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善言图存
山雨欲来。
破房烂屋。
呼斯猲有些无奈,他看看卢骨比诸人,示意压住阵脚,自己催动青鬃马,离开军阵,缓缓向前数十步。由里奇、古戈、古力格紧跟其后,唯恐有什么闪失。
忽听一阵爽朗大笑,两军阵前本来鸦雀无声,这笑声更显突兀,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凝聚过来。
呼斯猲将马槊挂在马上,看神态十分轻松,不像是来打仗,倒似来闲游一般。
“东胡的弟兄们,很多年前,我们本是一家!我的爷爷,你的爷爷也许就是朋友,是邻居,是兄弟,他们在草原上自由地牧羊,自由地放马,自由地歌唱!”
西胡兵将看着新鲜,此人是来套近乎的吗!
巴图诺哼哼冷笑:你东胡风气变了呢,就会耍嘴皮子……
“可后来他们的不肖子孙,却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呼斯猲脸色一沉,当头棒喝,声音高亢。
闻者皆是一震。
“草原再也不是那片草原!战刀下多少冤魂,连尸首都不及入土,就葬身狼腹!而他们的父母还在盼望着儿子,妻子还在盼望着丈夫,儿子还在盼望着父亲!可他们永远回不来了!”,慷慨激昂中似有无尽忧伤。
两军兵士无不动容,心中难过——谁说不是呢!
巴图诺眉头紧锁,战便战!啰嗦甚么!他亲自登高远望,唯恐呼斯猲又有阴谋。
“我们共同的上苍,共同神灵在看着我们,我们这些愚蠢的人,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打仗!”,呼斯猲声音铿锵,恍如重锤,当头重击。
两军将士静默无声,一时忘了这是在打仗,只见呼斯猲端坐马上,神威凛凛,器宇轩昂,仿佛天神,一言一语义正词严。
非但西胡兵士已无斗志,连东胡兵士也觉得这仗打得无趣。
巴图诺四望良久,不见异状,心中狐疑:莫非呼斯猲真的不想打仗?哼,是你并无胜算吧……
“我东胡人才济济,猛将如云,兵精粮足,国力强盛。尔西胡多年内耗,国力衰微,我呼斯猲只要一声令下,荡平西胡易如反掌!”
巴图诺又是冷笑:那就试试?
不过,我西胡内耗多年,也是实情……
“可我念及我们同种同宗,遂捐弃前嫌,本意共图大业,重归于好,是你西胡无信背盟!今又无故发兵前来滋扰,实实欺人太甚!”
呼斯猲出言凿凿,言辞激愤,字字有理。一人勃然盛怒,竟令千万雄师心慌不已。
“尔等若一意孤行,不解呼斯猲一番苦心,那就放马过来厮杀。我已派大军截断尔等归路,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地!不过……”
“不过,本大单于怜惜尔等本我胡族苗裔,定叫尔等入土为安,绝不会成为豺狼美餐!”
西胡大军兵无战心。
巴图诺静观呼斯猲一言一行,风闻此人熟习汉典,不知他是个夸夸其谈的书呆子,还是另有什么诡计……难道故意拖延时间,真的派猛将断我归路?我军毕竟深入敌境,不占地利。
战?大败之下,兵无战心,胜负难料。退?只怕东胡乘机掩杀,前景不妙。
巴图诺一时进退两难。
呼斯猲洞若观火,西胡主将的心思,似乎已被他捕捉到,轻而易举。他忽然呼唤一声:巴图诺!
声音中不全是杀伐之意,似呼唤多年老友,几分责备,几分规劝,几分期待。
巴图诺一怔,我和此人素昧平生,怎地听起来倒有几分亲切!
其实两军对阵之时,呼斯猲早已问明西胡何人为将。乌突噜言道此人名唤巴图诺,骁勇善战,不可小觑。当初他出使西胡之时,见过这位巴图诺,探听到他乃左贤王干将,特意多看了几眼,是以识得。
呼斯猲又呼唤一声:巴图诺!我知道你能征惯战,是员能将,今日你全处下风,能战速战!
巴图诺思谋未定,不为所动。
“若不战,速退!回去禀报你家大单于,休做同族相残之事,莫辜负我一片苦心……巴图诺放心,我呼斯猲言而有信,绝不乘胜掩杀!”
巴图诺萌生退意,又恐此人巧舌如簧,不可轻信,大军一退,恐为其所乘……
忽然,亲兵急报,大单于差人送信!巴图诺览信大惊,信中大意是克里奴从西域率军来攻,调巴图诺速回国布防。
巴图诺脸上不动声色,缓缓开言:呼斯猲大单于,我家古力马大单于并无相残之意,只因克里奴阴谋作乱,投奔东胡,这才兴兵问罪。若克里奴不在贵国,原不用大动干戈!
言罢下令大军徐徐而退,他自己亲自断后。
呼斯猲果然言而有信,并不追赶,见巴图诺大军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暗道侥幸,也就撤军回国。
卢骨比深呼一口大气,如释重负,贺道:大单于果然英明,此时只宜休养生息,并非决战之时。
呼斯猲目光嘉许,笑道:知我者卢骨比国相,不,卢骨比左贤王!
卢骨比心中一喜:谢大单于恩典!卢骨比定当殚心竭虑,尽心国事!
大军安然回国,卢骨比果不食言,连上数篇政论。劝呼斯猲吊问鳏寡,善养遗孤,则上下同心;鼓励生育,历练士卒,则兵多将广;选贤任能,广开言路,则智力日进;点选良马,开矿冶铁,则军器精良;多牧牛羊,开放贸易,则民富国强……如此积蓄国力,徐图大事。
呼斯猲览策大喜,一一采纳,东胡日渐国富兵强,那是后话。
自打说退西胡大军,呼斯猲心中并不安稳,南方才是他最大的心病,前番自己捅了一下马蜂窝,南朝历来睚眦必报……这个时候,南朝千万别再来搅局!那个老谋深算的马正山,此刻不知在忙些甚么……
全能的天神庇佑啊,请庇护呼斯猲和东胡吧!
朔方城,大帅府。
置酒高会,热闹非凡。诸将互揭老底,笑得腮帮子疼。
酒尚温。
意未休。
借酒浇愁愁更愁。
可怜武定侯。
马正山长叹一声,有些絮絮不休,老将军变成了老妈妈。
诸将马上安静下来。
“……那一年,陈大将军被困沙棘孤城,派猛将韩蛟入朝搬兵。朝廷救与不救,众臣争论不休!文臣器小胆薄,多说不救,唯有两位丞相力排众议……”
冯毅眉头微蹙,大将军喝多了,为何说起这些……
马正山目光中满是钦佩:“一门两宰相,美名万古扬!”
说的是你家的事儿……马正山指着冯毅,笑得有些迷糊:“一位是当朝宰相,令尊冯不疑大人。一位却是后来的宰相李清峰,当时不过是位五品言官……”
大将军真喝多了! 将军血:狼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