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师父已经动手了，轰隆一声前面的石壁蹦碎，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锁链叮当，伴着哗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传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师父的身影已经一闪而过，入了洞中。
我赶紧拿着火折子跟了进去，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这是个宽阔的洞府，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水中心吊着一个铁笼，一道光束从洞顶射下来将那笼子笼罩在一片惨青色中。隐约有一个女子瘫倒在笼中，昏迷不醒。
师父叫了一声：“萧妤！”语气中透着紧张。
没有回复。
我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若这女子就此死了，那师父的心结一辈子也解不开了！不由着急起来，想上前看看情况。
他一下子拉住我的手，冷冷地道：“你干什么？”
“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她死了没有？”语气之中说不清的讽刺。
我愣住了，他冷哼一声将我推到了一边，独自走到水潭边上。
铁链轻微响了两下，光影之中，萧妤缓缓从笼中起身。
“阴岭秀……”她爬到铁笼边，对着师父喊了一声，声音虚软无力。
我看见师父浓眉微皱，脸上出现了不常有的焦虑不安，他轻声道：“别怕，我一定救你出去！”话音刚落，身影一闪，在潭面上几个蜻蜓点水便到了铁笼边上。
他和萧妤隔着铁笼，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抹了抹，似乎在为她拭去眼泪。我心里发酸，索性将头转到别处不再去看。
过了一会，只听他道：“这铁笼牵连了机窍无数，若是强行打开，只怕会有些麻烦。”
“阴岭秀，你快点带我走吧，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师父沉默了片刻，随即道：“你小心，我现在试着打开笼子。”
只听一阵刀割铁石的声音，他拿铁剑在那铁门上砍了几下，只迸出几个火花，铁门丝毫没动。
四周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浑身一震，立刻紧张起来。
嗖的一声！有几道亮光朝师父飞射而去。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双足一点跃起身来，将那几个暗青子打落在水中，落在师父的身侧。
他正目不转睛研究那道铁门，对此浑不在意。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那铁锁发出一声哐啷脆响。
四周又是一阵细微声响，我脱下外衫凌空空中兜了几下，卷落了又一波暗器。
师父走入笼中，将萧妤抱起飞往水潭岸边。
我跟了过去，只见萧妤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丝毫不肯放手。
那一瞬间，我发觉自己真的很多余。
他柔声安慰道：“别怕，我这就带你走！”大步朝甬道外走去，忽然又停住，有些犹豫不决。
“快走吧！”她在他怀中催促道。
“这甬道是有去无回的设计，来时顺利，再回去可就很艰险了。”他看着那条幽蓝的甬道，淡淡地道。
“让她走在前面！”萧妤看着我，说得理所当然。
师父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愣了片刻，心里泛苦，这大概就是他带我来的目的吧。阴愁涧内黑羽的轻功最好，其次便是我，如今黑羽受罚，师父便带我来救萧妤，原来是打着让我拦挡暗器的主意。
心里很凉，我勉强笑了笑，大概笑得很难看吧，我看见他的眉轻轻皱了皱。
我什么也没说，率先走了出去。走得很快，一半是赌气，一半是心凉。倒是有一瞬间我希望来个暗器，直接将我射死算了，省的这诸多苦恼。
不过，直走到来时的那个石室中，也没有任何危险。我不由有些后怕，心想刚刚还是太莽撞了，即便我不在意自己的命，也要为我的念宋想想。
想起念宋，我看向随后跟进来的他，他一直握着萧妤的手，一颗心全都悬在她的身上，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真可笑，我竟然还期待着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愧疚……
石室之中空无一人，萧妤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本以为她是矫揉造作，哪知她越咳越厉害，到了后来竟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我胸口好疼！”她泪流满面。
师父一边将手放在她的后心为她渡入真气，一边看向石室顶端，喝道：“你找死吗？”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过这一次却是怒极。
我看向顶端，上面画着一些飞天的云图，却听有声音传来：“阴岭秀，你如今便将西蜀女帝带走，我说过绝不干涉。”
师父重重冷哼一声：“你给她下了什么毒？”
顶端传来大笑声：“阴愁涧主本事通天，尽可以寻遍天下名医为女帝解毒。”
我心中了然，这北莽皇帝当真行径荒唐，他面上说只要师父找到西蜀女帝便可将人带走。可却事先给萧妤下毒，若是难解的奇毒，师父如何能将她随意带走？只是不知这皇帝此番究竟是何用意。
萧妤忽然抓住师父的手：“好痛！”
师父将她搂在怀中，安抚道：“没事，很快就没事了。”
“那皇帝要得到一个人，只要你愿意，他……他就会把解药给我。”她断断续续地道。
我赫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师父，他也正朝我看来。
想明白这其中关键，我又一次笑了，苦笑。
“我好疼，快把这个女人送给他。”萧妤在苦苦催促。
我看到他眼中的迟疑，心里五味杂陈。师父对我，究竟有没有心？
“我要与你说一件事。”我淡淡地抛下一句话，径直走入甬道中。
过了半晌，他进入甬道，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了，春白不信师父对我没有一丝感情。”我看着他的眼睛，话说出口满嘴苦涩。
良久，他轻声道：“春白，你是极好的，可是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你是道旁争艳的桃杏，我只是苦行的路人。”
心中悲凉，我笑问：“所以，你会用我来换萧妤？”这个问题本已经不用再问，可是没听到他亲口给出答案，我不甘心。
“对。”他点了点头，“对于我来说，你不及她。”
轰然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稳。
他伸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不甘心，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他偏偏要这样说！为什么！
“念宋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啊！”我再也无法隐瞒。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良久才捧起我的脸，与我对视。
我泪流满面：“春白是师父的人，永远只是你的！念宋是你的儿子！”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原来，我阴岭秀的儿子都已经五岁了……”
“为了念宋，我们一起远离这些血腥的杀戮好不好？”我抱着一丝期待，几乎是哀求。
他的眼神闪了闪，我知道他也动摇了，一颗心悬了起来，我在等他点头，只要他点一点头，这是十年的仇恨、五年的悲楚都会烟消云散！
他轻声道：“春白，再等一等。”
石室内传来北莽皇帝的声音：“阴岭秀，天亮之后我等你给我答案。”
师父猛然一惊，回身闯入石室之中，萧妤已经不见了！
……
回到府内，天已经完全亮了，两道圣旨接踵而至。
第一道圣旨，封杨春白为瑜瑶郡主；第二道圣旨，请瑜瑶郡主亲自入宫迎接西蜀女帝。
若是不接第一道圣旨，西楚女帝自然是出不了大楚的皇宫。这很符合北莽皇帝厚颜无耻的无赖作风。
师父命人将传第一道圣旨的公公直接扔出了院门，第二道圣旨下来时，他却迟疑了。
看得出来，他心里很纠结。我站在他的身侧，看他会不会同意用我换萧妤。
他最终还是看向我，“接旨吧。”
那一瞬间我是心凉的，我不愿让他两难，即便他最终不说我也会去皇宫接萧妤，可是他说了，那就不一样。
昨夜已经与他坦言，我已经轻松了许多，再也不愿强求。我假装无所谓地笑了笑，从地上捡起那圣旨：“不过是去接个人，有什么难的？”
其实这其中的难处，他知道，我也知道。临走时我告诉他，凭借我的轻功逃出皇宫应该不是问题，但若是我没能回来，一定要照顾好念宋。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我入了北莽皇宫，被送往一处宫苑，在那里见到了萧妤。
她一身华服气度高贵，早已经不见了昨夜的萎靡，变得神采奕奕、气焰嚣张。
“杨春白，咱们又见面了。”
“萧妤，你该改一改任性妄为的臭毛病。”
她轻蔑一笑：“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论位高权重，我自然是比不过你的，西蜀女帝。”我正视她，这样一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内心深处该是卑微的。
她的眼神一闪，笑道：“杨春白，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来？”
“不是他让我来的，是北莽皇帝。”我皱着眉强调。
她嗤笑了两声：“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依旧这么天真。”
“你想死么？”我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强压着怒气。
“你接不走我的，叫阴岭秀来吧。”她举杯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这一瞬间我很想上前将她掐死。
“怎么？你叫不动他？也是啊，他从来只会听我的。”
我耐性早就耗尽了，转身便走，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是北莽皇帝！他扶着我的肩笑问：“杨姑娘，我撞疼你了么？”
不知他是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冷声道：“没有！”
萧妤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作，我心中暗惊，莫不是她与北莽皇帝谋划了什么阴谋来设计我？
眼前一黑，整个人颓然跌倒在地，耳中有萧妤的冷笑声，有北莽皇帝的呼唤声，我渐渐失了意识…… 郎持青灯踏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