的意见去办事，如果可以，就放下一切包袱，全力去干，否则就宁可保持沉默与忍让，也不能让它再加重自己的负担——这就是我对你说的三大原则。”

　　“一个人在做事的过程中，难免会有改变初衷或现行手段的现象发生，那么，先生，在什么情况下我们的改变才不会受到人们的指责呢？法典上曾经这样记载：‘不同的情况要采取不同的对策！’塞内加也说：‘秘密被泄露，就要改变原来的对策。’所以当你发现你现行的对策存在许多不是或差错，或者带给你的将不会是成功而是损害时，你就要坚决改进自己的对策和方法，不要被成规束缚住自己行进的步伐。”

　　“世上有一种最糟糕的意见是：不能应付任何突发事件的意见。对这种僵化的东西，先生啊，你可要记住千万不能采纳。”

　　听完这席话，梅比斯说道：“亲爱的普鲁登丝，你的话我听得很认真，也觉得很正确，可是从具体的方面来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比如对于我们目前已经选好并已奉献了意见的那些人，你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我的先生啊，如果你真想听到我对这件事的看法的话，那么你就要有一种心理准备：我说出来的话不一定会是你想听到的东西。不过，”普鲁登丝谦和地说道，“有一点你总是不会怀疑的吧：我说这一切，无论中听不中听，都是为了你好。”

　　“在我看来，你的做法有很多不妥之处。首先就是你不应该一下子请那么多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来听你的事情。我们说过，秘密只能说给少数人听。可你却不分等级，不分好坏，一股脑叫来了那许多人。他们中有冲动的年轻人，有假情假意的马屁精，有口蜜腹剑的旧日仇敌，还有因害怕或其他原因而表面上尊敬你的人。年长而又明智的人实在没有几个！他们说的话让人心烦而又费解，对你的事情却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做错的另一点是——我们说过，不要把愤怒、贪婪和急躁带进商量对策中，也不要对那些给你出主意的人轻易表露自己的意向。但你却不仅在一开始就把那三项最坏的东西带进了聚会，还很明显地就向他们表露了你的心思。你因为愤怒而想要进攻，所以那些人就顺从你的意愿支持你进攻——与其说他们是为了你的利益，倒不如说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你做错的另一点是，你很容易就听从了少数几个人提出的少数几条建议，而没有想要征求更多、更好的东西。”

　　“我们说过，对于提出建议的人以及所提到的建议都要详加筛选和检验，但这一点你也没有做到。你没有看出哪些人才是真正关心、想要帮助你的人；哪些人是年长而有阅历，行事又谨慎周密的人，而哪些人是与这一切相反的人。你倾向于听从大多数人的意见，认为这种意见的正确率总是一大些，但你却忘了‘真知灼见总是属于少数人的’、‘世上的傻子大大多于聪明人’这两句话。所以，我的丈夫啊，你的行为大大不妥。”

　　“照你这么说来，我真的得承认我错了。不过，亲爱的普鲁登丝，你不是也说过，发现了不妥就要及时改正或改进吗，那么对我来说，及时更换出主意的人和得到新的主意，也是不为过了。”

　　听了丈夫的话，普鲁登丝夫人说道：“那我们就一起来回顾一下你那些朋友们所说的话吧。首先从第一个发言的外科医生说起。他说‘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在医生眼中，人人平等。丈夫啊，这句话很是在理——医生就应该凭借他们手中的医术救治每位受伤的人，不分他们是男是女，是高贵是卑下，是朋友还是仇敌。所以，为了这种高贵的品质，我觉得你真的应该重重酬谢，一方面表示你的尊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我们的女儿——你总听过这样一句话吧：‘世上没有白出力的事。’我相信，因着你的慷慨大度，他们定会全力救治我们的女儿。”

　　“对于那个外科医生的话，你是怎么理解的呢——这一点我倒是很想知道。”普鲁登丝接着问丈夫。

　　梅比斯回答说：“我相信他的意思是说，对于伤害你的人，你也要伤害他，对于报复你的人，你也要报复他。”

　　“我的上帝，这就是你相信大多数人的结果！”普鲁登丝夫人说。

　　“其实，在我的理解完全不是这样。使徒圣保罗曾有言，‘不要冤冤相报，而要以德报冤’——伤害的反面不是伤害而是友好，报复的反面不是报复而是帮助！善良与邪恶，报复与容忍，伤害与谦让，分歧与一致，它们才是针锋相对、相辅相成的。”

　　“我们再来看看你那些律师朋友的建议。那些聪明人首先建议你要注意自身的防卫，对于这点，先生，我觉得他们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行事谨慎，多加防备’这是所罗门说的话。塞内加也说，‘恐惧危险导致躲开危险’，都是告诉我们要提防一切可能存在的暗算和危险，《圣经》上还说‘针小能扎痛，狗小能逮住野猪’，奥维德也说‘老鼠虽小却能战胜大象’。这表明，即使是最小的东西也可能是致命的武器，所以我们一定要严加防守，提高警惕：对不说实话的人，你也不能说实话；对和你搭话的陌路人，先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再决定怎么对待他；走在有佩剑的人身旁，你要努力走在他的左边，如果他有长刀，那就要走在他们的右边。《圣经》上说‘不要同出言不逊的人为伍’，即使是‘出言不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也要全力注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危及的是我们自己的安全和利益。”

　　“当然，我这样讲，并不是要每个人都做一个胆心怕事、行事谨小慎微的缩头乌龟，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一定要时时祷告上帝保佑我们平安无事——你那些朋友说要保护你自己以及你的家人，还要防卫好你的屋子，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上帝的开恩和保佑还更有效的保护方法呢？大卫说：‘没有上帝的照顾，就是所有兵士彻夜不睡也不能保护城地。’先生，你祈求安全的首要办法就是要时时刻刻、真心实意地祷告上帝。”

　　“另外，依靠知心朋友也是必不可少的。先生，对于你那些第三种谋士给你说的‘要加大房屋周围的防卫’，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想就是要在我们的房子外加盖城墙、塔垒，再雇些警卫人员吧。”梅比斯回答。

　　“加图说：‘朋友的帮助比药物的效用还要重大。’一切物质的保护怎么会比朋友的保护还有效呢？即使我们在屋外修建了高大的堡垒，派驻了英勇的武士，但这一切如果不能得到一些明智而忠实的朋友的帮助掌管，又怎么会发挥出他们的作用呢？图利乌斯说：‘最坚固的堡垒是人民的爱戴。’一个人要想维护他自己以及家人的安全，或者财产的安全，必须依靠下人的尊敬、邻人的爱戴和朋友的真心帮助才能做到。”

　　“我们再来看看那些长者和亲友的劝告。他们说做事情要充分准备，不能仓促出战，我觉得已符合图利乌斯的另一句话‘一击而中，在于以前长时间而充足的准备’。”

　　“现在我们再谈谈另外一些人的建议。他们包括你的邻居，旧日仇敌，两面派朋友，以及一些易冲动的年轻人。我们前面说过，根据图利乌斯的原则，一下子请来许多良莠不分的朋友共商大事是不可取的行为。现在我们具体看看不妥在哪儿。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伤害我们的是谁，有几个人，用了什么方式，所以对这些我们不再详加叙说，单说图利乌斯的第一个‘赞同’原则：看看你泄露了自己要报复的意图后，有多少人赞同你的意见？他们是些什么人？又有多少人不赞同你的意见？他们是些什人？或者，有多少人倾向于你的仇敌？他们是些什么人？——毫无疑问，那些立刻就附和了你的意图的人或倾向于敌人的人，绝不是你真正的朋友。”

　　“你能相信的朋友很少。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你的家族结构单薄。你虽然有庞大的财产，但除却一个女儿外，你却没有什么其他近亲，像兄弟姐妹、表兄弟、堂兄弟等。这种情况使得你的对手即使想要把你置于死地，也不会有所忌惮。并且，与你比起来，他们的情况要好得多：他们有三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孩子、兄弟、远亲近邻等。就是你杀死了他们，你还得担心有一天他们的亲戚会找上门来报复。而与他们的亲戚比起来，你的那些远亲们除了希望能在你死后分得一点薄薄的财产外，又有谁会为了你而卖命。所以，从这一点上说，选择打击报复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另外，无论是打击，还是报复，都是需要一定的特权批准的。就像法官判定人有罪一样，他们是依靠法律规定来办事的，而不是自主自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规定说明，人有任性地去干坏事或不合理的事的权利。所以，在决定打击报复前，我们一定要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种权利。”

　　“还应当考虑的一点是，这样的决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是图利乌斯的第三个‘赞同’原则。他认为报复的结果就是无穷无尽的伤害和风险，还有他所说的‘衍生’——一轮报复的结束就是第二轮报复的开始。这样做的后果将是无穷的生命苦难和财产损失。”

　　“先生，现在我们来讲讲图利乌斯关于一切事物‘起因’的原则，学者们把它称为Oriens和Efficens，或者CausaLonginqua和Causapropin-qua，[241]即远因和近因。它们具体地划分有六个终极：远因即是了解的主，他是一切事由的主宰；近因则是你的三个仇敌；间接因是往日铸下的仇恨，直接因是你女儿的受伤害，表面因是他们爬梯子进入了你的房间，即他们行为的方式；终极因是他们要伤害女儿的欲望。说到他们的终极因，我不知该怎么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教会集’上说‘坏的起因不会有好的结果；即使有，也是得不偿失的结果’。”

　　“说到远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上帝怎么会允许有罪恶的事情发生呢？但圣保罗曾说过‘没有人的智慧与判断能超过我们全能的主’，所以我相信主的意旨总是有它自然公正的道理的。也许我们可以从你的名字上得到一些启示。‘梅比斯’原意是‘喝了蜂蜜的人’，我猜想，是不是正如所罗门所说的‘喝蜂蜜过了头的人，感到的不是甜美而是恶心’，正因为你为享受了上帝赐于你的恩惠太多太过，从而就忘记或忽视了全能的主，因此上帝才会让三个恶徒来报复你呢？上帝是照顾每个人的，否则他就不会代替人们去受那么多的苦，但如果你让肉体、魔鬼、世俗这三个人类的大敌肆意在你身心里流动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上帝是不会容许的。你的女儿受伤害，也许就是证明。”

　　梅比斯说道：“你这些道理我觉得很让人信服，但还有一点我不大明白：难道说报复就一点好处也没有吗？生活中我们不是常常可以见到一些人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对他人做出什么不当的事吗？而且通过报复，我们还可以区分出哪些人是好人，哪些人是坏人。”

　　对此，普鲁登丝夫人说：“我刚刚说报复是一种不可取的手段，并不是指任何的报复。就像法官，他们就有权力对坏人作出审判。所以我们要报复他人，也应该把这项特权交给法官，让他来制裁敌人。当然，正如塞内加说的‘不能给坏人定罪的官不是好官’，如果一个法官不能秉公执法，那也就和犯罪无异，对这样的法官，我们也是不能信任的。”

　　“唉，照你说来，我所想要施行的报复完全是行不通了。可我的心里真的很不愿意这样。希望从小就保佑了我的幸运神能再帮我一把，帮我报仇雪耻。”

　　“不要相信幸运女神！塞内加有言‘幸运是不可靠的’、‘侥幸的人办不成什么好事’，所以我说，如果你寄望了幸运女神，那你还不如寄望于一个傻瓜。因为塞内加还有言：‘只有傻瓜才会相信幸运女神。’”

　　“既然你希望能施行报复，又不愿意由法官来执行，那么我奉劝你一句吧，把一切交给万能的主，因为他曾许诺过‘我会把报应降在那些坏人头上’[242]。”

　　梅比斯答道：“我也有一句话说给你听：‘如果受到伤害的人不采取行动，就会告诉所有人你最好欺侮。’如果照你所说的话，我岂不是就是这样，再说，人们还说：‘你不找事，事要找你。’越是忍让，就越会有难以忍让的事发生。”

　　普鲁登丝说：“这是对法官们说的，而不是对你。因为只有法官才有权做出惩处他人的权力。如果他不能适当地对伤害人的人作出判定，那么他才是真正的犯罪，是暗示甚至命令他人犯罪。这种人由于不能及时采取措施，最终的结果会是导致坏人越来越多，最后连他们也受到伤害。”

　　普鲁登丝接着说：“我说了这么多，先生，如果还不能消除你报复的念头的话，那我们就暂且假定你有这种特权吧，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是你就有非常便利的条件实行你的报复行为呢。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要论起家族情况，你的条件远远不及你的对手的条件。俗话说：‘和比自己力量强大的人争斗，是自找苦吃；和与自己势均力敌的人比较，是无聊；和比自己力量弱小的人较量，是残忍。’所罗门也有言：‘分析利弊是人类的尊荣。’所以我劝你，与其打一场没有把握取胜的争斗，倒还不如迅速让自己从这种仇恨中脱身出来。塞内加说：‘冒险就是自己把自己置于死地。’加图也说：‘有力量伤害你的人，也有力量来拯救你。’所以，我们何必不把一切怨恨忍耐下来，而让敌对变成友和呢。而且我也知道，世上没有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拿我们自身来说吧，不正是由于你的疏忽和不敬——这的的确确是你的不对——才惹怒了上帝，使他派出了三个仇人来报复你吗？对于上帝的旨意，难道你也有什么异议吗？有一句人人都知道的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只要一旦理解了痛苦的原因，就应该能够忍受这种痛苦。’还有一句话，是圣格列高利说的：‘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的痛苦能够忍受，那么他就能忍受；反之，如果他认为这是最不能容忍的，那么他就会越发觉得痛苦’。先生，你看这是不是有道理呢？”

　　“圣彼得在他的书中曾这样记载我主基督，说他‘从来没有犯过罪，从来没有说出过恶毒的话，对于人们的咒骂，他采取了沉默，对于人们的欺侮，他置之不理’。你看，这不是我们应该效仿的好榜样吗？再说今天，就在我们的教堂里，不也是有许多正在受苦受难的圣徒吗，他们没有犯下任何的错，却为什么甘于忍受这种折磨呢？当然是因为他们认识到，受过磨难得来的幸福才是永恒的幸福。经受磨难可以训练人的意志力和耐心，使他们的灵魂坚强起来，不会受到魔鬼的诱惑，这样的人，也才是真正称得上有良好教养的人。所罗门说：‘忍耐力是一个人智慧和教养的表现。’还说：‘急躁的人让事情越来越大，平和的人让事情由大化小。’‘武攻的力量总是弱于心灵的力量。’就连雅各也说过：‘忍耐力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完美德行。’”

　　梅比斯听到这，打断了普鲁登丝的话说：“夫人，我承认你所说的话非常有理，就是‘忍耐力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完美德行’。但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些完人圣人才会有的品德，而不是我们这些平凡的人所能做到的。我想，我的敌人在报复我以前一定也想到他们这样做也可能会带给他们一些不利的东西，比如说我的报复，但他们最终却还是做了，并且完全达到了他们的目的，让我尝到了最大的痛苦，由此看来，要是我也像他们一样实行我的报复，那么结果对我来说，也可能完全是像我的心所希望的那样。”

　　“不，不会是那样。”普鲁登丝说，“卡西奥多鲁斯说过：‘报复的人同施暴的人一样恶劣。’如果你要是那样做了，那么你也就是在犯罪。我们的法律有所规定，说当一种暴行正在实施的时候，我们有权力为了维护自己不受伤害，而做出相应的反抗。但这只是说打击的行为应该是在对方正在施暴的时候。我们都很明白，你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所以，如果你要那样做的话，就也成了一个残暴的凶手，那样有理也就成了没理，没有人会来同情你。所以，我们听从所罗门的话，‘让忍受带给我们最后的幸福’，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节制”。

　　“不错，”梅比斯说道，“为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而大动肝火，这实在不受人们的称赞。就像一个人没事找事去掐狗的耳朵一样，最终他会让这只狗反过来咬一口的。参与别人的事，总是自己的不对，但是，我亲爱的妻子啊，你我都明白报复这种事不是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事，而是关系到我们切身利益的一件事。它就想一根鱼刺卡在了我的喉咙眼一样，弄得我吃不香，睡不好。我想，凭着我们比他们更强大的财势和力量，不一定会报复不成功的，就像人们所常说的一样，‘有钱就能办成一切想办的事’。”

　　普鲁登丝听到自己的丈夫因为有钱有势就洋洋得意的口气，于是就回答他说：“不错，先生，我承认你的钱财和资本是要比对方强一些，而且也承认，在很多情况下钱财是有非凡的能力。正如我们的肉体不能脱离物质的供养一样，没有钱财一个人就无法生活。潘菲留斯[243]曾经说过：‘一个丑陋的牧羊女如果有了一大笔财富，那么她就可有一千个丈夫供她挑选。’还说：‘穷人有了钱也会高贵。’由此看来，钱财确实能带给我们很多的好处。比如说有了钱，你就有了可以结交很多朋友的资本，而没有钱，所有的朋友都会远你而去。钱财与贫穷比起来，简直是一种万能的力量。彼得·亚方色说：‘人生最大的羞辱就是从前有钱，而现在却不得不靠敌人的施舍过活。’卡西奥多鲁斯把贫穷称为‘一切堕落的根源’。英诺斯[244]在他的一本书中写着：‘乞丐的悲惨在于他别无选择。如果不要饭他会饿死，而如果他要饭，就又会失去尊严。’所以，所罗门说：‘这样的生活，不如他样的死去。’”

　　“但我主又说过，正当的钱财才是永恒的钱财。与一切不法行为的所得相比，以辛勤劳动和诚实做事得到的钱财，才是一种可以期盼的好东西，否则就不如没钱。对于这种诚实劳动得来的钱财，既然是一种好东西，那么，先生，我在这里就要趁势也对你说一说怎样才能获得钱财，以及钱财的最佳用途。”

　　“首先，致富的最大隐患是贪婪和急于求成。一个人如果对钱财的期望过急过高，那么就难免会想出一些不正当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罗门说：‘骤敛的财富没有清白的。’又说：‘最容易得到的钱财也最容易飞走，点滴积累起来的钱财才最可靠。’所以，先生，我要劝你对钱财不要过于热衷，千万不要让钱财主宰了你的心灵。这样很容易会干出有违常理和法律的事来的。图利乌斯不是有言‘害怕死亡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损害他人’吗？”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对钱财不能过于热衷，并不等于我们在赚取钱财的时候就可以拖拖拉拉，没有激情。所罗门说：‘懒散可以坏了许多大事。’又说：‘辛勤劳动产生面包，懒惰游闲导致死亡。’所以一个人不可以因为别人比他更有钱，或者更容易得到钱，就不把自己挣钱的事看得重了。人们常讥笑懒汉说，他们的借口就是夏天太热，不宜干活；冬天太冷，没法干活。我们可不能成为这样的人啊。”

　　“加图说：‘罪恶在沉睡中滋生。’圣哲罗姆[245]也说：‘魔鬼的奴仆都是些无所事事、闲得无聊的人。’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对钱财的贪婪一方面是指对钱财的渴望，另一方面也是针对花钱这种事来说的。先生，我主和先知们告诫我们赚钱要靠正当的行为和良心——这一点我已经向你详细说出，现在我们再来看看他们对花钱之道有何看法吧。加图说‘花钱要有节制’，‘钱袋已鼓、内心还贪婪固然可耻，大手大脚花钱的败家子也是可耻。’先生，照此说来，我们在花钱的时候就一定要注意，既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贪婪钱财的守财奴，也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毫无节制的败家子。一个聪明的人给一个守财奴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是：‘生是孑然一身，死是孑然一身，何必把钱财当生命。’是啊，是什么让他对钱财如此迷恋？还不是内心的贪婪吗——贪婪使他变成了被人们骂作吝啬小气的那种人。圣奥古斯丁说：‘贪婪是灵魂的地狱，吃下去的越多越饥饿。’所以，先生，我们应该努力避免自己的心灵被贪婪小气的恶魔侵蚀。”

　　“当然，同时也不能成为一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因为一个人一旦没有了钱财，就会生发出许多罪恶的心态来，以求得再次谋到钱财。”

　　“图利乌斯说：‘我们既不能成为悭吝的守财奴，也不能把自己的钱财当作公共财物。’正当的花钱之道应该是‘钱财为同情和善意而使用’，这就是说，当有人急需金钱时，我们是完全有必要资助他们的。这样既符合了神对我们的要求，也为我们争得了好名声——在获取财物和使用财物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在心里记牢三件事情：神的意旨、良心和同情心，以及好的名声。所罗门说‘我情愿做一个拥有神的爱而缺少钱财的人，也不愿做一个拥有很多钱财却失去了神的恩典的人’，就是因为他认识到我们的生命是神赋予的，所以我们决不能做什么让神不快的事情。圣保罗说：‘人生在世最值得颂扬的就是良心可以为我做证。’还说：‘心灵上的清白才是最大的财富。’这是对我们说，在获取财物或使用财物的时候，完全要凭良心的要求来办。我还要进一步对你说说名声的重要性。先知说：‘同情和怜悯之心为我们赢得好人的名声，钱财却买不到。’圣保罗说：‘对一个人来说，好名声比钱财更有用。’‘钱财是短暂的，名声却是永恒的。’卡西奥多鲁斯说：‘德者的标志之一就是热爱而渴望好名声。’先生，这一切都是告诉我们，比起钱财来良心和名声要重要得多。良心是我们自己心灵的安宁剂，好名声则是为了外在的亲戚朋友。所以圣奥古斯丁说：‘良心和名誉是一个人的生命必需。’——没有良心，这个人是罪恶的；没有好名声，这个人则是粗鄙而卑贱的。”

　　“先生啊，我已经对你讲了这么多，难道你还想要通过自己的财富来和对方打一仗吗？我知道你自以为自己的钱财很多，足够来一次体面的战争，但你忘了那位哲人的话了吗——‘对战争来说，钱财永远是不够的。’所罗门也说：‘钱财越多，花钱的事就越多。’先生啊，我劝你不要为了自己的几个钱财，就和对方打上一仗。你可以供养起很多的追随者，却不一定能支付得了一场战争，为了个人的名誉和利益着想，和平相处要比武力解决强得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战争胜负的决定权并不在钱财的手中掌握着，而是在万能的神、我们的天主耶稣手中。他曾经通过犹大·马加比[246]的口对我们说出这一切，他说：‘战争的胜负不在兵多兵少，而在我主。’先生，我们不能确定神什么时候会给我们降下恩惠，当然也就不能确定神什么时候会让我们倒霉。所以说，对每一场战争来说，双方都是有胜利的希望，也有失败的可能的，我们怎么能凭自己的一时冲动就去冒险呢。而且，正如《列王传》中所说的：‘战争的偶然性是必然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战争中被矛刺中而丧生。’参加战争的人，在一踏上战场的那一刻，便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机会女神，对我们个人来说，这不是最不明智的吗？我们完全有可能通过其他一些手段来达到所需要的结果，却为什么要去做一个所罗门口中的人呢——他说：‘喜欢危险的人也将受害于危险。’”

　　听了夫人的一番话，梅比斯觉得好像心灵上忽然见了太阳，于是他说道：“夫人啊，我可以听从你所说的不要开战的一类事，但是，依你说，接下来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这一点你还只字未提。”

　　“如果你能听从我的劝告，我就要对你说，和你的敌人修好吧。圣雅各在他的书信中写道：‘团结和睦创造财富，争阋斗角败坏家产。’我们的主也把热爱并且追求和平与团结的人称作是他的儿子，先生，你为什么不能去向你的敌人求和呢？”

　　“啊哈，原来你是要我放弃自己的荣誉和声望去向敌人屈膝投降？夫人啊，你这不是在轻视我吗？谁都知道是他们先向我发起进攻，并且伤害了我们的女儿，你不主张让他们来向我赔礼道歉，却让我对他们低头，夫人哪，要是那样别人会怎么看我呢？他们会说：‘这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而且，我们的敌人也会认为我很软弱，很容易欺侮，于是他们以后就越会骑到我脖子上来了。”

　　这时，普鲁登丝夫人开始有点生气了，她说：“先生，你明明知道对于你的名誉和利益来说，我的关心并不比你自己的关心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我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好，并且你刚刚也已经承认了：它们并没有不对或者不讲道理的地方。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有名的话‘让团结首先从自己做起’？先知也说过：‘抑恶扬善，是为了追求平和人生。’而且所罗门还特别指出过：‘性格过刚，必将吃到性格过刚的苦。’你的性格是很硬的——这我知道——你自然必不会为了我而去做一些事。只是我所说的请你去向他们求和，并不表示我就认为他们不应该来向你道歉——正如你说的，争端首先起于他们。”

　　听到夫人这种带了恼火气象的话，梅比斯赶忙说：“夫人，如果我刚刚的话有什么让你生气的地方，请你一定不要在意，因为你知道先知们曾经说过：‘愤怒使人失去理智，恼火让人眼睛变瞎’。刚刚我实在是让愤怒蒙蔽自己的心灵，不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我很相信所罗门对我们的教导：‘指出你错误的人远比在你面前说一切都好的人可信’。夫人，就请你对我提出一点建议吧，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遵照你的吩咐去做的，否则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于是普鲁登丝夫人说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当面对一个傻瓜说你做得很对，背后却对人讥笑说他真是一个傻瓜；另一种是虽然知道这个傻子有可能不会接受，但却还要很用心地把自己所知道的道理讲给他听。二者相比，我情愿做第二种。所罗门说过：‘就是傻子也会依照他面前人的脸色来判断他该听哪一个，而不该听哪一个。’先生，你至少应该比这个傻子更聪明吧。”

　　“既然你让我提出我的建议，那我就对你说：遵从神的意愿吧！我在一开始就已经给你讲明，你的行为完全是脱离了神的指导，或者说是忘记了神的指导的，因此神才会允许——也许还是亲自派出——你的三个仇敌来向你报复。所以，在你采取任何的措施以前，先向我主祷告吧，祈求他能看在你付出的代价的分上，在暗中保护你。并且我相信，只要你的心灵够诚恳，上帝一定会让你的仇敌也来向你求和的。”

　　“我请求你允许我去做一件事，就是为了你的体面和最后的和解，请让我先去私下里见一见你的那些仇敌吧。我会装作你事先并不知道的样子去了解一些情况，然后我们再决定该怎么办。”

　　“好吧，既然我已经说过听从你的安排，那我就将自己的一切荣誉和生命交给你吧——祝你办的成功。”

　　于是普鲁登丝夫人就开始在心里算计什么样的方法才是最好的方法。她有一天趁自己的丈夫出去办事的机会，私下里请人到那几个仇敌的家里说，为着大家共同的利益和声望，她希望能私下里和他们见一见面。三个仇敌很好奇，但还是来了。于是普鲁登丝夫人就将对丈夫说过的一些话又对这几个人说了一遍，并说虽然他们确实在很大程度上伤害了梅比斯先生以及他的家人，但普鲁登丝认为和平与团结才是天主的圣意，也是他们共同的利益。因此，她希望他们能在各自利益的基础上考虑一下和解。

　　三个仇敌为普鲁登丝夫人伟大的品德和高尚的情操而感动，于是为自己先前行为而觉得羞愧。他们对普鲁登丝夫人说：“高贵的夫人哪，您才是上帝派来指引我们行事的使者。为了我们犯下的不可弥补的错误，您亲自来向我们说明一切，这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羞愧——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侵犯并且伤害了梅比斯先生和您一家，这本来是应该由我们先去向您道歉的，可谁知您那宽宏大量的胸怀却使您已忘记了我们先前的罪行，并到这里来开导我们，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不可饶恕的第二个罪过。夫人，铸成的伤害已无法挽回，没有来到的伤害却可以避免，就请您看在我们已经悔过的分上原谅我们吧。”

　　“我们知道梅比斯先生一定极为生气，所以他是不可能愿意听到我们的道歉的，夫人，在这件事上，就请您再发挥您女性的仁慈和慷慨帮我们一回吧——去向梅比斯先生说，我们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并且愿意按照梅比斯提出的要求去救赎我们的罪行，或者，夫人，如果您有更好的办法，我们都愿意把自己的一切权利和义务交由您来决定。”听到丈夫的仇敌用极其谦卑和尊敬的口气说出这些话，普鲁登丝夫人很高兴，于是她说：“所罗门说过：‘请相信我吧，人们。不要让自己的儿子、妻子、朋友或亲戚来掌管自己的生命。’但你们却不顾忌这些，还把自己的一切权利和义务都交给了自己的敌人，这在事实上已经说明了你们的悔过之心。塞内加说过：‘悔过的人就已如同无辜的人。’所以，为了你们这一份理智和高尚，我要尽全力帮助你们和我的丈夫求得和解。我知道，我的丈夫是一个很仁慈并且宽宏大量的人，他既没有什么想害别人的坏心，也没有什么要独霸一方的野心，我相信在这件事情上，他也会听从我的劝告消除怒火的。就让我们为着共同的目标祷告上帝吧——阿门！”

　　普鲁登丝夫人愉快地回了家里，正好她的丈夫也刚从外面回来，于是她就对他讲了他的仇敌是如何低声下气地已经认了错，并且祈求梅比斯先生能够原谅，他们愿意和他重修于好。梅比斯听完，又问了一些细节的地方，然后开口说：“塞内加说‘承认并为自己的罪行惭愧的人是可以饶恕的’，所以我决定听从你的安排和他们和解。只是我认为对于这种我们俩人的商量是不是也应该征求一下朋友们的意见呢？”

　　普鲁登丝夫人说：“你的这个想法未必没理。既然先前他们曾给你出主意，要你对你的敌人实行严厉的回击，那么现在你就有义务先通知一下他们你的新决定。不是有句俗话说‘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交给提出问题的人’吗？”

　　普鲁登丝夫人说完就去张罗请他们那些朋友们来她家聚会。这些人中有有阅历的长者，有以聪明和睿智而出名的人，还有他们一些忠实而可靠的亲戚。普鲁登丝夫人对他们细细说了一切事情的缘由，并把对丈夫说的那些话也给他们说了一遍。她的话是那么有条有理，让人信服，于是那些人在沉思和商量了一番后说，他们非常赞同普鲁登丝夫人的话，这样做既遵循了我主的意愿，也显现了我们的慷慨大度，因此，梅比斯先生应该毫无异议地接受并遵行。

　　于是满心欢喜的普鲁登丝夫人说道：“有一句话说得好：‘做好事永远不嫌早。’既然我们大家都取得了一致意见，就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实行吧。”她提出可以让几个沉稳而机智的人到对方家里说明，如果他们具有真心实意的悔改之心和求和之心的话，就请他们现在就到梅比斯先生家里来。众人听从她的意见，选出了三个这样的人。他们来到那些对手的家里的时候，那几个人正在为自己犯下的不可弥补的错误而懊悔，而且也为普鲁登丝夫人向他们建议的事而担心。一见对方派出了三个在这地方上很有名望、完全可信的人来到后，他们立即向这些人表示，愿意听从梅比斯先生的任何要求，并且会为了自己铸下的后果而承担一定的责任；还向这些人表示感谢说，非常感激他们能在梅比斯先生和他们的事情上尽力帮助，愿上天保佑他们个个平安幸福。

　　说完后，他们就随这些使者一同来到了梅比斯先生的家，当然，还有几个他们自己的知心朋友——这些人一方面可以为他们做保证，另一方面也可以当人质。梅比斯对他们的到来先是没有任何表示，过了一会儿后才说：“你们无缘无故地闯到了我的家里，又伤害了我的妻子和女儿，这种罪行是任何人都看得到的。所以，我要问问你们：你们是不是已经真正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为了这种错误而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者，对于我和我的妻子提出来的任何判定，你们都愿意遵守？”三个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回答说：“尊贵的梅比斯先生，我们郑重地为我们所犯下了的不可饶恕的罪行而向您道歉。我们知道，我们粗鲁地闯进您的家里，并且残暴地殴打您的妻子和女儿，这是上帝最不能容忍的事，由此，我们早已经没有了权利再次踏进您高贵的府门。”

　　“只是，梅比斯先生，我们听说您是一个非常具有仁慈之心和宽爱之心的好人，所以我们情愿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由您来裁决。希望您能看在我们真心悔过并愿意承担责任的分上，宽恕我们的罪行。上帝说：‘对人仁慈的人，会有更好的报答。’”

　　听了这话，梅比斯舒展自己额上之眉，用平和的态度把他们挽起来。然后又是听取了他们为自己的求和所许下的种种誓言，以及种种保证后，梅比斯对他们说：“我将和我的妻子普鲁登丝一起考虑对你们的判定，希望你们在听到我们的召唤之后再来吧。现在你们可以各自回自己的家去了。”

　　这些人走后，普鲁登丝问丈夫他将如何运用他们交给他的权利。梅比斯说：“我要让他们拿出全部的财产来偿还我们所受到的伤害，还要让他们接受被永远流放的命运。”

　　“天哪，我的丈夫！你这行为和报复有什么两样呢？人们早就说过：‘对于人家赋予他的权利滥用或错用的人，我们应该剥夺他的这种权利。’所以，虽然那些人自愿把他们的权利交于你，你却没有权利对他们如此严厉。你已经有了足够的钱来花，还要没收他们的财产干什么呢？难道你想让人家说你是个既凶狠又贪婪的人？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良心和好名声比钱财要重要得多’。一个人如果没有足够的钱财并不遭人讨厌，但如果一个人坏了自己的名声，却会受人唾弃。与其让没收财产来隐没你的名声，何不让你的宽宏大量来增强你的好名声呢——要知道，因为你愿意讲和，他们都已经对你另眼相看呢。而且，人们还说：‘不继续努力，就是好名声也会褪色。’你何不在饶恕他们财产的基础上再饶恕他们被流放的命运呢？这样就符合了先圣和哲人们的话——有记载说：‘仁慈可以让人从心里服从他。’塞内加也说：‘克服自己的好恶，你就有了双倍力量。’还有图利乌斯，他说：‘仁慈宽宏的国王才是最受人尊敬的国王。’所以，先生啊，我劝你不要实施那样冷酷的命令。‘你应该永久地放弃你想报复的念头，还要为得到人们对你的称赞而继续努力。这样，你就能够既保全自己的好名声，又能在最后的审判日[247]时得到上帝的宽恕和照顾。’”

　　梅比斯听了妻子合情合理的劝导，再考虑到她情真意切的感情，于是就逐渐在心里和她达成了共识，最后终于决定要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了。这一天到来后，那三个敌人恭恭敬敬地来到他们的跟前问好，梅比斯请他们坐下，然后这样对他们说：“你们的罪行是明显的，你们品性中的粗鲁和莽撞也是显而易见——就是由于这一切，你们对我及我的家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但是既然上帝已经让你们自己为这种行为而极其懊悔，而且愿意听从我们的发落了，那么我就按上帝的意旨办吧——我相信这是上帝的意旨——我不再计较你们对我们造成的伤害了。”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一方面你们要感谢我有这样一个贤惠而明事理的妻子；另一方面我也只是因为想在人世间的时候多做点好事，这样就能在最后的审判日时，得到上帝的宽恕了。毫无疑问，我主耶稣基督正在上面看着这一切的事情发生，谁该有罪，谁可以得到从轻发落，他的心中是非常明白的——愿上帝能感受到我们对他的尊敬和信仰，在我们的肉体消失的时候指引我们进入他的天堂——阿门！”

　　——乔叟的故事至此结束。 欧美名著丛书·第三辑（套装共4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