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陈广陵除了得到N城第一高中校长的大力支持，帮他打通了许多关节，还得到了如今所在学校校长的理解，痛快地放行。甚至，一直明里暗里和他较劲的杨荣也主动和他缓和关系，还贴心得像多年好兄弟似的，帮他打点许多琐碎的事情，让他和高瑞秀省却了不少麻烦。为这个，他还是感激杨荣的，还特意设宴请了他还有一群玩得来的老师们喝了一场。

　　不过，高瑞秀暂时还不能就这样洒脱地辞职，陪他一起到N城，毕竟这样的潇洒太不切实际。陈广陵刚去N城，还有许多捉襟见肘的事情要解决，一切都未明朗，这时候贸贸然两个人都离开稳定的环境，高瑞秀接受不了。她的家人更接受不了。所以，高瑞秀还是安然留在小城里工作，等待合适的机会再有动作。

　　高瑞秀虽然很不舍得与陈广陵分开，可是她更害怕前途未卜的道路。她觉得，她得为他们的未来留一张底牌。还有，经过这一次工作变动，她感觉到陈广陵对她的感情有了飞跃性的变化，变得与她更心贴心了，和她说什么都比从前更有耐性了。这样一来，她心定了很多，离得远一点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陈广陵对她竟然能这般镇定以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也觉得大松了一口气。高瑞秀一直都对分离有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他能理解这种前世的创伤，但一直被紧紧攥住也会令他疲惫的。现在她能坦然接受分离，还能憧憬美好的未来，真是让他省心了。他可以轻松到N城开始人生新的一页。

　　不管如何控制自己，陈广陵还是觉得能够离柳庭菲这么近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他虽然告诫自己，决定来N城工作是为了和高瑞秀的未来更美好，不是为了柳庭菲；柳庭菲已经放弃了他。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到母校去逛逛。不是为了遇见柳庭菲，而是为了看看母校的变化。

　　C大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他们这些离开怀抱的孩子。他们在C大的时候起点差不多一样，可现在经过一段分开的时间后，许多人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或浮或沉于世上，惟有在母校的感情上还能保持一致。

　　走在往日常穿梭其间的道路上，陈广陵倍感今非昔比，再没有了那时做学生的感受。这条学校的主干道夹道种着像庞然大物般的槭树，很漂亮很尽责，一到春天就长满柔软的叶子，簇簇小花占满枝头，在和煦的阳光下，叶子小花都发出新鲜的光亮。

　　他看了四年，本来已经看得麻木了，但现在隔了三年再看，重新发掘了那种新鲜的美丽。顺着道路一面走，心里一面感慨不已。忽然，一阵小鸟娇嫩的叫声在静寂中突兀出现。他抬头仔细寻找，发现在枝丫间，竟有一个编织得又圆又小又温暖的鸟窝，那小小的绿羽毛鸟儿在窝里伸着脖子，探着头，娇里娇气地叫唤着。

　　他看住了，久久仰头望着，不愿离开。

　　“家真的很温暖。”蓦然出现的介于男声女声间的低沉嗓音令他心口一跳。没想到会这样就遇见了柳庭菲。

　　他猛一回身，她就站在他身后两步外。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春天里，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丝质长袖衬衫，下面是富有弹性的牛仔裤，勾勒出别样的妩媚生动。那是他没有见识过的又一面。那件衬衫的扣子还故意扣得很少，领口露出了深深的延长线，纤瘦低调的她看起来自信而妩媚，让他更加慌乱。

　　“可是，终究它们都是要飞走的。它们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这里会成为过去，没有谁不去创造自己的未来，总是困于过去。但是，它们会选择，选择某些特别的人一起创造未来。”

　　说话的时候，柳庭菲的脸庞又焕发出莹莹如玉的光泽，比槭树鲜嫩的叶子和花更醒目。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广陵，双眼里仿佛有一只扑腾着翅膀准备飞翔的小鸟，只是还没找到明确的终点。

　　他想，她希望他是她的终点。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手臂柔软又有力地环住他的脖子，轻轻踮起脚尖，让自己更靠近他。他扶住她的后背，为她努力踮起脚尖的动作感到快乐和心疼。

　　“我要去G城了，那里可以更好发展，我想去那里画画。你呢？”

　　陈广陵有点大惊失色，讷讷地说：“我刚来N城工作。”柳庭菲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说：“没事，你在N城，我在G城，地理的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忽然打住了话语，没有往下说。

　　沉默了三秒，她轻轻退开一点距离，嫣然一笑，眼睛里闪动着美丽的光亮。“总有一天，你会认真对待你的才华，会认真追求你的梦想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等你来。G城比N城有梦想。”

　　在梦想的遮蔽下，他们都没有提及那个该如何面对的问题。极有默契的，他们在剩下来相处的三天里，都没有提到高瑞秀。这是怎样如胶似漆的三天，他们无数次接吻，怎么样都吻不够，好像这样的吸吮就能够把对方吞噬到心脏；他们贪婪地索求着对方，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潮水，有时涟漪未退尽，新一轮的潮水就已经又涨起。

　　他们也交谈，说了许许多多琐碎的事情，生活的牢骚、乐趣，甚至是犀利的抨击，都让他们激起默契的大笑。可是，柳庭菲还是有一种透心凉的悲哀渐渐弥散到四肢百骸。他们都没有畅想过未来。

　　看着幽静矗立在晨曦中的水泥森林，柳庭菲的眼睛无端湿润起来。她走到床前，借着晨曦的微光端详着还在沉睡中的他。他保持着入睡前拥抱她的姿势，侧身向着她的方向而躺，高挺凌厉的鼻子放下了所有戒备，温顺依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勾画出蜿蜒动人的曲线。入睡前就嚷嚷着热的他，赤裸着身躯，根本不肯盖被子，就这样惊心动魄地裸裎在她面前。她嘲弄着他的孩子气，却不敢把被子放到他身上，生怕打扰他睡眠。

　　她轻轻靠在他的身后，若有似无地隔着距离吻他的发梢和肩膀，眼泪一滴一滴渗出眼角，不知道是为了此刻相拥的幸福还是即将到来的分别。

　　陈广陵已经在她躺下那一刻醒来，但一直没有动，意识还有些朦胧，但深刻感受到身后的是谁，没办法混淆的气息，如此独特。他不用回头也感觉到她应该是在无声的哭泣，如同那些她以为他熟睡的夜晚里，偷偷扭头到一旁去哭泣的时候。他不能醒来安慰她什么，毕竟，他现在还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他从前世的生死明白了一件事情，承诺真的很沉重。

　　面对茫茫的未来，他只能说：“我给你唱一首歌吧。”他轻声哼唱起《我的歌声里》。自从那次合唱后，他练习过这首曲子，唱得相当有水准了。

　　唱完后，她在他身后轻轻一笑，“我更想听你唱那首你最拿手的。”他翻身坐起，赤裸着身体拉开窗帘，在明亮的晨光中放声歌唱起《海阔天空》。那些铿锵激越又转而深沉的地方，令他自己也动容。

　　柳庭菲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迎着渐渐茂盛的光线，像终于等到合适时机盛开的昙花，慢慢吐出醉人的芬芳。“你这次唱得最好。我要先飞了，你要是不忘记这种感觉，记得抖抖翅膀。” 我在人间，等一场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