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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弈然将蝴蝶放出来之后，那蝴蝶在黑暗中竟然发出了幽幽的白光。

　　“幸好你抓了这只蝴蝶。”唐弈然有些庆幸，因为现在古墓中根本没有这种蝴蝶，他们要想回家，还得等到天亮再出去抓蝴蝶。

　　蝴蝶煽动着翅膀，飞向了前方，他们紧紧地跟着这只蝴蝶，每一步，都能清晰地看见蝴蝶煽动翅膀时抖落下的粉末，粉末依旧散发着微光。

　　这些粉末在黑暗中形成了一条光亮的通路，就像是童话故事中，小女孩为了找到回家的路而洒下的面包屑。

　　渐渐地，黑暗越发浓稠，空气变得十分稀薄。

　　为了呼吸到更多的氧气，他们必须加快呼吸的频率，直到最后，世界发仿佛变成了一个真空的袋子，所有人都没办法呼吸了。

　　就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每个人的忍耐都到达了极限，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强光。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获得了新生。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回来的地点是随机的，他们不在深坑之中，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里。

　　世界还是熟悉的世界，他们看着周围热闹的夜市，耳边传来陌生的方言，炒面和烧烤的气味弥漫了整条街道，拐角处的破旧卡车上，堆积着金黄的橙子，水果的美妙香气混合在空气之中，即便微乎其微，也让白檀觉得神清气爽。

　　“这里是哪儿？”唐弈然这会儿已经坐在了路边摊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炒面。

　　大家纷纷也跟着坐下来，在那个幻境空间中这么长时间，这是他们的第一顿饱饭，一时间大家只顾着吃东西，没有人回答唐弈然的问题。

　　唐弈然抓起盘子，很没吃相地把盘子里的炒面全都扒进了嘴里，急吼吼地举起了空盘子，口齿不清地喊着，“脑版，债来一混炒面。”

　　咀嚼的间隙，看到身价千亿的李默然，此刻正和他们一起坐在破旧不堪的简陋小摊上，毫无顾忌地吃炒面的样子，一时没忍住，满口的炒面笑喷出来。

　　林鹤他们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唐弈然嘴里的炒面朝着四面八方喷到他们的盘子里，不禁抬头怒目而视。

　　唐弈然一手捂着嘴，一脸抱歉地将三份吃一半就被他污染的炒面拿到了自己，丝毫不嫌弃地狂吞了几口，转头又喊道：“脑版，债来山混炒面！”

　　好不容易嚼完了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啤酒顺了顺，这才跟他们说了句抱歉。

　　“我只是觉得，他吃炒面的样子好心酸啊，明明身价千亿，现在却沦落到跟我们一起吃炒面，哈哈哈……你有钱怎么了，有钱还不是和我们这帮人一样，需要拉屎撒尿，经历生老病死？”

　　唐弈然觉得，这趟出来，大家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了。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共患难了，所以他便自足主张地兄弟相称，“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吧，本质上是好的，就是有点不近人情，不爱说话，天天闷在家里折腾这折腾那，不如多出来走走，钱够花就行了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难道还想留给下一代？子子孙孙的事情太长远了，你管他们干什么呀？你累不累啊？”

　　李默然虚目看向前方，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听完唐弈然的这番话，他只回答了一个字，“累。”

　　唐弈然一下子来了劲，一拍大腿，“对吧！人生在世，千万种活法，你干嘛偏偏挑最累的活法？”

　　李默然抿了抿嘴，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人各有志。”

　　从前他的志向是活下去，现在，他想要创建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辉煌家族，从而将从前的李家，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

　　以前的他是作为容器而生的，现在的他想要切切实实地为自己活一次。

　　他的确可以选择坐拥财产混吃等死的方式，浑浑噩噩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可他所受的教育和他自己的主观意识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就是他和唐弈然的差别。

　　不仅仅是思想上的差距，还有方方面面的诧异。

　　此时的唐弈然更多的是不拘小节的洒脱，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吃完他们三个吃过的炒面，大口大口地喝啤酒，吃饱喝足后从来不擦油汪汪的嘴唇，害怕的时候尖叫，开心的时候大笑。

　　可他不一样。

　　他从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有轻微的洁癖，即便吃路边摊，也会把筷子仔细擦拭一遍，他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不吃饭的时候更不喜欢说话，每次用完餐，都会记得擦嘴。

　　他并没有优越感，而他脑海中罗列出的关于自己和唐弈然之间的差异，也并没有贬低他，抬高自己的想法，就像唐弈然说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相反，他很佩服唐弈然的洒脱，但他不会活成他那样，至少这辈子不会。

　　周围熙熙攘攘的环境让他感到不适，他站起身来，对着他们道：“接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吃完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急切地寻找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

　　“诶你就吃了半份炒面，你吃饱了么？”唐弈然喊了一声，也没能留住李默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迫不及待地去寻找新鲜空气去了。

　　唐弈然舔了舔油汪汪的嘴唇，下定结论，“他的社交恐惧症八成是发作了。”

　　这样的人不适合推心置腹促膝长谈，你越是冷着他，他就越是觉得自在，你越是关注他，越是想跟他说话，他就越是想找借口离开这里。

　　没关系，他们都理解。

　　四盘热腾腾的炒面很快就被端上了桌，唐弈然扒拉了两大口，愣愣地抬起头来，问林鹤，“我是不是吓着他了？”

　　林鹤也吃了一口炒面，回答他，“你话太多。”

　　李默然的身世挺可怜的，明明不是李家人，却一直天真地以为自己是李家人，把家人的虐待和殴打，想象成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

　　年纪轻轻就被逼着做李家亲儿子养魂魄的容器，就连给予过他温暖的管家，从始至终都站在李家亲儿子那边。

　　他们没权利逼着任何人做出改变。

　　李默然是孤僻了些，但是在那个孤僻的世界里，他觉得很自在，这就足够了。

　　“长夜漫漫，最适合剖析人生了。”

　　在吃完多余的几盘炒面，喝了几罐啤酒后，唐弈然打了个饱嗝，“林鹤，我觉得你吧，有时候就是死脑筋，执拗，认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这是你的缺点，当然也是你的优点。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四个字来：一身正气。你做了太多好事，默默无闻的那种，几次犯险，你二话不说都冲在最前面，有勇有谋。但是做了这些的你却毫无存在感，为什么呢？嗯？因为你从不把你做过的事情拿出来炫耀，你不邀功！你不能这个样子，你得说出来，今天你救了谁的命，那就是谁的救命恩人！你在他面前就可以理直气壮横行霸道。你得告诉别人，你不能总是默默无闻下去……”

　　“还有白檀……”唐弈然指了指她，今儿个酒喝得有点多，变成一话唠了。

　　“你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人家看到死人看到尸体，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你却永远都是淡定的模样，就好像，这些事情你已经经历了太多，见惯不惯了。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我总觉得你的成长轨迹不会比李默然平坦多少。但是我很欣慰，能看到你最近的改变，你会伤心，会难过，会害怕，会暴躁，会发脾气了，说句不好听的，你活得像个人样了。”

　　“再说说我自己。”

　　唐弈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沉思许久，“呵，我啊，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书呆子。失去记忆后，我始终觉得我是残缺的，就好像今晚的月亮，缺了一块。我想把缺掉的这一块补全，我从来都不了解我自己，也许当我把残缺的部分补全之后，我就不是我了。”

　　他说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路边摊的老板，忽然猛地抱住人家，“你来说说，我是谁？我会成为谁？”

　　炒面老板正神情专注地颠着勺，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抱，抛出去的炒面都没有接到。

　　他皱着眉头叉着腰对着唐弈然一顿臭骂，“你特么是有病吧……喝多了在我这里撒酒疯来了，去去去！把账结了回家疯去！”

　　唐弈然傲娇地噘起了嘴，“回家就回家！”

　　他一手搭在林鹤的脖子上，一手搭在白檀的脖子上，像个孩子似的满足地笑。

　　“走，家在哪儿啊，回家！”

　　很多年后，林鹤依旧会回想起那个夜晚的唐弈然，一身轻松，天地为家，从来都不需要背负什么。

　　当时的他，也一定想不到，他心心念念想要找回的记忆，他望眼欲穿地想要补全的残缺的自己，会让他的双肩，从此背负着不可承受之重，让他的人生承载几近超支的痛苦。 天命调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