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魏启明拿出还算干净的一件冬装厂服上衣，外面罩了大衣，一条黑色裤子，皮鞋，跟随上班的人流慢慢骑车往厂区里面去。非一线工作人员可以不用穿工装裤子，他这身打扮是一般职员的标配着装。

　　终于可以心情愉快的在上班的路上了，虽说还有一些烦恼，他还是觉得很惬意的。

　　到了车间办公楼，他打完卡下意识的往车间方向走了两步，然后醒悟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是技术员了。

　　他又走回楼道里，怀着好奇又激动的心情，朝二楼技术员办公室走去。

　　技术员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离经理室挺远，是上楼之后的两个方向。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他那所学校毕业的中专生，男的是负责油漆车间的小冯，女的是负责电镀车间的小谭。

　　电镀车间离涂装部车间比较远，和开发部距离很近。因为电镀配方的稳定性，几年甚至十几年不会更换，电镀液也是采购部买来原料，由车间工人负责调配，所以电镀车间谈不上什么技术维护和开发，无非是常规镀铜，镀镍，镀铬，镀锌，以及一些阳级氧化工作。

　　涂装部的重点工作是油漆车间，产量大，任务重。

　　见他走进办公室，小谭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办公桌前，低头仔细的在看着一本工艺书，头都没抬。

　　刚上班就这么用功？她桌上摆了个红色的电话，魏启明心中暗喜：这下好了，自己联系李非方便多了。

　　坐在小谭前面的小冯，他倒是认识，他也认识魏启明，还算热情的说：“张经理昨天交代过了，今天你来这里上班，小谢去给你领办公桌椅去了，一会就回来，你先坐坐。”说完指指他桌子前面木制靠背椅。

　　“谢谢啊，冯师兄。”他客气的给小冯递上一根烟，小冯接过去却没点，他自己点上了。

　　听到打火机的声音，这时坐在后面的小谭扬起头，看看魏启明然后发话了：“小魏是吧？这屋不许抽烟的，你今天刚来，下不为例啊。”说完站了起来，跟小冯说了一声下车间去了，戴上帽子就离开了办公室。

　　小冯这时从他的只有三个抽屉的简易办公桌里拿出个烟灰缸，把魏启明给他的烟点上，又走过去探探头看看，把门关了，长出一口气，用他浓重口音的洛南话说道：“这小谭比我早来两年，脾气可怪，是咱这屋老大，可歧蛋，甭理她。”

　　魏启明算看出来了，这小谭是要给自己个下马威，她是这屋老大。小冯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不过他刚才那话里也不无挑拨的意思，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啊。

　　魏启明的心思可不在这一间小屋的三个人之间，他的目标是开发部，不知道张工收到消息没？他那边办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就此算了？

　　等小谢领来办公桌椅，机修班的师傅们帮忙抬上来，安置好，魏启明就下了楼，打算去车间转转。走到机修班门口，却正好看见小路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魏启明，主动打着招呼说：“哎，小魏，听说你转正啦，恭喜恭喜啊，这可算脱离苦海了，请客不？”

　　他不敢接她的话茬，对她笑笑，问她：“你去哪儿啊，车间吗？”

　　“是啊，你也去？一起过去吧。”小路还是那么热情。

　　他倒不好表现什么，跟她并排走出办公楼，朝车间走过去。

　　走到半路，小路忽然说：“听说你和你女朋友是同学，我见过李非，很漂亮的女孩儿，你可真有眼光。”

　　小路这算是表态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算是回答。

　　“啥时候结婚啊？你这也转正了，该成家了吧？记得结婚时候请我喝喜酒哦。”小路落落大方的说着。

　　“结婚？我才22岁，还早呢。等我结婚，一定请你，可别不来噢。”他笑着对小路说。

　　“一言为定哈。”已经进了车间了，小路不着痕迹的冲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进车间里面去了。机修班又在清线了，轨道慢慢的运转着。

　　今天白班的班组的人，他也就认识少数几个，冲他们点点头，毫无目的的在车间里面晃，自然的就来到了他工作的机器前。

　　同样的地方，不同的心情。

　　机修班的两个小年轻正在里面清线，看他站在门口，冲他招招手。他进去蹲在了以往无比熟悉的坑边，竟有一丝陌生的感觉，仿佛以前在这里上班干活，只是一个梦而已。

　　两个小年轻都是厂里子弟，经常上下班遇到，年轻人很容易打成一片，虽不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却也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

　　他俩正骑着架在坑里的梯子敲轨道，不时有飞溅的油漆干片掉落下来，噼里啪啦的，魏启明下意识的退后，站了起来。

　　干瘦的小王冲他眨眨眼说：“咋了？要走了啊，陪我们唠会磕，我就喜欢跟大学生说话。”

　　“这里味道太重，不好闻。”他说道。

　　“草，你才一天不干，就嫌弃我们了？知识分子就是最反动，最不可靠。”胖胖的小罗很爱开玩笑，为人也很真性情，魏启明喜欢和他逗乐子。

　　“嫌弃个几把啊？我好歹也在这里辛辛苦苦熬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出坑了，你还想我再跳进去？”魏启明说着符合他们风格的话。

　　“哈哈哈哈，小魏，不理他，小罗最坏了，晚上有空不？下班咱去南门喝酒去，叫上小丽和小珍。”小丽和小珍是班组里的两个年轻女孩儿，家住附近的民工，颇有姿色。小王没事就爱跟这些女工厮混。小王长得眉清目秀，也挺招女工喜欢的。

　　“小魏可别跟他去，小王你几把都这么瘦了，还不注意点，自己瞎整就算了，别把小魏也带坏了，小魏可是有女朋友的。”胖小罗心地不坏，就是爱瞎咧咧，揭了小王的老底。

　　小王爸爸是某个车间的副经理，他用这个名头给如小珍小丽这样的女孩儿许下不知能否兑现的诺言，可是骗了不少小姑娘儿。魏启明是不可能跟他们出去瞎混的，借着小罗的话，又跟他们逗了一阵，就回办公室去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点都没错，他现在就是这样。在车间干活的时候，想着能当个技术员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如愿以偿了，却还想着能去开发部就好了，车间技术员的工作他一点都没兴趣。

　　跟车间里忙忙碌碌的工作相比，技术员可真是清闲啊，一个上午，小谭都没回来，据小冯的说法，小谭是回去接孩子做饭去了。

　　他和小冯在办公室抽烟聊天，小冯还找了半天才搬出一摞技术资料给魏启明看，说让他了解了解，各种工艺作业指导书，图纸。

　　车间里熟悉的各种设备，一一可以在散发着油墨味的资料里找到。

　　“这都是你做的？”魏启明并没有仔细看。

　　“我哪会做这些嘞，这都是技术处，或者开发部弄的，咱车间技术员不用弄这些资料，都是他们弄，咱照着执行就是了。”小冯带着开心的笑容说。

　　听了小冯的话，他更不想在这里干了，这就是混日子嘛。张工，你到底咋个结论？他又不能问别人，或者去找张工，等着吧。

　　中午下班了，休息一个半小时，大家纷纷打卡回家。在班组的时候，是没有中间休息的，必须连续工作，除非活干完了。

　　他慢吞吞的骑着自行车，混在中午下班的人群中，到东门小摊上吃了午饭，回单身宿舍。

　　推开屋门，子林，徐子都在，俩人正各吃各的，没有交流。

　　“哎呦，魏子回来了，难得啊，中午就回来了，你们不是上长班吗？”好不容易逮住个能说话的人，子林看来是憋坏了。

　　“我以后都上正常班了。”接过子林递过来的烟，他点上深吸一口。

　　“啥意思？哎，你今天没穿裤子？是没穿厂服裤子。”子林观察力挺强，诈诈呼呼的说道。

　　“我到车间当技术员了。”魏启明昨天回来，没和他们说，就等他们自己发现了问他。

　　“哎呦，不错不错，转正挺快啊，话说徐子还在车间撅着屁股装摩托车呢，你这就转正了？看来还是学冷门专业好啊。”徐子学机电专业的，非常大众的专业，而魏启明学的表面处理，全国还真没几个学校开这个专业。

　　徐子看看子林，看看魏启明，没吭声。

　　徐子在流水线装了两年多摩托车之后，转正提干无望，终于找家里的关系，调回了安阳。而跟魏启明一个车间的另外两位大学生，则一直在班组干活干了很多年。

　　下午上班不久，他又去车间溜达，正百无聊赖之时，就见张工背着手，匆匆的走了进来，他赶紧迎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张工您好。”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让你给我当徒弟吗？听他们说你转正当车间技术员了？当初不是说好的吗？”他俩来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张工上来就质问他。张工脾气直，说话很不客气，带着生气的语调。

　　“我也没办法呀，我一直等您消息，可张经理啥都没说，就让我填表转正了，我也不能说不转正吧？”他觉得很委屈。 天南地北雁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