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归来千人行军
皇帝归来千人行军
当一千名士兵在戛纳登陆,从一个个阿尔卑斯村庄列队行过时,群山高呼,万谷回响。热情的人群围着老近卫军们。这些军人沿着历史的道路向前进发,他们无喜亦无忧,坚如磐石。这些农民是群山的儿子,他们曾经见过他,一个消瘦的、矮小的、不知名的将军。在那些日子里,他将他们从供养一支毫无纪律的军队的重担中解放了出来,并且带领军队翻过阿尔卑斯山,通往胜利。这些山民是第一批看到他缔造奇迹的人。一想到拿破仑皇帝是从他们村子开启征途的,他们就引以为豪。现在,出乎意料的是,他又回来了!这一千多人的队伍肯定有什么魔力吧,他们看起来不正像先知和救世主的队伍在行进吗?
他们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妇女和孩童跟随其后。有人谱写了反对国王的歌曲,他们传唱着。在一些较小的城镇里,有一些勇敢的人强迫市议员去会见这位新来者。在五十多英里的路途中,他所遇到的只有农民。
拿破仑已经盘算到了这一切。他不会带军穿过艾克斯和阿维尼翁,这些正是支持国王的省份。为了能够更快地到达多芬纳,在覆盖着白雪的山路上,他宁愿将为数不多的火炮丢弃。在这里,大革命期间,农民们受到大革命政府最慷慨的恩赐,他们曾经得到了原本属于贵族的土地。现在,他们对国王、神父与流亡贵族满是愤怒——因为时隔二十五年后,这些人竟敢反对农民的土地所有权。难道大革命不就是为了保护贫者的利益而发动的吗?难道不是靠乡村里的农民和城镇里的工人,大革命才能发动的吗?第一执政官并没有从他们那里拿走什么东西,当拿破仑成为皇帝时,也只是征召他们的儿子们去服役;在变化较慢且固执守旧的心里面,他们从来都将拿破仑视为自己人。可现在,波旁王朝又回来了,贵族们开始争夺农民世代耕种的土地。
在命运变革之际,乡民们心事重重。十五年前,气氛与今日的情况很相似——那时候,拿破仑从埃及坐着小船登陆时,整个法国南部都将他视为救世主。在过去的十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前段时间还在咒骂他的人,现在却满心欢喜地迎接他?事实上,彼时他逃走时经过的是另一个地方;而且,国家的不幸需要有一只替罪羊。民众对他的厌恶就像他的失败一样,很是短暂。但是,对他的信任与他的光荣一样持久。
我们所遇到的第一批军队会怎么做?在离开(枫丹白露宫)的时候,他亲自要求他们要为祖国服务。而祖国正是国王本人!现在他们戴的是波旁王朝的白色帽徽,吃的是国王给的面包(意即军饷),从贵族军官的口中他们听到的是关于以往领袖的全新的、丑陋的形象。所有一切都取决于他的说服力,当他从戛纳向内陆进发时,不确定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内心。在他的左边,是安提贝的要塞。他注意到那座塔了吗——当罗伯斯庇尔垮台后,他曾经被囚禁于其中?如果明天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以目光和言辞来争取军队的支持,那么波旁王室会再将他囚禁起来,欧洲也会使之孤立无援。
在格勒诺布尔之外,靠近拉米尔的地方,拿破仑第一次遭遇了皇家部队。他们得到命令要消灭他和他的“匪帮”。军官们对国王发过誓,就像以前他们对拿破仑皇帝发过誓一样。攻击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同胞的鲜血就要横流了吗?这正是拿破仑倾其一生所要避免的。难道这条道路就要变成战场了吗?他从马上下来,向他们走了十步,大声喊道:
“第五军团的士兵们!难道你们不认得我了吗?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想要杀掉他的皇帝,那么,让他向前来动手吧。我就在这里!”说完这些话,他扔掉灰色的斗篷。
一阵可怕的寂静。将会发生什么呢?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同胞!这是我们的将军!在许多次的战斗中,我们看到他站在山丘上,或者坐在营地篝火旁,他面对着滑膛枪的子弹和加农炮的炮弹!难道旧日的情感与记忆不能压倒新立下的誓言吗?士兵们喊道:“皇帝万岁!”军官们相互看了看,然后高呼:“皇帝万岁”,然后两支军队混合在一起,他们的帽子被挂在刺刀上——在波旁王朝的蓝色制服上再加个洞又有什么关系?一小时后,两千人,而非一千人,集合在他们领袖的身后。
这次在通往格勒诺布尔路上的相遇,这个时刻,他的喊话、他的面貌,都是决定性的。这个人通过自己的行动赢得了领导权,这个中年勇士通过一视、一言,重获了生命、权力和领地。就这样,他到达格勒诺布尔了。通过一份宣言,他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民众们:
“法国人民!……巴黎陷落后,我的心都碎了,但是我的精神仍屹立不倒……我的生命属于你们,而且必须再一次为你们所用。在我被流放的日子里,我听到你们的抱怨和哭声……你们控诉我沉睡太久了,说我为了个人的平静生活而牺牲了国家的利益。我冒着重重危险,渡海而来。现在,我站在你们中间,为了要回自己的权利,那也正是你们的权利。”
“士兵们!我们不会被征服!……马蒙特的变节将首都拱手交到敌人的手上,并且解散了我们的军队……现在,我来了!你们的将军,曾经被人民选为皇帝的人,曾经深受你们爱戴的人,已经回到你们身边了!重新集合在他周围吧!……再次戴上三色(蓝、白、红)帽徽吧,那象征我们过去荣耀的帽徽!在乌尔姆和奥斯特里茨,在耶拿、艾劳、弗里德兰,在艾克米尔、瓦格兰姆,在斯摩棱斯克和莫斯科河,在吕岑和蒙米莱尔,你们都擎着鹰旗。现在,让鹰旗再次高高飘扬吧!……你们及子嗣的财产、地位和荣誉所遇到的最大的敌人是,那些通过外国人的武力而强加到你们头上的贵族们……胜利女神会引领我穿过重重阻力一直向前,雄鹰会从一座教堂的尖顶飞向另一座教堂,直到飞落到巴黎圣母院!”
皇帝万岁!格勒诺布尔的部队,举着旧日的鹰旗投奔而来,也都过来了。一共有七千名士兵跟随着他向里昂进发。里昂也被争取过来了。一直以来效力于国王的马塞纳,从马赛赶了过来,效忠于拿破仑皇帝。
“奈依在哪里?”一阵窘迫的沉静,“与国王在一起吗?”
他们告诉他巴黎的军事委员会的情况。自从可怕的消息传来,肥胖的国王和他飘摇欲坠的朝廷在那里阵阵发抖。十五年来,政府公报一直在为拿破仑的利益而撒谎,如今却为国王撒谎了。它散布消息说,拿破仑皇帝已经驾崩了。正当他们正在商议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时,年老的孔德伯爵走进房间里,询问他的皇侄,在复活节前一天的星期四,国王是否要亲自主持洗脚的宗教仪式。国王给军队写了一封宣言。但是,坐在他身边的,他的支柱,波旁王朝军队的真正领导者,是谁呢?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是奈依元帅。当初从莫斯科撤退时,他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似乎已经失踪了。他的主人大声呼喊:“奈依失踪了!如果我能再得到他,我宁愿从杜伊勒里宫的地窖里拿出2亿法郎!”现在,他从围绕在会议桌旁边的国王代表中脱颖而出,他发誓要彻底击败他以前的主人。但是,当群众拥护拿破仑的呼喊之声围绕着他的时候,他受群众热情的影响,改变方向了,他的部队都重新戴上了三色帽徽。在贝桑松,他让人捎话给拿破仑皇帝,说他会写一封澄清自己行为的辩护书。但是,拿破仑皇帝对此弃之一旁,说道:“告诉他,我像以前一样爱他,明天我会拥抱他。”
多么高明的皇帝啊!他是原谅了奈依;但是也让其一直惴惴不安,直到翌日。第二天,奈依元帅结结巴巴地说:“我爱您,陛下;但是,作为祖国之子……我被迫屈从于那头肥猪,以此获得圣路易十字勋章!如果您没有来,我们本就会亲自将其逐走。”
“真是不可思议啊!他是多么游移不定,脸色是如此苍白啊!”当他在问奈依问题时,这些念头掠过拿破仑皇帝的脑海。
阿图瓦伯爵逃走了。就在他逃走的当天早上,近卫兵们还对他发誓,要随他同生共死。到了中午,他们就向拿破仑皇帝投诚了。这些行为并没有使拿破仑高兴,他对这部分卫兵敬而远之。但是,仍有一个人忠诚于路易十八,始终效忠于波旁王室,他一直护送他们达到安全的地方。拿破仑召见了这位士兵,并亲手将荣誉军团的徽章给他戴上!
但是,变化太大了!在他进军巴黎途中,士兵数量增加得越来越多时,他的演讲词却越来越平和。在一个个城镇里,他以如下话语对市政议员和普通市民发表演讲:“战争结束了。现在应该寻求和平与自由!大革命的原则必须得到保护,免遭流亡贵族的破坏。与欧洲订立的条约必须遵守。无须战争,法国将重新赢得荣誉。无须主宰其他国家,我们必能成为最受尊重的国家。”
民众领会到这种口气的意义了吗?如果理解了,那么,他们会相信他是真诚的吗?人们能够满足于此吗?无须战争,却得到共荣?拿破仑在进军路上遇到了一位熟人。在向愚昧的市民和盲目的军官多次演讲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位聪明的听众。对着这位高级官员,他给出了这样的政治解释:
“民众的精神状态已经改变了。在早些时候,整个国家想到的只有荣誉;现在,它只想着自由。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为国家带来荣誉;现在,我不会拒绝给予自由。当权力依赖于一部良好的宪法,自由就可以充分得到……绝对不能是无政府的状态!那将我们带回专制共和的时代——那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染指政治。我只会保留正当统治所必需的权力。”
在这天真的结论里内含着新的问题。他已经说开了这个问题:他决心要强化对民主的基本理念。有一件事与雾月十八是相同的:禁止政党政治!“我不想要写信给他们,”当有人建议他赦免变节者时,他说道:“他们将认为我会向他们保证什么。在杜伊勒里宫时,事情是怎样的?”
“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连鹰旗都没被换掉。”听完这些话,他很是愉快,情绪好转、滔滔不绝地讲道:
“我想,路易十八会以为这鹰旗是装饰用的!剧院里正在上演些什么?塔尔玛还好吧?曾经有人跟我说,波旁王室看起来就像暴发户一样,不知如何措辞,亦不知如何端正举止。”
这是一个多么好打听事情的人啊!他的话中又是如此幸灾乐祸!他多么渴望呼吸到巴黎的空气!长久以来他备受嘲讽,现在他也要在嘲笑中寻求复仇。有人告诉他朝廷的财政吃紧,并将印有国王肖像的二十法郎硬币拿给他看。
“你没看到吗?他们又刻上这几个字:‘上帝保佑国王’!我让人刻的是:‘上帝保佑法兰西’!他们去掉了这些字。他们总是那样:只为自己着想,从不为法国!”在三分钟里,他问了二十个人。当被告知奥坦丝已经被封为公爵夫人时,他简单地回答道:
“她本该自称波拿巴夫人的。这比其他的称号都更有价值。”
他的话是新时代的象征。如果他能再次自称波拿巴,承认宪法,允许自由,并且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抓住更多的权力,他就能成为法国的国王。那么,在统一欧洲的企图失败后,他在上帝的恩泽下仍然可以成为一位现代君主的榜样。一直以来,他都是按照形势的变化而施行统治的。如今,他再次掌权,在自己的想象力飞向遥远的地平线之际,他仍然能够证明自己是个王者,道路为其打开。
通往巴黎的大门同样也敞开着。波旁国王已经逃跑了,而大多数的巴黎人站在拿破仑皇帝这一边。如果谁会担心还要与波旁国王的残军开战的话,那么他必定是高估了他们。当皇帝离巴黎还有一百英里时,皇家卫队的其他人都逃走了。拿破仑的军队追上了国王,但是却让他逃到一座海港去,只扣下了他随身携带的六十车银子及加农炮。法国大大地嘲讽了这个又肥又老的国王,他曾经在外国军队的保护下,从英国回到了巴黎,现在又在法国军队的追赶下,全速地逃回英国。
巴黎很平静。这座城市早就忘记了应该如何带头起事。在拿破仑登陆法国南部与抵达巴黎这中间的二十天里,报界的这支“温度计”已记录下以下“温度”:“怪物从他的流亡之地逃出来了。”——“科西嘉狼人登陆戛纳。”——“老虎出现在加浦,军队被派往阻击他,这个亡命之徒遁走深山。”——“这个恶魔利用诡计,抵达了格勒诺布尔。”——“暴君抵达里昂,恐怖使得一切反抗的企图瘫痪了。”——“篡位者进军到离首都一百五十英里的地方了。”——“波拿巴迅速北向,但他永远进不了巴黎。”——“明天,拿破仑就会抵达城门下。”——“陛下已经在枫丹白露宫了。”
终于,一枪不放,拿破仑皇帝登上了这座宫殿的台阶。十三个月前,他被迫离开这里。现在,拿破仑的部队兵不血刃,巴黎已经被他控制,流亡贵族们都与国王一起逃跑了。一切都静悄悄的,他注意到这一点,专心地听着舆论,说道:“他们让我回来的,正像他们让其他人走一样。”
此刻,他经历了第一次失望!进军巴黎的队伍很壮观,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他说这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经历。但是,在这座最终决定了他的命运,这座他从未完全征服的城市里,他遇到了道义上的抵抗。这座城市犹如拿破仑苦苦追求的漂亮女子,虽然她已不在新朋友路易十八的怀抱中,但却对他不理不睬,似乎他们过度消耗了激情后,他们的精力已经耗尽了,让她失去了爱的力量。但不管怎样,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他就必须鞭策自己。
他将注意力转向维也纳,注意那里的动向。
拿破仑登陆法国的一星期后,梅特涅凌晨三点上床,但在六点时被一个信使叫醒了,后者交给他一份急件。他看了下信封上的地址,上面写着“总执事馆,热那亚”,便愤怒地丢掉信件,转身睡着了。数小时后,他才打开信件阅读:“英国大使坎贝尔刚被召去询问,是否在日内瓦看到拿破仑。他已经从厄尔巴岛逃走了。”
真不啻为一颗炸弹!那些昨天还在彼此暗耍阴谋的人,又像盗贼一样聚合起来了。一再背弃的誓言又重新确立了,施泰因男爵是第一个想到要将拿破仑宣布为逃犯的人。五年前,他也被拿破仑视为逃犯。大家讨论着这个问题,然而,拿破仑的岳父、哈布斯堡的弗朗西斯还没下决心要采取行动。他想要先问下玛丽·路易丝,四年以前,她嫁为人妇。对她父亲或者她的女性朋友们,她从未有过抱怨之词。她为什么要有怨言呢?她所需要的,拿破仑都满足她了:她有声望且富有;他是最温和可靠的丈夫;他们夫妇二人经常陪着儿子玩耍。如今,她会为拿破仑说上几句话吗?
作为拿破仑之妻与奥地利军官的情妇,她选择拿起笔来,给维也纳会议写了一封正式的声明。她与拿破仑毫无瓜葛,并且她将自身置于联盟的保护之下。当年,当她难产时,拿破仑在保住她的生命或者儿子的生命之间做选择时,最终决定保住她。而今,这就是她对拿破仑的报答。等到拿破仑的妻子都给他“投反对票”之后,他被宣布为逃犯了:“各大国声明,拿破仑·波拿巴将自己置身民法和社会关系的束缚之外。作为一名敌人和世界和平的扰乱者,他将被公开起诉。”
这些举措并不能使他有所动摇。他已经习惯于被称作逃犯了。当他离开科西嘉岛时,他和他的家人都被判为逃犯。在圣克卢的花厅里,有人大呼其为“逃犯”。教皇将他革出教籍。在盔甲的保护下,这三次诅咒都危害不到他,因此他自认为坚不可摧。但是,这第四次诅咒却将他撂倒了。
他仍然对哈布斯堡抱有希望。他宣布希望召开一次大规模的帝国选举大会。谈起这次大会,他使用了洛林王朝的专门术语,称为五月校场会议。他想让皇后和皇子在这里加冕。拿破仑认为这将得到奥地利的支持,于是,给妻子写了一封信:
“我是法国的主人。民众和军队都充满激情!除所谓的国王外,没有人逃到英国……我期待在四月时,在这里见到你和儿子。”关于王朝的想法已经在他的脑中根深蒂固了。
但是,即使最自然的情感,也被压抑和扭曲了,因为他的情感已属于旧世界。他写信给刚刚宣布他为逃犯的岳父,说道:“在上帝将我召回巴黎的那一时刻,我最想要见到我的妻儿,他们是我最爱的人。”然后,他提到了妻子——他认为妻子必然也在念着他:“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巩固帝位——这是人民对我的爱,他们为我而保护这个皇位,并归还给我。在适当的时间,在不可颠覆的基础上,我将把它传给我的儿子……要实现这个重要且神圣的目标,需要一段时间的持久和平。没有什么比与各大国保持和平,更接近我此刻心里的想法。”
这是神圣的,抑或是可笑的?拿破仑拒绝战争,放弃对欧洲的构建。他说,没有什么比法国更是他所需要的——这倒是真的。去年击败他的欧洲君主们又结成了一个反对他的联盟,并宣布他为逃犯。在玛丽·路易丝的认可下,弗朗西斯国王在奥地利首都签署了该判决。在最后被击败的时候,她就离开了他,并将她曾经发誓要衷心执行的摄政权抛得一干二净。她带上儿子,投入另一个男人的臂膀下,到现在也还和他住在一起。拿破仑皇帝都清楚这些事。但是此刻,他并没有以一刀两断的方式(与过去推翻他、使他失望的一切事情)开启一个新的时代,而是向一度战胜过他的君主乞求友谊。
正是这个禁令,正是这个将其判为非法的决定,二者合起来第二次将拿破仑推向厄运的深渊。 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