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寂寞会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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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寂寞会传染
文/花椒
楔子
2019年元旦的这天晚上，乔青杉的死讯从西班牙传来。爸爸接到这通电话时正坐在爷爷家的餐桌旁，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爷爷想听青杉的声音，让爸爸放扩音，电话那边却是青杉助理在低声哽咽，一家人登时安静下来，听着那边断断续续讲出事故的起因与结局：“他昨天心情不好，非要在半夜出去喝酒，我没拦住……司机也喝了酒，车子翻下山腰着了火，尸骨无存……”
妈妈取出救心丸喂给爷爷，又塞了几粒到自己嘴里。满桌寂静，无人说话，只剩唐青叶在冷静地剥虾：“假的吧。”
乔青杉还不到二十五岁，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英年早逝什么的根本不符合他的人设。
三叔最先反应过来，派人去查事情真伪，几个电话拨完之后，屋里再次恢复诡异的宁静——是真的。
青叶一个失神，被虾壳扎到了手。她吮一口指尖的血，把虾仁扔进碗里，到洗手间去洗手洗脸，然后拎包打算出门：“抱歉各位，我头疼，想回去睡一觉。”
堂哥在旁边冷嘲：“是要找地方庆祝吧？你总算把他斗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你搞黄青杉的生意，他也不用跑去西班牙拉客户，更不至于死在异国他乡。现在总经理的位子归你了，唐氏一半都只能归你，你高兴得做梦都能笑醒吧？”
青叶转头怒视他：“你的意思是乔青杉的死都因为我？”
“哎哟我可不敢，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是一直想把青杉赶走吗？我现在都怀疑所谓车祸是不是你一手策……”
一只杯子被扔在地面摔得粉碎，打断了堂哥的话，爷爷红着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朝他们吼：“都把嘴给我闭上！”
爷爷说完这句话，过了半天才喘匀气，伸手招爸爸到身边来，声音微弱地说：“先去找人。”
青叶一直晕乎乎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按理说她那么恨乔青杉，花了那么多年才得到的胜利，现在理应摆酒连庆三天，可只要闭眼便仿佛能看到乔青杉安静地微笑，乔青杉仿佛在嘲讽她胜之不武。
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在梦里跟他争执起来。
你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快输了，所以才以这种方式逃避比赛。
乔青杉，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比你更狡猾的人了。
一、她的寂寞会传染
2008年秋，唐青叶十三岁，在北城一中念初二。她成绩一般，没有特长，每天风风火火，活得恣意，最大的梦想就是后半辈子都能维持现状。
认识乔青杉那天，唐青叶在学校后街的书店因为漫画里最喜欢的人物死了而掉眼泪，隐约听到对面桌前有人笑，以为那人在笑她，她正好心情不好，抹干眼泪就要去吵架，走过去却发现对方跟她看的是同一本漫画，也正好看到那人物死亡的剧情。
她更生气了：“人家都死了你还笑，冷不冷血啊你？”
那男生腰板笔直，眉目清秀，衬衫领口、袖口都洁白如雪，见她和自己说话，解释道：“因为这个伏笔太清晰了啊。”
唐青叶掏出纸擤一把鼻涕：“伏笔？”
“喏，这个人出场是带着任务的，现在任务没完成，还累积了一票粉丝，作者是不可能让他死的。就算死也该让他完成任务以后再死，不然肯定会被读者骂。所以我猜这是个伏笔，他现在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我敢打赌，五话……”他伸出五根手指，想想又收起一根，“最多四话之内他肯定会活着出现。”
唐青叶把包着鼻涕的纸扔进垃圾桶，吸了两大口热奶茶，坏心情总算消散了一些。她掰手指头数，按照月更的速度，那最起码也要等到四个月以后才能得到结果：“你确定？”
“不信的话你来打我。”
“我又不知道你是谁。”
男生抬脸笑：“我叫乔青杉，十四岁，北城一中初三的学生。”
唐青叶一拍桌子：“这么巧？我也是北城一中的，今年初二！”
书店老板朝他们瞪眼睛，乔青杉竖起手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走出书店：“你是北中的，怎么没听说过我吗？”
唐青叶啧一下：“你好自恋。”
男生仰头笑：“我每次来都看见你在这儿，你很喜欢看漫画吗？”
“喜欢啊。”
两人就着剧情聊感想，沿着一条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他们互换了电话号码，约定以后每周都在书店见面。
大概是名字里都有一个“青”字，青叶和青杉一见如故，唐青叶活泼开朗充满朝气；乔青杉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但正是这样，他们刚好互补，乔青杉喜欢跟唐青叶在一起时的无忧无虑，唐青叶喜欢乔青杉的稳重感，很多难题到了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所以青叶偶尔也和青杉请教功课。
但他们似乎都不喜欢回家。
唐青叶问乔青杉：“你是为什么不想回家？”
青杉安静地翻书，模棱两可地答：“因为觉得跟你在一起更开心呀。”
青叶不像青杉，什么话都憋不住，她老早就想找人吐吐苦水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现在乔青杉刚好合适，他嘴严，而且擅于倾听。
唐青叶把困扰她很久的烦恼徐徐道来。
青叶家境不错，是那种近似于夸张的不错。爸爸只有她一个女儿，将来所有的财产全是她的，足够她一辈子逍遥自在。她实在没什么动力去奋斗，也不明白自己要为了什么而奋斗。
尽管堂哥堂姐时常拿她不上进这点嘲笑她，但是她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呗。而且青叶一直心知肚明，他们会这样也只是因为嫉妒爷爷最疼她而已。
可是妈妈不这样认为，她打定主意要在唐青叶身上培养一项过人之处，围棋不行就学画画，画画不行就学跳舞，跳舞还是不行就学音乐，音乐还不行……妈妈被唐青叶的不思进取气到发疯，一气之下扔掉她房里堆积成山的漫画：“你就不能给我争口气？”
唐青叶抱着自己的命根子死不撒手，势要与它们同进退：“你干吗老想让我帮你争气，你自己不能去争吗？”
唐青叶不知道这话捅了哪堆火，妈妈摔门而出：“我不管你了！”
保姆阿姨哄完妈妈又哄青叶，帮她把漫画书一本一本收回原处：“你理解理解你妈。”
唐青叶委屈死了：“那谁理解我啊？”
她是真的不爱学那些东西，不爱学有什么错吗？她就想当一只快乐的猪，窝在安乐窝里看漫画，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出去玩儿。
爸爸最初听到她这个梦想笑得都快背过气去了，笑够了又满怀慈爱地摸她的头：“好说好说，爸爸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养猪。”
唐青叶一直想不明白，作为父母，两人思想觉悟上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肯定是因为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于是唐青叶求爸爸多在家里待几天，好好劝劝妈妈，别老逼她。
爸爸犹豫一下：“可是爸爸要忙啊。”
自从唐青叶有记忆起，爸爸就一直特别忙，尤其是这两年，他为了方便上下班，搬到了公司附近，偶尔回家也只是吃顿饭就走。
青叶已经不记得爸爸上次和妈妈说话是什么时候，不过妈妈也不在意，就算爸爸不在，她也过得很好，所以青叶一直以为这是大人之间的默契，她不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现在是她的危急时刻，她认为爸爸有义务挺身而出，便噘嘴撒娇。爸爸没辙，将目光转向从卧室出来的妈妈：“我今天留下来住行吗？”
妈妈僵了一下，把脸别开，冷冷地回：“这儿没你的地方。”
爸爸尴尬地看向青叶，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唐青叶忽然觉得爸爸不常回家并不完全因为忙，而是妈妈太冷漠了，她固执、专横，只在意自己的心情，从来不理会别人的感受。这一点青叶最清楚了，绝对不会有错。
当晚唐青叶为爸爸讨公道，妈妈坐在梳妆台前擦面霜，镜子里的面孔高贵漂亮，却冷冰冰的：“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青叶和妈妈争了好久，最后被一个耳光赶出了房间。
妈妈下手不重，疼倒是不太疼，但青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和爸爸，并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不讲理的妈妈感到委屈。
她是从那以后开始讨厌在家里待着，妈妈面无表情的脸和家里冷冰冰的空气时常让她感到窒息。除了上学，她就待在书店，反正只要多买点饮料和零食，就算耗上一天，店长也不会管。
乔青杉听到这里，忽然皱着眉叹了口气。
唐青叶以为他对自己的故事有共鸣，连忙问：“你爸妈的感情好吗？”
“他们很恩爱。”青杉踢着路上的石头说，“但是我爸也很忙，妈妈总是很寂寞。”
“那你应该多在她身边陪她呀。”
“她的寂寞会传染，治不好，别人不能给她任何帮助，而且靠近以后会染上同样的病。”
乔青杉把唐青叶绕蒙了，她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似懂非懂地挠挠头。
二、如果天堂愿意在人间开分店
在相互倾诉过心事之后，青杉在青叶心里的地位就更高了。
青叶的生日在冬天，青杉投其所好送一块即使提前预订也要排队三个小时才能买到的红豆酥给她，她感激涕零，提前两个月就开始为他准备生日礼物，但觉得不管送什么都太俗气，配不上他的气质。
唐青叶崇拜乔青杉。
她越了解青杉就越发现他真的很棒，他成绩好、体育好，是漫画书里完美学长的现实化身，身边好多女生都喜欢议论他。
而且他还很温柔，乐于倾听青叶的烦恼，从来不嫌弃她啰唆。
青叶太珍惜他了，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只是把他当成垃圾桶，一起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青叶跟他坦白，说他是她活这十四年来遇到的最好的朋友。
青杉狐疑：“那你其他的朋友呢？”
青叶撇嘴，突然学着大人的口吻说：“他们都像小孩儿一样，太幼稚了。”
青杉没有防备地笑出了声。
青叶眼睛竖起来：“你笑什么？”
“没有……”他轻咳一声，“觉得你很可爱。”
“是吧！”青叶的自信心差点儿溢出来，叉着腰说，“我也这么觉得。”
青杉笑得更开心了。
“我是说真的。”青叶说，“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是他们都很奇怪，虽然我从来没想过跟他们争什么，但他们老想跟我比个输赢。当然你也看到了，我这么弱，做什么都做不好，就总是被嘲笑的那个。妈妈不喜欢我不争气，就总骂我。”
青杉突然垂下眼睛。
青叶又说：“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你比他们强多了，有你这样的儿子，妈妈也会很开心。”
青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但是青叶没发现，她只发现有很多人在望向青杉的时候也顺带望了望她，虚荣心得到满足，她觉得自己这个朋友交得可真值得。
想起生日礼物还没选好，她问青杉喜欢什么，青杉恢复了表情：“别想我的事情了，你之前不是说你爸爸最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吗？”
“是啊。”青叶苦恼。以前爸爸还有时间陪她吃饭，现在两个星期才匆匆见一面。
青杉放下筷子：“上次我就想说了，我觉得你妈妈也未必是真的不在乎，她可能只是太失望了，你应该求求你爸爸，让他多回家，不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疏远的。”
青杉的话给青叶敲响了警钟，她开始每天发信息催爸爸回家。
青叶试图从妈妈脸上看出别的情绪，或者分析一下她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像青杉说的那样只是假装不在乎。可是青叶没有火眼金睛，大人的演技又太精湛，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努力得到回报，爸爸答应陪她和妈妈去爷爷家吃饭，这是她极少数见到的他们和睦的样子，也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青叶给青杉发信息：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青杉回：那就好好求求他。
青叶：求也没用啊，工作是爷爷安排的……
青杉：那就求你爷爷啊！
青叶恍然大悟，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以前青叶也有过这种想法，只是爸爸不让她在爷爷跟前抱怨。因为三叔和大伯的工作能力都不强，最重要的工作就全落在爸爸一个人的肩上，公司是爷爷年轻时拼死拼活才打下来的江山，一定要好好守住才行。
青叶觉得大人都是脸皮薄，碍于面子才不好意思说，那就让她这个小孩儿把窗户纸挑破，也让爷爷知道知道，爸爸实在付出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再这么发展下去，爷爷的江山是保住了，但她这个小家绝对会出问题。妈妈虽然很严厉，但毋庸置疑是爱她的，她不想爸爸妈妈分开。
吃饭的时候她直说让爷爷少给爸爸安排些工作，让他有空回家，别再整天住在公司里。爸爸阻止不及，她已经说了出来。爷爷听到这话以后笑容骤然消失，问她：“你说你爸爸每天都不回家？”
“对啊。”
爷爷松开她的手，让她跟堂哥到别的房间去玩儿，并把爸妈叫进书房。
爷爷的怒骂声隔着两层门板都清晰传来，青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漂亮的堂姐站在旁边咯咯笑：“小叶子，你这回真是给你爸闯大祸了。”
青叶天真无辜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什么祸？”
堂哥和堂姐互相看看，异口同声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青叶急得直冒汗，“我该知道什么？”
他们走了，留下青叶一个人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妈妈红着眼眶过来牵她的手：“回家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青叶问妈妈，妈妈不说。她又问爸爸，爸爸也沉默。
青叶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子。
那天晚上爸爸还是没有回家住，看着妈妈一个人蹒跚走回房间的时候，青叶第一次理解了青杉口中所谓的孤独。
对啊，还有青杉！
第二天一大早，青叶迫不及待去找青杉说这件事儿，青杉听完之后脸色发青，几度欲言又止。青叶急了：“你倒是直说啊！”
“我想到一个有些糟糕的可能性。”青杉搓了搓眉心，“该不会是你爸妈已经……离婚了吧？”
“不可能！”青叶下意识否定，满脑子搜索反驳的点，却发现一个也想不出来。紧接着大脑发出嗡的一声响——天哪，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真的有这种可能！
“那怎么办啊？”青叶急得哭了出来。
青杉急急安慰她：“我就是胡猜的，你别哭嘛，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青杉安慰了青叶半天也止不住她开闸的眼泪，在大庭广众哭成这样太惹人注目，青杉把她带回自己家，想等她心情平复了再送她回去。
青杉妈妈正在做饭，见青杉带了个泪眼汪汪的小姑娘回来，连忙擦了手过来问怎么了。青叶闻到饭菜香，肚子忽然咕咕叫，烦恼被抛到了九霄外，她很没出息地问：“阿姨你在做红烧肉吗？”
青杉妈妈的手艺好，青叶埋头干掉了两大碗饭还意犹未尽，竟然真的开心了不少。青叶也觉得自己没心没肺，打完饱嗝继续酝酿伤心情绪，可惜肚子里装满了食物，再装不下别的。
她想消化消化，便随青杉参观房子，地方不大，很温馨，洗衣房的洗衣机在响，电视里放着情景剧，阳台的花草香得她直耸鼻子。青叶家里就从来没有这些。如果天堂愿意在人间开分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青叶感慨完了又往厨房看：“我去帮你妈妈一下吧。”
“别。”青杉拉住她，“她只有忙起来才能高兴一点儿。”
“她好温柔啊。要是我妈也这样就好了。”青叶很羡慕，目光落在青杉摆在桌边的全家福，想知道青杉爸爸是否也是这样温柔的人。青叶充满好奇地拿起来看，却倏地僵在那里。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熟悉到让她觉得可怕，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她愣怔了足足两分钟，放下全家福，摸着肚子笑着说：“我可能吃太多了，肚子不太舒服，我先回家了。”
她匆忙穿上外套去抓门把手，大门却先一步被拉开，她看到刚刚还在照片里浅笑的男人从外面进来，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动作熟练得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而他在与青叶四目相对之后，满面笑容倏地僵住。青叶所有困惑都在刹那间迎刃而解，她终于知道堂哥为什么总说她是傻子了。
青杉妈妈听到开门声以后过来迎：“呀，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们刚吃完中午饭。”
青叶一阵恶心，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呕吐。她吐了很长时间，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三、我要和爸爸在一起生活
青叶在病中听说了一个有点儿荒谬的故事。
十多年前爸爸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女朋友，却因为种种问题没法走到最后，女方在分手后得知自己怀孕，为了不给爸爸添麻烦，悄悄离开了。爷爷亲手促成爸妈的婚姻，因着门当户对，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是两人这些年一直生疏，直到爸爸听说了青杉的存在，一心不可二用，他决定跟妈妈协议分居，碍于青叶年幼才没有把一切摊开，想等过几年再正式办理手续。
可是事情突然爆发，宛如一棵从出生开始就被保护得很好的多肉植物突然被浇了一盆沸腾的水，唐青叶觉得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
她躺在医院床上却不吃药，只想尽量延长时间，以便把过去十多年丢失的智商捡起来。
命运怎么这么捉弄人呢？
她最好的朋友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怪不得他们名字里都有个“青”字。爸爸常说他最喜欢青色，觉得万物添上这层颜色都更加美好，所以他叫她青叶，唐青叶。
那“青杉”是谁取的呢？是他妈妈也爱着同样的颜色吗？
青叶这样想着便慌了，起身去抓床边的手，妈妈不在，是爷爷在陪她。青叶委屈巴巴，眼泪含在眼圈里：“我不想爸爸走。”
这件事儿之前爷爷也不知道，爷孙俩显然都备受打击。爷爷用宽厚手掌盖住她的小手：“好，爷爷给你做主。”
春节结束后，整个世界翻天覆地，爷爷给了爸爸两个选择，一是离开唐家，爱去哪儿去哪儿，唐家一切从此都与他无关；二是留下来，跟过往一刀两断，往后余生做牛做马偿还青叶母女。
爸爸做选择的那一天，青叶和青杉两对母子都在。那漫长的几分钟内，青叶和妈妈就坐在角落里，妈妈姿态端正，一直礼貌地微笑着，看上去无懈可击。青叶被她抓得手疼，又因现场紧张的气氛难以开口，只能咬紧牙关忍着。
可能是仁义孝道占了上风，爸爸的视线最后转到了青叶这边，妈妈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眼泪掉在青叶手背上。那一刻，青叶终于明白，原来妈妈从来不是不在意，也从来不是不寂寞，不然那么骄傲的妈妈，怎么会愿意委屈地坐在这里，等待爸爸做抉择。
她只是一直不说。
被烫到的多肉叶子还没有来得及愈合，此刻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美好幻境被打破，来到这世上十四年，唐青叶第一次领会了心痛的滋味。
爷爷亲手撕掉了爸妈在几年前就签好的离婚协议，又看向青杉母子，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青杉妈妈什么都没说，半晌后，青杉突然开口：“我要跟爸爸在一起生活。”
青叶隔着人群与青杉遥望，那双她曾经看过很多次的眼睛，此刻却突然变得极其陌生。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她过去从来没有探寻过的秘密，她心中轰然作响。
她突然觉得，这一幕早在最初就注定了。
她与乔青杉的相识，或许并不是偶然。
四、你确定要跟我斗吗
青叶心里憋不住话，有了疑惑就想立即要答案，当天晚上青叶去那家书店找青杉，问他：“你初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吗？”
他手里拿着他们相识那天同看的漫画，慢悠悠答：“知道。”
青叶坐在他对面，眼圈红红的：“你是故意的？”
“是。”
“你的目的是什么？”
“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
仿佛心里堆积太多快要溢出来的心事，又或许在胜利关头想炫耀，他竟然愿意承认，从最初接近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计划。他与她交朋友是为了知己知彼，再借她的手撕开爸爸的面具，然后自己就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光明正大走进唐家。
“所以你根本没把我当成朋友？”
他点头，眼神冷得像冰：“不然呢？”
谁会把天生的仇人当朋友？
只有她这种纯天然笨蛋才会问这种问题。
青杉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决绝，正常人一定会跳起来骂他，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听见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桌子上。
大脑像受到袭击一样麻木了一瞬，正准备给漫画翻页的手指竟然抖了一下，青杉的心脏突然抽搐，他压着心口深呼吸，过了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真的很讨厌看到她哭，衬得他像个坏人一样。
想让她把眼泪收一收，他把漫画推到她面前：“你喜欢的那个人物复活了。”
“真的？”青叶用袖子抹掉眼泪鼻涕，一边看一边抽搭。青杉嫌她脏，皱着眉把视线转向别处。
人活了，青叶哭得却更狠了，她想起最初相遇时青杉说的那句话：“他是带着任务出场的……”
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青杉正琢磨该不该离她远点儿，小姑娘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拉住他衣袖，抽泣着说：“青杉，你的任务是什么啊？”
青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我想要唐家。”
青叶怔了一下，她好像脑子不好用，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说的是什么，然后抹一把脸，把漫画书摔到他脸上，哭着跑出了门。
“乔青杉是大笨蛋！”
青杉哭笑不得，捡起被她摔坏的书去收银台付账，迎着夜风慢慢走回家。
唐青叶真的太笨了，骂人都想不到别致的词。
“恨我吧。”他心里想。
只有她足够恨他，他才不会心软打退堂鼓。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亲生儿子想要追随父亲的心，青杉妈妈没有阻拦青杉的决定，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青杉到底跟着哪边能有更好的前途。
爷爷在权衡之下来找青叶妈妈做工作，让她把这个儿子认下来。青叶在门外听，以为妈妈会激烈反对，没想到她竟然很平和地答应了。
青叶反抗，撒泼打滚儿地求爷爷，但是没用，大家都不信她的话。
堂哥听到这消息以后第一个来给青叶“报喜”：“小叶子，你这个哥哥不简单啊，为了钱连自己亲妈都能扔下。我劝你往后长点儿心，可别像以前那么没心没肺的了，不然连那一半财产都剩不下了。毕竟你看，钱不仅能让人抛弃真爱，也能让人忘掉亲妈……”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青叶都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她大叫一声把堂哥驱逐出门，扑回床上哭了个昏天黑地。
她太无助了，就像新生婴儿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除了哭以外想不到任何办法。
十四岁的唐青叶固执地认为天下人群分两拨，一拨是白的，一拨是黑的。主角的对手是反派，让她开心的是好人，害她最伤心的那个人，就是整个故事里最大的坏人。而这世上最虐的一件事，无非是好人突然变坏人。
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爸爸都在同一天背叛了她，这要她怎么接受呢？青叶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妈妈把她叫醒的时候屋里只有微弱亮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妈妈把她的眼泪鼻涕都抹掉，跟她说：“这不怪爸爸。”
“那怪谁呢？”
“对啊，怪谁呢？”妈妈帮她把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妈妈也不知道。”
青叶哭累了，慢慢捋清整件事情。在妈妈的故事里，爸爸是坏人；在她的世界里，乔青杉是坏人。
妈妈曾经试图和爸爸作对，最后却输给了爱，妈妈爱爸爸，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权力。
大人的事情她不懂，也没资格插嘴，她只能恨一恨乔青杉。
而最让青叶难过的并不是青杉变成了她的哥哥，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用真心对待过她，在得知她把他当成最重要的朋友的时候，他心里一定在嘲笑她。
只要想到这些，青叶就觉得很伤心。
所以乔青杉就她的仇人。
青杉在三天后正式搬进唐家，爷爷雷厉风行，迅速帮他办好了认祖归宗的手续和仪式，一群凭空冒出来的亲戚围在青杉身侧嘘寒问暖时，青叶全程冷眼旁观，时不时地冷笑一声。
青叶不承认他姓唐，仍然喊他作乔青杉，妈妈纠正了几次没纠过来，是青杉阻止的：“妈，小叶子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您别气。”
一股火从心头蹿起，青叶一拍桌子跳起来：“那是我妈，谁让你瞎叫的？”
“青叶！”爸爸勃然大怒，“青杉是你哥！”
青叶摔掉筷子夺门而出：“他姓乔，我姓唐，鬼才愿意认他当哥！”
任凭爸爸在身后暴跳如雷，青叶始终没有回头。她在门后抹眼泪，红着眼睛跑去学校。
自从青杉住进来以后，家里就变了。
妈妈开始学煲汤，学煮饭，不再冷冰冰地看着别处，总是对青杉嘘寒问暖，很怕他有什么不适应。
青叶有好几次都怀疑妈妈被谁“魂穿”了，或者是乔青杉给她下了什么药，再或许是他有什么魔力，能让对上他的人都在瞬间变温柔。
妈妈似乎有意跟上帝申请开天堂分店的权利，把房子从头到尾大改了一遍，青色墙壁、米白地板，之前青叶曾经羡慕过的花香也在这个房间里出现了。
爸爸搬回家里住，跟妈妈的关系也渐渐缓和。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儿，但每次看到爸妈对乔青杉好的时候，青叶都觉得不舒服。
青叶被迫与青杉待在同一屋檐下，过着水火不容的生活。
青杉从不正面跟她起冲突，在爸妈面前永远扮演一个乖孩子的形象。她看不惯他这样虚伪，想各种办法与他宣战，目的是把他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早饭之前她混进厨房，往他的牛奶里放两大勺盐，再若无其事端上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喝下去那一瞬间的表情。可她脸上期待太明显，青杉识破她的诡计，不动声色地问爸爸：“我这杯太烫了，能跟你换一下吗？上学快迟到了。”
青叶想阻止但来不及，爸爸接过牛奶杯后下意识尝了一口，咸到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爸爸把保姆阿姨叫来问是怎么回事儿，阿姨摇手说今早的牛奶是青叶热的。青叶背对着爸爸扶额头，在他发火之前溜之大吉，路上感叹乔青杉实在太狡猾，决定再换一招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个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最无防备，青叶在半夜爬起来，潜入青杉房间，放一个白衣黑发的布偶在他床头。那布偶在白天看着都够吓人，半夜看到肯定吃不消，青叶等着青杉的尖叫声，迷迷糊糊不记得等了多久，翻身突然摸到一个冰凉的人形物体，她跳起来大喊，喊醒了楼上的爸妈和隔壁的青杉。三人跑进来按亮灯，见她贴墙站着，爸爸捡起被她踢翻在地的人形物体，问：“这是什么？”
青杉举手回答：“刚才青叶放到我房间的，我给她还回来了。”
爸爸不用多想都知道青叶要干什么，揉着太阳穴坐在床边，疲惫地问：“唐青叶，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卧室灯光通明，全家人坐在那里等答案，青叶拍着还没平复的胸口，仍然下意识回答：“不能！”
“你要怎样才肯安生？”
青叶伸手指着青杉：“除非他走。”
“青杉不会走。”还没等爸爸开口，妈妈便先一步教训她，“青叶，大半夜的，我不想跟你吵，让所有人都睡不好。给你一个晚上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儿永远是青杉的家，你要还是这么固执，妈妈也管不了你了。”
青叶惊呆了，她没想到妈妈竟然叛变了。
爸妈出门，青杉却留下了，他倚在门口看向她：“唐青叶……”
青杉还没说完话，青叶立刻打断他：“别叫我名字。”
“那，妹妹？”
青叶抖了抖全身的鸡皮疙瘩：“……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你确定想要跟我斗吗？你不是我对手的。”
他竟然这么小瞧她！
唐青叶被乔青杉气到快要原地爆炸，为了发泄而用力放狠话：“我就是要跟你斗到底。”
青杉挑着眉毛从屋里出去：“那我们走着瞧。”
五、爷爷才不会喜欢他
乔青杉与唐青叶的战争正式开幕，宣战场地在青杉初三离校的毕业典礼上。
那天爷爷刚好有空来参加，有幸见到青杉光彩夺目的一面。
青杉全科第一，各项成绩都没有短板，以全省第一的成绩光荣升入高中部。代表毕业生演讲的乔青杉口齿流利，神采飞扬，那么的光彩夺目。家长堆里议论纷纷，提起北城一中，哪有人不认识乔青杉？
爷爷早听说青杉成绩不错，真见识到以后还是吓了一跳，唐家到了青叶这一代个个贪玩，成绩能拿中等就不错，没想到还能出一个中考状元。
那天爷爷回家之后逢人便夸：“青杉这孩子可真不错。”
青叶不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青杉望向她时得意的眼神，气得咬牙切齿，干脆下床拿书看。
不就是考试吗？考试谁不会？
真的想要学习以后，青叶才发现学习真的好难，落下的知识点都太难补，她坚持了两天以后忽然泄气。算了，不跟他比学习，那是书呆子才擅长的东西，术业有专攻，她要坚持自己不被世俗拘束的优点，要斗也不必只在这一方面斗。
暑假，兄弟姐妹闲时都去爷爷家，自从爷爷生病以后从公司退到幕后便比从前寂寞很多，常有人来闹腾能让他高兴，儿孙们当然希望他高兴。
青叶出门前坐在门口系鞋带，听到爸爸叮嘱青杉也要多去走动，毕竟他刚来唐家，跟亲戚们关系都一般，一定要多串门才能融进唐家。
最重要的是要让爷爷喜欢他，只要爷爷认他，就不会再有人说什么了。
青杉没吭声，青叶假装没听到。
爷爷才不会喜欢他。
此后青杉每天都跟青叶一起出门，司机开车送他们去，以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已经无话可说，车内的空气几乎凝滞，那么短的路程，却漫长得让人恨不得跳车。
青叶偏头看窗外，玻璃上面映出她耷拉着的嘴角，以及在她身后同样看着玻璃的乔青杉。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借着玻璃看她。
青叶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她咬咬牙，干脆闭上眼睛。
唐家所有兄弟姐妹的日常必修都是如何哄爷爷开心，但他们都太功利，嘴上说什么都不想要，欲望却藏在眼睛里，爷爷当然不喜欢。这种情况下青叶的没心没肺反而最讨喜，小姑娘好哄，给点儿零花钱就能眉开眼笑。
堂哥在旁边看着直咧嘴，但没办法，爷爷就是疼她。
青叶给爷爷讲笑话，她很会讲笑话，爷爷也爱听。
以前她讨好爷爷是因为真的爱他，但现在这份爱里也多了一丝杂质，她希望在她和青杉的战斗里面，爷爷能永远不跑票，只站在她这一方。
可是笑话讲多了就不好笑了，爷爷正在看电视里直播的国际象棋比赛，嘘一声，让她别再吵。青叶悻悻地退到身后给爷爷捏肩，也试着观看战局，可惜她看不下去，全程昏昏欲睡。
堂哥能跟爷爷都看好那个持黑棋的选手，赛局过半之后他们肯定这人会赢，坐在旁边始终缄默的乔青杉却蓦地开口：“这子下错了。”
爷爷愣一下：“哪里下错了？”
“白子在布局。”
众人缄默，爷爷摸出眼镜戴上，细细观察，片刻之后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起来：“青杉厉害，我老眼昏花竟然没看出来。”
包括青叶在内的其他人都一脸茫然，直到棋局结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爷爷不再看电视，转头和青杉聊天：“学过棋？”
“一点点。”
“跟我下一局。”
爷爷喜欢下棋，但总没有对手。青杉年龄不大却有天赋，爷爷虽然连赢几局但都是险胜，临走前他很慈爱地拍拍青杉的肩：“常来。”
青叶心里轰隆一声，她更加致力于搜罗好笑的笑话，锻炼捏肩的技术，可这些都抵不过乔青杉手中的小小棋子。
青杉聪明，一局比一局下得好，青叶不想让他赢，但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便在棋盘边上故意弄翻他的棋盒，却被爷爷呵斥了。
“小叶子，少捣乱，上旁边玩儿去。”
这是爷爷第一次吼她。
青叶好委屈，忍不住想哭，她噘了一天嘴想等爷爷发现以后来哄她，可是爷爷只顾跟青杉说话。
终于在晚上离开前，爷爷看向了她，捏捏她的脸：“小叶子，以后要乖一点儿。”
但爷爷安慰的口吻并没有让她安心，她心中的恐惧扩大到无法遮掩。
第二战，唐青叶又输了。
六、有时候敌人的本事也是值得学习的
才一个多月的时间，青杉赢的次数越发多了，与爷爷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
青叶担心的事情终于出现了，爷爷突然教育堂哥他们平常在家多学习，不要没事在他身边腻着，却独留青杉在身边。一开始青叶也在，但她真的不愿意看到青杉赢棋之后被爷爷夸，后来就再也不去了。
乔青杉够厉害，能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进入唐家，把爸妈拉拢到身边，现在连爷爷都只疼他一个人。
青叶总算明白了堂哥之前提醒她的话，她是真的太轻敌了。
不能再这样吊儿郎当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一无所有的。
暑假结束后，青叶让妈妈帮她找家教，她想把以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之前妈妈帮她找过很多个家教，都被她插科打诨给气跑了，妈妈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担心她之后反悔，挑新老师的时候只向对方提一个要求：要够严格，能镇得住她。
新老师年纪轻，脾气不好，一道题讲几遍之后便没了耐心，要是青叶再问，他就会反过来问她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认真听。
青叶老实：“认真听了，但是听不懂……”
因为妈妈之前打过预防针，老师以为青叶又是故意整他，之后讲课时态度越发不好。本着学习至上的原则，青叶不敢再惹怒老师，因为妈妈说过要是她再把这个气跑的话以后就永远不给她找家教了。
青叶觉得自己怨不得别人，都是她以前太猖狂了，那时候一群人哄着她学习她不干，现在求着人家教，别人还得看心情。
难受啊，真难受。
青叶满头大汗解一道题，解不出来，又不敢问。家教老师掐着表，见她的笔一动不动，敲着桌子说：“同学，你要是真的不愿意上课，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也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却什么都教不会，太砸我招牌了。”
青叶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承认自己就是绝顶笨蛋吧？突然有人敲门，乔青杉出现在门口：“在吵架？”
“你妹妹根本没有学习的心思，我教不了。”
老师说完这句话后拎着包要走，被青杉伸臂拦住：“她如果没有想学习的心思，还会坐在这儿老老实实听你骂？”
“你少胡说，我没骂她，是你妈妈要我对她严厉一点儿的！”
“我认为你那番话已经超出严厉的范围了，完全属于人身攻击。”青杉晃晃手机，“我都录下来了。不如我直接发给你们公司领导，让他们听听？”
那个男老师憋得脸通红，青杉指指书桌：“今天的钱我们已经付完了，你要走也得先把这道题讲完再走。”
之后青杉就站在那里监督，直到家教老师把题讲完才放他出门。两人擦肩而过时，青杉揉着耳朵，忍不住撇撇嘴：“你教得真的很烂，麻烦你下次数落学生之前先回家磨炼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不要随便拿个工作牌就满世界宣布你是老师，你真是太给老师这个职业抹黑了。”
家教老师气得头顶冒烟，指着青杉半天，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哼”。
青杉看着手机说：“我会保留投诉你的权利。”
结果第二天那个老师就不再来了。
青叶找青杉算账：“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让那个饭桶再在这个家里混饭吃，一个那么简单的知识点能让他讲得那么复杂，也真多亏你听得下去。我实在不想看见他，包括听见他的声音。”
青叶气坏了：“可我妈以为又是我把人气跑的，现在我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你怎么赔我？”
“有那么严重吗？”青杉不以为然，“那么简单的题目我也会讲。”
青叶用力摔上门：“我呸！”
青杉半夜出来倒水喝，看见青叶房门半开，有光亮透出来，里面的人坐在书桌前硬撑着眼皮打哈欠，视死如归般看着面前的书，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用脚蹬开门：“唐青叶，用不用我给你找颗钉子刺股啊？”
青叶转过脸，满眼血丝吓了他一跳，他把水杯放到一边：“你这是……熬鹰呢？”
“学不会。”青叶抓着头发说：“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会？”
“就这点儿事儿？”
“你少笑话我，我知道你聪明，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简直是难如登天！”青叶捂着脸说完这些话，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乔青杉以最快的速度列出一个方程，迅速算出答案，“现在你可以睡觉了。”
青叶惊讶于他的速度，又倔强地别过头去：“我才不用你教我。”
青杉不明白她在坚持什么，用笔画掉她之前列的算式说：“按照你的笨思路，这个题就算解一辈子都解不开，有能耐今天晚上你就把头抓秃，把鹰熬死，看看能不能有人惜才赏一本武林秘籍给你！”
“你比那个家教说话还难听。”
“他说的是废话，我这是忠言逆耳。唐青叶，听说过卧薪尝胆吗？你要想发奋图强啊，就得忍辱负重，有时候敌人的本事也是值得学习的。”
这话有了作用，唐青叶慢慢转回头，硬着头皮去看那道题，却对他半夜跑到她房间里说这段话的动机感到怀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手太弱的话没法激发斗志，所以我想先教育教育你。”乔青杉端起水杯优雅地喝水，“而且我发现，要是每天都能趁机骂你几句其实还挺解压的。”
唐青叶听到一半，已经觉得头顶冒烟，等他说完以后，她全身热血逆流，濒临自燃。
青杉又用激将法：“还是你其实已经做好了输一辈子的打算？”
她咬紧牙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以后就请多关照了，乔青杉！”
七、教我下棋吧
自那之后，青杉每晚给青叶补课，这强烈的耻辱感简直比一百个家教排队骂她还要强烈，她要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克服。
再坚持一下，她想。
青杉是真的厉害，他讲问题只挑重点，又不死板，就连她之前最讨厌的枯燥历史都能被他变成很有趣的故事讲出来。
虽然这么想让她有些郁闷，但总归是托了乔青杉的福，到了初三下学期，她进了年级前三十。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飞跃的一步，是她拼死拼活才拿到的成果。
全家人都对她改观：“自从青杉来了以后，青叶真的懂事儿多了。”
听上去是夸她，实际却拿乔青杉当参照物，她一百个不甘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彼时乔青杉十六岁，长得比堂哥还高，在诸多兄弟中最出挑，恨不得把“优秀”二字贴脸上。爷爷常带他参加聚会，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孙子唐青杉。”
十五岁的唐青叶已经不再懵懵懂懂，对这个家的基本原则了解了一些。青杉优秀是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爷爷要带他见世面，给他传授唐家在这座城市里立身的本事，都是在为之后的事情做铺垫。
但这些都还是假设，直到一次家宴上，爷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让青杉挑起这个家的梁，硝烟当即弥漫起来，堂哥跳起来反对：“凭什么啊？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挑我们家的梁啊？”
堂哥说出了青叶的心里话，却被爷爷赶了出去。
青叶一口饭都吃不下，站起来跟着走了。
乔青杉真的太棒了，能悄无声息地入侵，还能让爷爷器重他到这种程度。作为一个合格的敌人，唐青叶打心底里佩服他。
青叶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青杉仍然偶尔给她补习，大概是为了维持“好哥哥”的人设。这一回青叶没有拒绝。经过这么久的卧薪尝胆，她已经基本克服了这种耻辱感，反正陪他演戏又不会遭雷劈，拒绝他的话反而会被爸妈说成不懂事儿。她倒不如顺势装傻，多在他身边学点儿东西。
青叶想到这里笔尖一顿：“乔青杉，教我下棋吧。”
“你不是讨厌下棋吗？”
她摇头：“看久了还觉得挺有趣的。”
青杉看看表，时间还早：“我房间里有棋盘。”
基本棋路她都会，早些年她也学习过，再加上后来每天在爷爷身边观战，浅显的规矩她还是懂的。
于是青杉教她直接在实战当中找经验，两人一盘一盘对下去，竟然不知不觉对到深夜，等到爸爸在门口轻咳，他们才意识到时间。
青杉先站起来，冷静又疏离：“爸。”
“在下棋？”
青叶噘嘴：“不然摆着棋盘干什么，擀饺子皮吗？”
爸爸笑着摸摸青叶的头，青叶挪开身子，站到青杉身后。爸爸缩回手，又笑了：“看你们相处得好，爸爸就放心了。”
“鬼才跟他相处得好！”青叶跑回自己卧室。
那之后青叶更加努力，成绩从前三十名艰难升到前二十，再过不久后初中毕业，她以年级第十名的成绩从北城一中初中部毕业。
爸妈相当惊讶，想不到两年前还在吊车尾浑噩度日的青叶竟然能上进到这种地步。他们给她办庆功宴，席间青杉送她礼物，当着众人的面说“恭喜”。青杉的表情看上去很真诚，青叶却觉得他的语气里满是讽刺，毕竟她即使这样努力，也连他的后脑勺都够不着。
她和青杉的棋局每晚都在继续，只是她一局也没赢过就是了。
青叶陷入了焦虑，她发觉一个人战斗不仅辛苦而且力量微弱，必须有个同伴才行，她左思右想，将目标锁定在堂哥身上。
拥有相同敌人的两个弱者可以暂时当朋友，青叶主动问堂哥：“要不要结盟呢？”
堂哥比青杉大一岁，因为留过级，所以跟他同级。青叶觉得比起从来不跟青杉说话的她而言，堂哥或许更了解青杉，便跟他商量打败青杉的策略。两人一致认为战斗的第一步就是找到敌人的弱点，可是他们支着脑袋想半天也没想到乔青杉的弱点。也正因为这点，才让他们都感到焦虑。
青杉看上去无欲无求，简直无懈可击。
必须打破他在爷爷心中的完美形象。
堂哥忽然说：“要是他闯一个大祸，爷爷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
青叶怀疑自己找了个猪队友：“这话还用你说？”
堂哥拍着胸脯保证：“看我的。”
八、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堂哥在班上找了几个混日子的学生，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有事没事就找青杉麻烦。青杉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当然每次都吵回去了。一日放学之后，青杉走得晚，堂哥借口脚疼没法动，让青杉帮忙去放映室取之前落在那里的手表。青杉去的路上再次碰到了那几个学生，两方一言不合发生了争吵，青杉被他们缠得不耐烦，跟他们进一间空教室，要在那里解决两方的恩怨。
堂哥在玻璃窗外边拿着手机拍视频，得意扬扬地对青叶说：“打架就算不被开除，也肯定得记大过。”
青叶有些担心：“这样做好吗？”
堂哥缩在窗外调整摄像头角度，嘘一下：“别出声。”
青叶在堂哥身后看着屏幕，里面的青杉原本跃跃欲试，却突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放下了手，后面不管那几个人怎么打，他都全程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让他们打。
堂哥啧一下：“原来他说的解决是把自己献出来让别人打一顿出气，那也太没意思了。”
那几个人下手不轻，青杉左脸都肿了，青叶吓坏了，求堂哥：“这样会出事儿的！”
堂哥心狠：“再等等，我就不信他真的能忍住不还手！只要他动手，这事儿就解释不清了。”
青叶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在青杉踉跄一下将要跌倒时忍不住冲了出去。堂哥拉她一下没拉住，恨铁不成钢：“笨蛋，别进去啊！”
她进去干什么呢？
就算看到陌生人受伤也不会无动于衷——青叶这样跟自己解释。
可是堂哥不过来，没人认识她，她张开胳膊挡在青杉前面时，一根棍子不偏不倚砸向她的肩膀，她尖声呼痛，刚刚身体摇晃的青杉后退一步站稳，扶住她：“谁让你过来的？”
紧张的青叶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见他转身踹倒刚刚打她的那个人，又抄起一把椅子往前扔，把她拉向身后，问那些人：“想死吗？”
动静闹得大，有人听见赶过来拉架，事情如堂哥所愿，真的就闹大了。
青杉不光打架闯祸，还害得青叶受伤，这个罪名太大了，爷爷很生气，接连骂了他好几天。
之前责怪青叶临时叛逃的堂哥现在止不住称赞她：“你这步棋走得妙，我怎么没想到呢？”
青叶摸着肩伤没出声，傍晚敲门走进青杉的卧室：“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青杉身上的伤不比她轻，却自始至终没说过疼。
他“嗯”了一声。
在那间教室的窗口看到了堂哥鬼鬼祟祟的身影的时候，青杉立刻明白了事情原委，只要动手就是着了堂哥的道，但如果不还手的话，过后还可以反将一军。
青叶是笨蛋，堂哥比她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要对付他们轻而易举。
反正他总不至于被打死。
但既然想到这一点，他又为什么会还手呢？
因为唐青叶冲出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他本以为那个笨蛋会很乐意看他挨打，却没想到她会冲出来保护他。于是手脚不受控制，他下意识想去收拾那个袭击她的人。
此刻两人面对面坐着，好半天一言不发，最后是青叶先开口：“我不是故意帮你的，我只是怕事情闹大。”
“哦。”
“为什么不告发？”
他言简意赅：“没证据。”
青叶捏了捏手指：“那为什么又要挡在我前面？”
青杉站起来，走到棋盘边上摆棋子，照例是他执黑棋，白棋给她。
“下棋吧，唐青叶，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一盘接一盘，青叶一个子也没赢过，所有的一切都在乔青杉的掌握中，她稍不注意就会迈进他的陷阱里。
汗水沿着下巴滴下来，窗外渐渐破晓，青杉落下最后一子，抻一抻腰，打着哈欠说：“行了，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还没完呢！”青叶不依不饶，“我一定要下到你认输！”
“今天不行，明天再说吧。”乔青杉困得眼睛睁不开，“再说你急什么？反正你这辈子也不可能赢我。”
“要是我赢了呢？”
“那我就从唐家搬出去。”
青叶站起来：“一言为定。”
九、要是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一起上学，你就说我在跟你拼车
青叶回房翻箱找出一只青茶杯，那是青杉过十五岁生日前她去陶艺教室做的。她笨手笨脚，做一只废一只，却一定要亲手做，终于赶在他生日前两天做好。但事情变故太快，这个礼物估计她这辈子也送不出去了。
堂哥的信息发过来：我有新办法了，需要你帮忙。
青叶把杯子放回去：同盟解除吧，我打算靠正当的方法战胜他。
她想了想又回：堂哥，你也收手吧，不然我会跟爷爷举报你的。
青杉打架的事情总算过去，爷爷气消了，照样时常找青杉下棋。青叶也去，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等到青杉胜利的时候和爷爷一起鼓掌：“青杉哥真棒。”
青叶愿意管青杉叫哥了，这是唐家的一大奇迹，爷爷和爸爸都欣慰：“小叶子终于懂事儿了。”
懂事儿懂事儿……青叶现在一听见有人夸她懂事儿就心烦。她硬着头皮甜甜一笑：“总不能光长年龄不长岁数，对吗青杉哥？”
青杉被她喊得头皮发麻，心想这丫头学坏了，竟然也开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他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附和着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爷爷听说青叶也在学棋，和她下了几局，青杉在旁边给她支着儿。爷爷啧一下：“你们兄妹联手欺负我老人家？”
青杉说：“青叶输了会哭鼻子。”
青叶一个白眼翻上天：“我呸！”
青杉嫌弃地推开她：“女孩子别动不动就呸呸呸的，脏死了。”
青叶追着他满屋呸。
鸡飞狗跳，互相嘲讽……两人在这种循环式的日常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很快，青叶高二，青杉高三，学业重了以后时间变少，两人都要上晚课，每晚固定的棋局改为只在每周六下半天。原先青叶死也不肯跟青杉一起上学，司机只好送完一个再送另一个，现在时间不允许，她也只能忍着跟他和平共处。
校门口，她再三叮嘱他：“不许跟别人说我跟你是一家人！”
青杉不解：“这是什么值得我炫耀的事情吗？”
“要是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一起上学，你就说我在跟你拼车！”
青杉摆摆手，意思让她赶紧走，懒得跟她争辩这种愚蠢的问题。
但事实证明，青叶的担忧并不是毫无根据，日子久了，有人眼尖看到他们上一辆车，便来向青叶打听：“你跟唐青杉是兄妹吗？”
刚喝进去的酸奶从鼻子里面呛出来，青叶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们真的是兄妹？！”
青叶揉着太阳穴恨自己，小姐妹们当即围上来，端水的端水，揉肩的揉肩。青叶皱眉：“无事献殷勤，干什么？”
姐妹甲乙丙丁分别递上一封信：“麻烦帮我们和贵兄牵线！”
“我才不要！要去你们自己去！”
“哎呀，别这样嘛，未来的小姑子，你看你缺个什么样的嫂子，咱们好说好商量，我愿意为你改变。”
青叶捂着耳朵不肯听，无奈她们人多势众，她被威胁着、恐吓着，不得不捧着那堆信到青杉的班级去。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儿啊？！
青叶恼火。
将一沓五彩斑斓的信封扔在青杉桌上，青叶转身离开，青杉拽着她的领子把她拎回来：“你改行当邮递员了？”
青叶挣开他：“你以为我想？”
越来越多的女生开始讨好青叶，托乔青杉的福，唐青叶的人气指数直线上升，她烦躁：“求求你们别再让我传信了，我跟他关系很差的！”
众人愣住：“有多差？”
“从来不说话。”
“有这么完美的哥哥却不珍惜，真是暴殄天物。”
青叶脑门上冒问号，还是她的错了？
“那是你们没见过他恶劣的一面。”
“完美学长隐藏的一面”这个话题很让人感兴趣，女生们追着问：“什么样的一面？”
青叶环着胳膊开始思考：“绵里藏刀，在长辈面前表现得超级完美，以至于大家都拿我跟他作对比；看似好心帮我补习，其实只为了趁机羞辱我。还有……”对她很温柔，却从没把她当成朋友。
青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不可闻。
同学着急：“还有什么啊？”
“没了没了！”青叶推开她们，“谁再跟我提青杉我就跟她急。”
那个周六的棋局青叶还是一局没赢，可她不焦虑了，反而觉得是理所应当。她对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感到奇怪。
难道是被虐久了就习惯了？
青杉见她迟迟不落子，在她直勾勾的视线里挥挥手：“发什么呆呢？”
青叶惊惶地看着他：“我怀疑你有毒！”
“啊？！”
十、棋盘就放在这儿，等我回来再跟你下
要加快速度下完这局棋。
不然她真的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讨厌他。
但是青叶没想到，这棋局一拖就又是好几年。
青杉与青叶相继来到大学，又相继毕业，铺垫了多年的战争总算在这时拉开帷幕，众兄弟姐妹为了公司总经理的位子争执不休。
青杉的锋芒丝毫不减，甚至越发夺目，青叶想起青杉最初的话，他说他要唐家。他是认真的。
但他没说到唐家以后会做什么，会赶走所有唐家人，然后把公司改姓乔吗？
那样也许会很刺激……
青叶死活不同意青杉当这个总经理。
闹到最后没办法，为了公平起见，爷爷出了个招，能在年底之前拿到最高业绩的人，就能拿到这个位子。
距离年底还有半年，青杉和青叶明争暗斗，从前单纯天真的小叶子已经进化了，不管是棋局还是商场，她都能跟他斗一个不分上下。
当然过程是这样，但棋下到最后她就出错，看起来好像是她占上风，可到最后她还是没有赢过他。
可恶！
2019年元旦前，青叶终于想到了破解青杉棋局的办法，便去找他下今年最后一盘棋。
棋局过半，距离胜利仅剩一步之遥，青杉却被一通电话叫走，是他的客户那边出了新问题，他必须去一趟西班牙。
青杉匆忙出门，临走前跟她说：“棋盘就放在这儿，等我回来再跟你下。”
这盘棋实在下得太久了，青叶迫不及待想得到结果，便一直送他出门：“早点儿回来！记得给我带礼物！”
“行。”青杉拉开车门，“不许在我不在的时候改棋子啊。”
“你当我像你那么卑鄙呢？”
“彼此彼此。”
汽车扬尘而去，青叶站在门口望了许久，她那时一定想不到，那会是她跟乔青杉最后一次见面。
十一、他如履薄冰走了十年的路，竟然只是为了陪唐青叶下一盘棋
乔青杉这一生最痛苦的记忆，是六岁之前看母亲深夜坐在灯下织毛衣。她瘦弱，穿着单薄的衣裳，把长夜的寂寞一针一针地锁进线扣里。
织出来的毛衣就穿在他身上，深冬寒冷，幸亏毛衣温暖，但母亲的寂寞也跟着融进体温，年幼的他下决心，等到他有能力的那一天，一定要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偿还她所有孤单。
他以为这一天会来得很晚，遂蓄积力量，耐心等待，却不想在十二岁这年得到了机会。他在街上遇到那个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大脑当即下达指令，他拉住对方衣袖不让人走，说：“我妈妈在等你。”
命运如此戏剧化，谁能想到爸爸会在他的指引下和母亲重逢？在得知母亲多年含辛茹苦之后，因为愧疚，爸爸许诺会在不久后给她一个交代。
假如那人愿意这样守诺，青杉觉得也就算了，毕竟他的最终目的也不过是想要母亲快乐。可是那个所谓的期限被无限延长，那人犹犹豫豫，不愿破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好爸爸形象。青杉恼火，既然对方豁不出脸皮，不如就让他来帮对方迈出这一步。
于是他找上了唐青叶。
那个传说中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得到了一切最好的，掠夺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他不甘心，想毁掉她的快乐。
她比他想象中要笨得多，三句好话便能换她掏心掏肺，也幸亏这样，他很快就把她家里的现状摸得清晰透彻，这有利于他制订计划。
一切都顺着他的计划走，借着唐青叶的手适时将窗户纸捅破，美丽的梦境被打破，公主要面对现实的龃龉，一想到她之后绝望的表情，他就觉得很开心。
终于，爸爸被逼着做选择了，青杉坐在妈妈身边，有些忐忑。
结果在意料中内，他早就知道爸爸是个胆小鬼，却没想到妈妈也是，她竟然什么也没说就安静退出，所有委屈她都打算自己来扛。但是他不允许。
唐家欠妈妈的一切他都要代替妈妈讨回，她半生的悲凉，总要有人偿还。
不过这中间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唐青叶，要想让唐家变成一潭浑水，必须要有她在中间搅和。所以他要激怒她，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已经做好了在书店里被她泼奶茶的准备，她却哭了。
她的眼泪让他无比慌张，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那一刻却有无穷的罪恶感涌进胸腔。
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后退，一切顺利得出奇，他都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待在她身边，她就会张牙舞爪地对付他。他不介意她恶语相向，他反而害怕她不那么做。
虽然陪那个专横老头下棋的日子有些枯燥，接受那个女人的讨好并被迫跟她合演母子也很让人讨厌，但咬紧牙关尚可忍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他要慢慢融入这里，拿到该得的一切。
戏演久了难脱真我，明明唐青叶那么好对付，他却渐渐觉得辛苦，也许是身上有一半血液相同的缘故，他无论如何也没法讨厌她。
日子久了他不免感叹，血缘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只要看到有人要伤害她，便有警钟在他心头敲响，平常积累的全部理智都会在那一刻奇迹般消失不见，他一心只想保护她。
乔青杉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人，他带着那样复杂的心情住进唐家，却在与唐青叶相处的琐碎日常中逐渐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他原本想回到母亲家里找一下初心，但是母亲有了新家，她结婚了，看上去非常幸福。
青杉很高兴，只是突然傻了，这桩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的感情债，他现在到底在给谁讨公道？
其实妈妈从来没有恨过爸爸，与爸爸分开是她的抉择，生下青杉是她的抉择，她从没把自己的寂寞归罪于爸爸，是青杉自己的难过无法缓解，想找一个人安放。他费尽心思把爸爸拉回妈妈身边，是想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可是他们的感情在多年前就已经结束，爸爸愿意每天来看他，也只是愧疚于这么多年对他缺失的爱，并不是因为对妈妈还有感情。
二十四岁的乔青杉长成了一个大人，明白了成人世界的很多无奈，知道黑色与白色中间还有很多灰色地带，他亲眼见证妈妈摆脱了寂寞，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让他不要恨，不要争。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失去了意义。
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呢？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他如履薄冰走了十年的路，竟然只是为了陪唐青叶下一盘棋。
既然她那么想赢，那他就输给她算了。
他真的累了。
十二、我叫你一声哥，你敢答应吗
从元旦到春节，全家人都沉浸在“青杉不在了”的低落情绪里，没人再露一个笑脸。
青杉没了……
青杉怎么没了呢？
青叶坐在棋盘旁边一直看，耳边仿佛总能听到青杉的声音。
敌人这么轻易退出战斗，她根本高兴不起来。想要超越的目标以这么草率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心也跟着一起空了。
啊……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早知道没有乔青杉的世界这么无趣，她一定多给他求几张护身符，祝他长命百岁。
青叶细细打量这个没有青杉的家。
这几年爸爸虽然忙，但经常抽时间陪他们吃饭，和妈妈的关系已经恢复到看不出来曾有过裂痕。妈妈对青杉就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正是这点让爸爸惭愧，所以他决心好好待她。而青杉似乎完完全全融入了这个家，已经不太有人记得他是半路加入，就连青叶都差点儿忘了他最初说过的狠话。
咦？他说过什么来着？
如果只是因为他没有把她当成朋友，她应该不至于气这么久，她之所以这么恨他，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
青叶抓着头发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
青叶想起某一次下棋，她问乔青杉：“你回去看过你妈妈吗？”
青杉被她问得愣住，垂下眼睑“嗯”一声：“有过。”
青衫妈妈温柔的形象顿时出现在脑海中，青叶发自内心想知道她的状况：“她好吗？”
“好。”
“那你好吗？”
“我？”
“你的任务完成得还好吗？”
棋子从青杉手中滑下来，他慌忙去捡，从窗外洒进来的光线让他有些头晕，他呆呆地站在窗边，半天没有回神。
那会儿青杉应该也和她一样有些茫然，只是有一丝固执的信念还留在心中，推着他们必须往前走。
想明白的青叶终于如释重负。
没意义，真的没意义。
“青杉，回来吧。”青叶闭上眼睛，仿佛青杉真的在。
“你回来，我保证再也不跟你斗了，而且我也斗不过你。
“说好要陪我下这盘棋的，你好歹也等赢了再走啊，说到但是不做到，你这人真的人品差到极点了。
“青杉，回来吧，我跟你讲讲心里话。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爸妈感情不好，我装傻是为了让这件事情瞒得再久一点儿。我装得越像，他们就越不忍心打破我的快乐。
“其实我没有那么讨厌你啦，跟你斗智斗勇的日子……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还挺快乐的。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吧，要是你是我的哥哥就好了，老天爷厉害，真的对我有求必应。
“我觉得，可能它是同情我们。青杉，你也发现了吧，你跟我都是一样的，我们寂寞啊，难过啊，满心委屈无处发泄啊，所以我们走到了一起，用对彼此的恨意消磨痛苦的时光。
“我知道，你只有嘴巴坏，你打着替你妈妈讨公道的旗号住进来，却一件坏事儿也没做。青杉，你是个只有一点点坏的坏孩子，却张牙舞爪地想把那一点点坏放大给我看。但是你太失败了，高中时我想跟那些喜欢你的女生说你的坏话，却想了半天都没想到你的一条坏处来。
“我一直没说过我崇拜你。你真的很厉害，好像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很感激你，遇到你之后，我才有机会做回自己，不然我真怕一直装傻就变成真傻了。
“青杉，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下赢这盘棋。
“青杉……要是你能活着回来，我就承认你姓唐，我不喊你乔青杉了，我叫你哥，你敢答应不？”
青叶自言自语念叨到这里，房门外面突然传来青杉虚弱的声音：“说话算话吗？”
青叶怔在原地，又听敲门声响，妈妈在门外带着哭腔说：“青叶，出来一下。”
原来又是幻觉。
青叶打开门，妈妈把手机塞给她，电话开的免提，青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叶子，我再过一阵子就回来了，带了全西班牙最好吃的牛轧糖，要是你说话不算话，我就把糖喂狗。”
青叶木讷地看着妈妈，结巴着问：“现在……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跟死人通讯了吗？”
“我呸！哥哥我活得好好的呢！”
原来青杉在翻车之后被人救了出来，只是这些天一直昏迷，没法联络家人。
“电话那边真的是乔青杉吗？”
“如假包换。”
青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该死的，为什么她这么难过又这么高兴啊？！
回来吧乔青杉，回来让我骂你一顿出出气。
你要健健康康地回来。
反正我是不会叫你哥哥的，这辈子都不会叫的。
所以回来吧，把这盘棋继续下去吧，如果我赢了，答应我，把你埋藏的心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 人间万物，独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