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 风
豳，国名，在《禹贡》雍州岐山之北，原隰之野。虞、夏之际，弃为后稷而封于邰。及夏之衰，弃稷不务，弃子不窋失其官守，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窋生鞠陶，鞠陶生公刘，能复修后稷之业，民以富实，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国于豳之谷焉。十世而大王徙居岐山之阳，十二世而文王始受天命。十三世而武王遂为天子。武王崩，成王立，年幼不能莅阼，周公旦以冢宰摄政，乃述后稷、公刘之化，作诗一篇以戒成王，谓之《豳风》。而后人又取周公所作，乃凡为周公而作之诗以附焉。豳，在今邠州三水县。邰，在今京兆府武功县。
（南宋朱熹《诗集传》）
七 月
《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
——毛诗序
七月流火
①
，九月授衣
②
。
一之日觱发
③
，二之日栗烈
④
。
无衣无褐
⑤
，何以卒岁
⑥
？
三之日于耜
⑦
，四之日举趾
⑧
。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
⑨
，
田畯至喜
⑩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
，有鸣仓庚
。
女执懿筐
，遵彼微行
，
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
蚕月条桑
，取彼斧斨
，
以伐远扬
，猗彼女桑
。
七月鸣鵙
，八月载绩
。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
，
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
，五月鸣蜩
。
八月其获，十月陨萚
。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
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
，载缵武功
。
言私其豵
，献豜于公
。
五月斯螽动股
，
六月莎鸡振羽
。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
，塞向墐户
。
嗟我妇子，
曰为改岁
，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
，
七月亨葵及菽
。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
。
九月叔苴
。
采荼薪樗
，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
，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
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
。
昼尔于茅
，宵尔索绹
，
亟其乘屋
，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
，
三之日纳于凌阴
。
四之日其蚤
，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
，十月涤场
。
朋酒斯飨
，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
，称彼兕觥
，
万寿无疆！
七月火星向下落，九月女工缝衣裳。
十一月北风呼啸，十二月寒气袭人。
没有好衣和粗衣，怎么度过这年底？
正月开始修理耜，二月下地去耕种。
带着妻儿一同去，把饭送到南边地，
农官欢喜赶来吃。
七月火星向下落，九月女工缝衣裳。
春天阳光暖融融，黄莺叽叽把歌唱。
姑娘提着深竹筐，一路沿着小道走，
伸手采摘嫩桑叶。
春来日子渐渐长，人人都去采白蒿。
姑娘心中好伤悲，就要嫁给那公子。
七月火星向下落，八月要把芦苇割。
三月修剪桑树枝，取来锋利的斧头，
砍掉高高长枝条，攀折细枝摘嫩桑。
七月伯劳不停叫，八月开始织麻忙。
颜色有黑又有黄，我染红色更鲜艳，
献给公子做衣裳。
四月葽草已结子，五月知了声声叫。
八月田间收获忙，十月树叶开始落。
十一月上山猎貉，猎取狐狸得皮毛，
送给公子做皮袄。
十二月猎人会合，继续操练打猎功。
打到小猪归自己，猎到大猪献王公。
五月蚱蜢弹腿叫，
六月莎鸡振翅膀。
七月蟋蟀在田野，八月来到屋檐下，
九月蟋蟀进屋里，十月钻进我床下。
堵塞鼠洞熏老鼠，封好北窗堵门缝。
叹我妻儿好可怜，
新年很快就要到，迁入这屋把身安。
六月食郁李葡萄，
七月煮葵又煮豆。
八月开始打红枣，十月下田收稻谷。
稻谷酿酒香喷喷，以求主人能长寿。
七月可以吃好瓜，八月到来摘葫芦。
九月到来拾麻子。
采摘苦菜又砍柴，养活农夫把心安。
九月修筑打谷场，十月庄稼收进仓，
有那黍子和高粱，还有禾麻和豆麻。
叹我农夫真辛苦！
刚把庄稼收拾完，又为官家筑宫室。
白天忙着割茅草，夜里赶着搓绳索，
赶紧修理好房屋，开春还得种百谷。
十二月凿冰冲冲响，
正月里搬冰进冰窖。
二月早旱祭祖先，献上羊羔和韭菜。
九月寒来始降霜，十月清扫打谷场。
两壶美酒敬宾客，宰杀羊羔大家尝，
登上主人的庙堂，共同举杯敬主人，
祝福他万寿无疆！
【注解】
①流：落下。火：星名，又称大火。
②授衣：妇女缝制冬衣。
③一之日：周历一月，夏历十一月。以下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可类推。觱发：寒风吹起触物的声音。
④栗烈：寒气袭人。
⑤褐：粗布衣服。
⑥卒岁：终岁，年底。
⑦于：为，修理。耜：古代的一种农具。
⑧举趾：抬足，这里指下地种田。
⑨馌：往田里送饭。
⑩田畯：农官。
载阳：天气开始暖和。
仓庚：黄莺。
懿筐：深筐。
遵：沿着。微行：小路。
蘩：白蒿。祁祁：人多的样子。
归：出嫁。
萑苇：荻草和芦苇。
蚕月：养蚕的月份，即三月。条：修剪。
斧斨：装柄处为圆孔的叫斧，方孔的叫斨。
远扬：过长过高的桑树枝。
猗：攀折。女桑：嫩桑。
鵙：伯劳鸟，叫声响亮。
绩：纺织。
朱：红色。孔阳：很鲜艳。
葽：植物名。
蜩：蝉，知了。
陨萚：枝叶脱落。
同：会合。
缵：继续。武功：指打猎。
豵：一岁的野猪，泛指小兽。
豜：三岁的野猪，泛指大兽。
斯螽：一种昆虫。动股：昆虫鸣叫时要弹动腿。
莎鸡：纺织娘（虫名）。
穹：治除，打扫。窒：堵塞。
向：朝北的窗户。墐：用泥涂抹。
改岁：除岁，过年。
郁：郁李。薁：野葡萄。
亨：烹。葵：一种蔬菜。菽：豆子。
介：求取。眉寿：长寿。
壶：同“瓠”，葫芦。
叔：拾取。苴：麻子。
荼：苦菜。樗：臭椿树。
重：晚熟作物。穋：早熟作物。
上：同“尚”。宫功：修缮建筑宫室。
于茅：割取茅草。
索绹：搓绳子。
亟：急忙。乘屋：爬上房顶去修理。
冲冲：用力敲冰的声音。
凌阴：藏冰的地窖。
蚤：同“早”，一种祭祖仪式。
肃霜：降霜。
涤场：打扫场院。
朋酒：两壶酒。飨：用酒食招待客人。
跻：登上。公堂：庙堂。
称：举起。兕觥：古时的酒器。
鸱鸮
《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
——毛诗序
鸱鸮鸱鸮
①
，既取我子
②
，
无毁我室
③
。恩斯勤斯
④
，
鬻子之闵斯
⑤
。
迨天之未阴雨
⑥
，
彻彼桑土
⑦
，绸缪牖户
⑧
。
今女下民
⑨
，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
⑩
，予所捋荼
，
予所蓄租
，予口卒瘏
，
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
，予尾翛翛
。
予室翘翘
，风雨所漂摇，
予维音哓哓
。
鸱鸮啊鸱鸮，你已夺走我孩子，
别再毁坏我的巢。尽心尽力多辛苦，
养育孩子我病倒。
趁着天上没下雨，
寻取桑树的根皮，赶快修理窗和门。
如今你们这些人，谁敢把我来欺侮！
我手操劳已麻木，我采苦菜把巢补，
我把粮食藏起来，我嘴积劳已成疾，
我的巢儿未筑起。
我的羽毛已稀少，我的尾巴已残破。
我的巢儿太危险，风吹雨打晃又摇，
我心恐惧大声叫。
【注解】
①鸱鸮：猫头鹰一类的鸟，头大，嘴短而弯曲。
②子：指幼鸟。
③室：鸟窝。
④恩：尽心之意。斯：语气助词。
⑤鬻：养育。闵：病。
⑥迨：及，趁着。
⑦彻：削取。
⑧绸缪：缠缚，密密缠绕。牖：窗。户：门。
⑨女：同“汝”。
⑩拮据：操作劳苦、忙乱的样子。
捋：成把地摘取。荼：菜名，苦菜。
蓄：积蓄。租：指鸟食。
卒瘏：口病。
谯谯：羽毛稀疏脱落的样子。
翛翛：羽毛残破的样子。
翘翘：高而危险的样子。
哓哓：惊恐的叫声。
东 山
《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我徂东山
①
，慆慆不归
②
。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③
。
蜎蜎者蠋
④
，烝在桑野
⑤
。
敦彼独宿
⑥
，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果裸之实
⑦
，亦施于宇
⑧
。
伊威在室
⑨
，蟏蛸在户
⑩
。
町畽鹿场
，熠耀宵行
。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鹳鸣于垤
，妇叹于室。
洒埽穹窒，我征聿至
。
有敦瓜苦
，烝在栗薪。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仓庚于飞，熠耀其羽。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亲结其缡
，九十其仪
。
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才说要从东山归，我心忧伤早西飞。
家常衣服做一件，不再衔枚上沙场。
野蚕缓缓树上爬，野外桑林是它家。
露宿将身缩一团，睡在野外车底下。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栝楼藤上结了瓜，藤蔓爬到屋檐下。
屋内潮湿伊威爬，蜘蛛结网当门挂。
田地变成野鹿场，萤火虫儿点点亮。
家园荒凉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鹳于丘上轻叫唤，我妻屋里把气叹。
打扫房舍塞鼠洞，盼我征夫回家乡。
团团苦瓜结得多，撂在栗木柴堆上。
自从我们不相见，算来至今已三年。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当年黄莺正飞翔，羽毛闪闪有光泽。
这个姑娘要出嫁，迎亲骏马白透黄。
娘为女儿结佩巾，仪式繁多求吉祥。
新婚甭提有多美，久别重逢该怎样？
【注解】
①徂：去，往。
②慆慆：长久。
③士：通“事”。行枚：行军时将竹棍衔在口中以保证不出声。
④蜎蜎：幼虫蠕动的样子。蠋：一种野蚕。
⑤烝：乃。
⑥敦彼：身体蜷缩成团。
⑦果裸：一种蔓生攀援植物，又名栝楼。
⑧施：蔓延。
⑨伊威：一种小虫，一般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⑩蟏蛸：一种蜘蛛。
町畽：兽迹。
熠耀：闪闪发光的样子。宵行：萤火虫。
垤：小土丘。
聿：语气助词，有将要的意思。
瓜苦：苦瓜。
亲：此指女方的母亲。结缡：将佩巾结在带子上。
九十：形容繁多。
破 斧
《破斧》，美周公也。周大夫以恶四国焉。
——毛诗序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
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①
。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②
！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
周公东征，四国是吪
③
。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
周公东征，四国是遒
④
。
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⑤
！
我的斧头裂缝长，满是裂痕缺口多。
周公率师去东征，四国得信很恐惧。
可怜我们从军者，死里逃生真幸运！
我的斧头裂缝长，我的凿儿已破损。
周公率师去东征，四国臣民都悔悟。
可怜我们从军者，能够活下是喜事！
我的圆孔斧战破，我的凿子已残缺。
周公率师去东征，四国局势已安定。
可怜我们从军者，能够存活真完美！
【注解】
①四国：指全天下。皇：同“惶”，恐惧。
②孔：很，甚。将：大，好。
③吪：感化，教化。
④遒：安定，坚固。
⑤休：完美。
伐 柯
《伐柯》，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毛诗序
伐柯如何
①
？匪斧不克。
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②
。
我觏之子
③
，笾豆有践
④
。
要砍斧柄怎奈何？没有斧子可不行。
要娶妻子怎奈何？没有媒人娶不成。
砍斧柄啊砍斧柄，这个法则在眼前。
遇见一位好姑娘，果实菜肴整齐排。
【注解】
①柯：斧头的柄。
②则：法则、准则。
③觏：遇见。
④笾：古时举行祭祀、宴会时用以盛果脯等食品。豆：古时木制的盛食物的器具。践：排成行列，排列整齐。
九罭
《九罭》，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毛诗序
九罭之鱼
①
，鳟鲂
②
。
我觏之子
③
，衮衣绣裳
④
。
鸿飞遵渚
⑤
，公归无所，
于女信处
⑥
。
鸿飞遵陆
⑦
，公归不复，
于女信宿
⑧
。
是以有衮衣兮
⑨
，无以我公归兮
⑩
，
无使我心悲兮！
细眼渔网去捕鱼，鳟鱼鲂鱼都齐全。
归途遇见贵宾客，华丽礼服真贵气。
大雁高飞沿沙洲，您若归去没住处，
逗留两夜在此处。
大雁高飞沿河岸，您若离去将不回，
留您在此住两晚。
把您礼服藏好啊，我的贵客请别走，
不要让我伤心啊！
【注解】
①九罭：附有囊的鱼网。九，虚数，表示网眼很多。
②鳟鲂：鱼的两个种类，肉皆鲜美。
③觏：遇见。
④衮：古代帝王或公侯穿的绣龙的礼服。
⑤遵：沿着。渚：水中小块陆地，沙洲。
⑥女：你。信处：住两夜。
⑦陆：水边的陆地。
⑧信宿：同“信处”，连宿两夜。
⑨有：藏，保留。
⑩无以：不让。
狼 跋
《狼跋》，美周公也。周公摄政，远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其圣也。
——毛诗序
狼跋其胡
①
，载疐其尾
②
。
公孙硕肤
③
，赤舄几几
④
。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
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⑤
？
老狼前行踩下巴，后退又踩长尾巴。
诸侯子孙体肥胖，脚蹬朱鞋光彩耀。
老狼后退踩尾巴，前行又将下巴踩。
诸侯子孙体肥胖，品德名誉无瑕疵？
【注解】
①跋：踩。胡：老狼颔下的垂肉。
②载：同“再”，又。疐：同“踬”，脚踩。
③公孙：诸侯之孙对贵族的称呼。硕肤：大腹便便，肥胖的意思。
④赤舄：用金做配饰的红色鞋。
⑤瑕：玉的赤斑，此指瑕疵。 诗经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