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庭菲其实一个多月来一直有个疑虑盘绕在心里，那是一条吐着信的毒蛇，令人望而生畏。她一直不敢碰触这个疑虑，但是，就在她义无反顾跑到这里来认证爱情的时候，这个疑虑成了真相！

　　她茫茫然坐着，恨不得忘记了身在何处，偏偏还是会想起。看着手机上面的来电显示，上面闪烁的名字就是那条得意的毒蛇，一再提醒她有多么傻！等她挂断了几次后，手机像进入了冬眠，一动不动。她居然还在等待来电，哈！她真是无药可救！可是，她怎么也没办法重拨回去了。她害怕那个真相，害怕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不懂前面是什么地方，不懂自己要怎么走才能回到酒店，她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想就这样走着，走到脚断，走到脑袋停止转动。

　　走着走着，她眼前没有了模糊浓密的荷塘，只有一片开阔的真正的田地，那些庄稼好奇地看着她。而月亮，就在这时冲出了云朵的包围，好像发出一个铿然的声响，朗朗跃于深蓝的天空中，把她照得纤毫毕现。

　　她更迷惘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突然，身后有一个脚步声，她紧张得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转头看看？

　　“你走错了，告诉我地方，我送你回去。”

　　陈广陵站在那道纤秀的身影后面，等待着她转身。可是她迟迟没有动静，他按捺不住心里的冲动，走到她的面前，看见她满脸都是晶晶亮的泪水，像一匹光滑的丝缎被抖动出柔细的波纹。他怔怔看着，心里又痛苦又甜蜜。

　　她的眼睛缓缓抬起，噙着晶莹的泪花，一瞬不瞬含住他的双眼。他伸手摸了摸她快要滚落下巴的泪珠，她蓦然张开双臂扑上来抱住了他。他这次更真切知道了，她真小，头顶还没够到他的下巴。她的双臂环住他的腰，带着颤栗。

　　“你是个坏蛋，超级超级大坏蛋！”

　　等到她稍微平静下来，他带领着她，慢慢往她住的酒店走去。踏着月色，他低低地，像吟唱歌谣似的，把他和高瑞秀的前世今生全部告诉了她。

　　柳庭菲屏息敛气，听得清秀的鼻梁上沁出一颗汗珠，仿佛一只萤火虫落在了上面，久久不愿离开。她停下脚步，一来是因为走得太久，腿很酸累，二来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所说的一切。前世今生的约定！她身体更加冷了，如同后半夜凉透的池水漫过头顶。

　　“那，我算什么？”虽然难堪，她还是讷讷地问了出口。

　　就在酒店的对面，一株高大的樟树下，陈广陵抱住她，深深地吻了她。

　　这个吻像香樟树的气味，浓郁得头晕目眩，根本闻不到香味，反而有着苦涩，但苦涩又那么有穿透力，直接在她的心脏上开了一枪。

　　“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对你心动了。我没有这样无法自拔的爱过一个人。”

　　这句话也是苦涩得令人落泪。柳庭菲真是不懂该怎么回应，颤抖着嘴唇，她竟然挤出了一句话：“我恨你！”说完，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仓惶转身就跑回酒店去了。

　　陈广陵的心脏上也被开了一枪。她的这句话令他却步。他还能做什么？他不能做什么。他如果不能做出真正的抉择，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他迷迷糊糊回到宿舍，含含糊糊敷衍了高瑞秀的盘问，倒在床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好像堕入熙熙攘攘的街市中，耳畔总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吵得他心烦意乱，却又无能为力去制止。

　　她会不会明天一大早就走了？会不会从此不再联系了？她是不是再也看不起他了？他让她失望了，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她的心肯定已经远离他了，他却没有资格去挽留。

　　高瑞秀仿佛感觉到了他此刻的心乱如麻，轻轻依偎过来，贴着他的身边，轻轻拥着他，轻声安慰：“工作嘛，肯定有很多意外的。别想那么多，一次两次没有做好不是什么事的，没什么。”

　　他听着她的这些不着调的话，心底飘起一阵凄凉。他们之间的牵绊该怎么斩断呢？她是这么全心全意依赖着他，若是对她说，他要离开她，远走高飞，她会不会像前世那样，直接再来一次殉情身亡？他心里微微一紧，虽然见惯生死，可是她那种生无可恋的决绝，还是让他有不堪回首的痛苦。

　　他把手臂伸长过去，轻轻搂住她的头，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温情的动作令高瑞秀欣慰无比，她安然靠在他有力的肩膀上，很快就安然入睡了。他有一段日子都没有这样怜爱地对她了。

　　这一整夜，陈广陵都深陷在煎熬中，看着清清朗朗的月光渐渐消失在天际，即将破晓的天光竟然渲染出一片温柔又凄怆的美丽，像柳庭菲哭泣的眼睛。他不敢打电话或者发信息，可是总全神贯注等待着可能会出现的来电或信息，如同等待神的启示。

　　等待折磨了他一整天，他心里有一种缓慢的痛苦升起，似乎有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你只能有这么多而已。”到了晚上，他终于忍不住跑到昨晚送她回去的酒店，一打听，果然，她一大早就走了，突兀地出现，迅速地消失。

　　陈广陵独自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寂静的小山坡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的脸，没有月光，没有云彩，只有阴影。他陡然站住脚，发现自己恰好跑到了一个临界点，往前一步，小山坡的阴影就不能笼罩住他，前面是一片清朗的月色，如同盛开了一片雪白的百合花，微笑着等待他去采撷。只要他愿意往前一步。

　　他在阴影里犹豫着，脚底下像有一个千斤重的链锤，拖曳着他，阻止他往前。就在他挣扎犹豫的时候，忽然大片的云彩包围了月亮，清朗的月光荡然无存，前面也是一片阴影。

　　他想，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我在人间，等一场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