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他身后，推着轮椅转个方向，向餐厅走去。他的发根乌黑粗壮，在颈后形成一条平整的直线，直线下寸许的地方，却有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类似胎记的东西，在领口中若隐若现。她顺着去瞧，待接触到领口末端向下延伸的有力线条时，却突然微红了脸，赶紧地又直起脑袋，将他推到餐桌前坐下。

　　“尝尝，这厨师擅长东北菜，我吃了几天，还不错。”他揭开菜碟上盖着的碗，介绍道。

　　碟中色泽金黄、尚泛着微小气泡的锅包肉瞬间让她定在原地。这酸酸甜甜的口味曾经是她的最爱，因为是她的最爱，也曾经是妈妈的拿手菜。有多久了？像是许多年了吧？再没有看到过它。

　　“怎么了？”他扭过头来。

　　她反应过来，走到另一张椅子前，缓缓坐下。

　　“看起来还不错。”她轻轻道。

　　他的表情仍旧很沉定，似乎在他脸上，很难看到一般人的大起大落。他的高兴，常常只是眉目间的一点弧度，倏忽而逝，就像现在，你仔细看时，已经完全如同平日般严肃深沉了。

　　他夹了几筷菜放到她面前的碗里，随意问道：“最近很忙？”

　　“嗯，有点吧。”她心不在焉地答。用筷子夹了碗中的锅包肉放到嘴边咬一口，香气四溢，酥脆酸甜，的确好吃，除了少一点妈妈的味道。

　　“我最近会一直住在这边，有时间的话，过来帮我收拾打扫一下吧？”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的，我现在行动不太方便。”

　　“哦……好。”她应了，还沉浸在舌尖的味道中，脑子里缓一会儿才转过弯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心里默默叹口气，应就应了吧，以后再想办法。

　　他的喜悦却已淡淡浮上一层，一边向她碗中夹菜，一边说：“这里离公司近，就当成是临时办公室了，他们平时会把文件送过来，一般集中在上午。其实碰上也没什么，不过如果你比较介意，中午或晚上都可以过来。”

　　“好……”

　　“喜欢吃这个？”他忽然问，“记得你是沈阳人？”

　　她惊觉，看着筷子上已快吃完的又一块锅包肉，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是的。”

　　微眯起眼睛补充：“沈阳人有很多喜欢吃这个。我妈做的，比这个更好吃，她喜欢用鸡蛋清调糯米淀粉，还会加些自制的番茄酱。”

　　“嗯，这方法明天可以传授给厨师。”他勾起嘴角。

　　这就是他的好处，从不追问。不问曾经，不问过往，不问回忆。所以，她可以放肆地允许自己沉湎片刻，就当做是一晌贪欢。

　　吃完收拾干净，再背好包出来时，他已经撑了拐，站在一旁等她。

　　“那我……”

　　“扶我上去吧。”他说，平平静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瞟一眼楼梯，将没有说完的准备告辞的话语咽了回去，扶住他一只胳膊。他的腿目前只能借助拐杖勉强行走，正在愈合的骨头万万不可再有一点闪失。

　　上了二楼，扶他靠坐在床边，又泡了茶，放到床头柜上，再次准备告辞时，他淡淡道：“你帮我看看那边，有没有这个月刚出的一本《财经聚焦》？”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摆放在最里边靠墙位置的一张小方桌和两张单人沙发，走过去，在桌上随意叠放的一摞杂志中搜寻了一番，并没有发现。目光转向墙角小书架时，楼下客厅突然传来娇软的呼声：“哥？哥哥？”

　　是程玥之。楼梯上很快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她的询问：“哥，在房间里吗？”

　　条件反射地扫视一圈，在洛冰愕然的目光中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躲进衣柜里后，肖西才突然掐自己一下，脑子进水了？进水了进水了！！

　　“哥，你吃过了吗？今天学生会有事耽误了，不然我早过来啦。”

　　“哦，吃过了。”声音略略有些异样。

　　“哥你笑什么？”程玥之似乎很迷惑。

　　一声掩饰的咳嗽，然后听到他说：“嗯，没事，你早点回家吧，我想休息了。”

　　“我才来你就赶我走……”程玥之不满的嘟囔，“这里也是我家啊，今晚就让我在这边睡吧？”

　　“咱们之前说好了的。”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虽然隔着柜门，肖西仍能清晰地想像程玥之满脸的不高兴。

　　然而下一句又充满了关切：“腿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我……”

　　“不用了。”洛冰打断她的话，“我很好，就是有些累，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半晌无声。然后是程玥之带着点委屈的声音：“为什么总是赶我走？知不知道我一路怎么赶过来的？就希望快点到你身边来……我真的……这么让你讨厌么？”

　　洛冰顿了顿，叹气，话语里带了点哄劝：“怎么会。今天开了两个会，又修改了一份方案，确实有些累了。再说，你是我妹妹，哪有哥哥讨厌妹妹的……”

　　“别说了！”程玥之声音微颤，“我……去给你削个苹果。”

　　“哎……”洛冰来不及阻拦，肖西已听到脚步声又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她将柜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不出所料地看到洛冰正望向这里，原本清淡的目光在发现那一道缝后，染上一丝戏谑的笑意，这笑意浸入他的眼角眉梢，仿佛有了魔力般，看起来竟有着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一点点——坏？

　　“哥，吃点苹果吧。”程玥之返回来，手中的托盘内盛着切好的苹果。

　　洛冰用小叉叉起一块，送入嘴中，然后不经意地问：“你自己开车过来的？”

　　“嗯。”程玥之在他旁边坐下，举着托盘，不怎么在意地回答。

　　“你才拿驾照多久啊，不是总让你小心些，尽量先不要在闹市区开车吗？”

　　“有什么关系，练练不就行了。”

　　“马上天黑了，车子放这里吧，别开了。”

　　程玥之一愣，迅速追击：“不开车你送我啊？那就只能住这里了。”

　　洛冰向衣柜处瞟一眼，缓缓道：“让……适之过来接你，或者，叫老赵来。”

　　“夜幕降临，我哥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有本事你叫他啊。老赵就更不行了，我可不想招惹老爷子又啰嗦我。”

　　然后一脸谄媚的凑近些道：“哥，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今晚我就睡隔壁吧，你有什么事我也好照应。”

　　洛冰颇有些为难，半天才道：“那……好吧，不过仅此一次。”

　　程玥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才语无伦次道：“嗯，我……好……” 我若回头，你便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