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姑姑，皇上不是已经同意将容华嫁到西夜国去了吗？”沈易乔多少知道点关于沈琳和沈玉之间的事情，这件事谁也不好开口，那便由他这个和这件事情无关的人来询问，也省得沈玉显得尴尬。

　　“是啊，可是如果安宁已经嫁了人，又怎么再嫁到西夜国去呢？”沈琳的眸光晦暗难辨，看向沈玉和如意，“如果安宁已经嫁给了赵侍郎，皇上又怎么好让安宁远嫁西夜？”

　　“不知淑妃娘娘要采取何种方法将安宁公主许配给赵侍郎？”如意现在心中也没有了底，沈琳的意思是她能够让容华嫁给赵君顾，而后让皇上的诏书作废？

　　“说到方法啊……李代桃僵不就是最好的方法么？这么方法沈家的人最为熟悉不过了不是吗？”沈琳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可是看在如意的眼中却似乎是微微的苦涩，而后她的眼神落定在沈玉身上，“四妹你说，李代桃僵之法是不是很好？”

　　这屋子里听不懂沈琳这番话的，大概只有沈易乔一人，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向沈家下聘，说是要娶沈家的女儿。虽然没有挑明了说，但是大家都知道司马珏想要娶的人是沈家的四小姐沈玉。但是年纪尚轻的沈玉在沈琰的蛊惑之下，本着追求真爱的心思和当年的新科状元钱锦程一路私奔南下，自此杳无音讯，而代替沈玉嫁进深宫的人，便是沈琳。

　　纵然沈琳是存着想要嫁给司马珏的心思的，但是此番，完全是钻了皇上诏书的空子，以免沈家受到天威的惩罚。这场李代桃僵的谋划，原是沈琰当时记恨沈家所折腾出来的棋局，没想到算计的都是最亲近的人。

　　司马珏后来知道真相后对沈家也百般折腾过，但等到后来登临九鼎，倒是收敛了许多，沈琳的女儿容华出生之后，便将容华封了安宁公主，更是捧在掌心上万般疼爱。但是这些都是外人看到的表象，至于内里如何，沈琳又经历了怎样的辛酸，怕是不能为外人道了。

　　“三姐，当年的事，我只能说抱歉，害你深陷深宫，可是就算如今想来，我也想不到更加周全的法子，当时大哥带着锦程来找我，我就已经乱了心神，又想着你一直对……对那个人有着感情所以就走了。”沈玉也是第一次向沈琳坦诚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回忆伤神，说着说着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起来。

　　“现在想来，这件事情受伤害最大的是你，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尽管这句话没什么用，所以现在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可是我不会拿如意的幸福来作赔，那是他们的事情，我无权插手。”沈玉伤神过后，也隐约明白沈琳的意思，当年自己的不负责欠了她很多，此时再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摆在桌面上谈论的原因，便是她想要如意代替容华嫁入到西夜。

　　“可是你拿什么来赔呢？”沈琳的心思也是乱的，所以她这句话的语调很轻很轻，轻到如意都差点没有听到。

　　如意一边想着沈琳口中的李代桃僵之法，一边看着她的表情。只见沈琳像是陷入回忆一般，微微抬起头，眼神在大厅的屋顶之上落定，不知是在看着大厅的屋脊，还是在看着眼前的一团虚空。

　　深宫的生活是怎样的？每隔三五年都会有一批光鲜亮丽的年轻生命融入深宫，带着她们的荣华梦，想着能够一朝承恩宠，艳冠绝六宫。可是帝王的心思最是晦涩难猜，帝王的深情最是瞬息万变。今天还能够口口声声说着深似海的情谊，明日便能在别人的床上将此番话再说与另一人。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过荣宠的时候，但曾近看过司马珏年少痴狂是何模样的沈琳，有时候就会想，司马珏的深情是不是都已经随着那场年少时候的南山桃花谢尽了，从此心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留下一点痕迹。

　　至于她自己，那种年少时勇而无畏的孤勇，似乎也在一次次的期冀和一次次的失望中，几乎要消磨殆尽了。她这一生，爱了一个人，然后便像是再没有了然后。

　　“我什么都赔不了你，只是希望能够为你做一些事情，让你的心情能好受一些。”沈玉亦知道，逝去的时光是怎么都换不回来的，有时候，弥补，只是一种空谈。

　　“娘，您的意思呢？”沈琳没有回答沈玉的话，而是看向坐在一边默默叹气的老太太。

　　“琳儿又何苦让如意特意去尝试一下当年玉儿该受的苦？”到底是老太太通泰，如意和沈玉两人都没有弄清楚沈琳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意和容华就好比当年的沈玉和沈琳，沈琳这么一来，等于是拆散了如意和赵君顾，说到底，沈琳的心中郁结着一口怨气。就是不知这怨，到底是在怨沈玉，还是沈家，又或者是她心头的那个人。

　　“可是凭什么当年你们所有人都当沈玉是个宝，将我推了出去，现在，你们又当沈玉的女儿是个宝，如意幸不幸福与我何干，我只想着能够成全我的女儿有什么错！”沈琳的情绪激动起来，她站起身子看着屋子里的人，“沈玉，你不是问我你能赔给我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你要你们都过得不幸福就是给我最好的赔偿！”

　　“琳儿，就算容华丫头真嫁给赵家小子了，那赵家小子心上也没有容华丫头，容华丫头岂不是又要把你所尝试过的辛酸再尝试一遍，这样又是何必？”老太太也站起了身子，杜嬷嬷赶紧走了过来扶着她，“琳儿，这点你又想过没有？”

　　“想过又如何，没想过又如何？同样是女儿为什么您事事都考虑着沈玉？”沈琳似乎已经有些失控，对着老太太将老太太对于沈玉偏爱的不甘吼了出来。

　　而后她的眼角似乎已经有泪花溢出，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这些年想不通的就一件事，为什么我当年要答应你们让我嫁给太子这个要求？是我魔障了才会赔进去自己的一生，现在连华儿的幸福都要搭进去……为什么华儿也要远嫁他国……”

　　此时的沈琳已经不是国宴上坐在高台之上那位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倒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正坐回到椅子中捂着脸细细地哭了起来。或许这也是她选择回沈家的原因，不管她心中有多少怨，这里始终是她的家，她可以在这里不用顾忌身份形象。

　　如意看着此时想今天沈琳回沈家也未必真的是要找他们的不痛快，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琳的情景，从那时候沈琳表情的变化上来看，对于陈年的心结，大约已经看开了。这次之所以会失控的原因，就在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皇帝安排容华远嫁西夜国这一点吧。毕竟她已经对帝王之爱失望了，容华便是她所有的希冀，如今容华远嫁，她在深宫之中，怕是会太过寂寞。

　　“琳姑姑，我其实有些不理解，为何皇上会答应将容华嫁给殷卓弘？”屋内的气氛安静了一会，沈琳失态的行为已经恢复到正常，这时沈易乔想起今天所获知的消息，有些事情越发地扑朔迷离难解。

　　“我也难以理解，他说他可以答应我很多事，唯独华儿远嫁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沈琳眼尾的泪花已干，只余眼睫上还有些泪珠，眼睛也还是红红的，最后做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今天，也只不过是想要闹一闹，并没有要动真格的意思，动真格的话，我也动不起，到让你们看了场笑话。”

　　“琳姐姐……”沈玉离开长安之前，都是如此叫沈琳的，此番听了沈琳心中的郁结，她也想着能够像姐妹两人从前那样，有快乐的事情一起欢笑，有悲伤的事情一起承担，但中间相隔了近二十年，也不知这份姐妹情是否还能一如从前？

　　“玉儿，这些年有时候倒是真想你……”沈琳低垂着头淡淡地笑着，而后又抬起头，“时间不早了，似乎我又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沈玉的话说一半就被沈琳打断了。

　　“不用，马车都是现成的，不用折腾了。”沈琳向沈家人摆摆手，接着自己走出了大厅，如意不管沈琳说了不用这些话，紧跟在沈琳身后也走出了大厅。

　　“姨娘，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如意瞧着沈玉和沈琳两人的心结已经解了大半，又想到在尚书府中听赵君顾爷爷说的宫内的大事，便想向她确认一番。

　　“你问吧。”沈琳停在了马车边上，等着如意发问。

　　“昨晚上您和皇后娘娘争执的原因是什么？”之前如意他们的猜想大约是和容华有关，但是能得到确切的答复才是最好的。

　　“这件事情你都知道了，想必也已经猜出了原因，其实很简单，无外乎今早昭告天下的那几件大事，皇后娘娘说是安宁在她手上，让我去劝劝皇上改主意。加之华儿昨晚一直没有回来，我还以为皇后娘娘真把华儿怎么样了，便和她争执了几句。”沈琳说完有看向如意，将她打量了一番，又摇了摇头转身上了马车。

　　“我回宫了，这些事情，你以后少费精力在这些事情上，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其实伤害越大，你也回去吧。”沈琳的声音随着马车缓缓的驶动幽幽地传出来。

　　“姨娘再见。”如意喊了一声便回到沈家的大宅之中，好在这拆鸳鸯的戏码是虚惊一场。 相思尽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