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班的时间里开车,池墨的车速很慢。转了好一会儿,才转出了大路。
拐进了一条小路往右拐,有一家花店,他下了车,进去拿了一大束雏菊。
橘色的再生纸,裹着浅浅的花,一簇,放在座位上。竟然像是刚刚采摘的。在这个季节,在这个时间,看在眼里,心里有种窃喜。好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这小小的花,是南桑喜欢的,是能给她带来快乐的。
“桑桑,雏菊的花语,是坚强。”他知道她最喜欢的花是雏菊,某天,忽然说。“不是,是‘隐藏在心底的爱’。”她随口应着。
“好吧,是,隐藏在心底的,坚强的爱。”他笑着。
她也笑了。
池墨吸了口气。有点儿着急,想要快点儿到医院去。
已经到了交通晚高峰的时间,拥挤,车子排起了长龙,像塞进了夹缝里的小碎石,车里的人,都难受的像被小碎石硌着脚心,坐立不安。
池墨打开了收音机。两个男主持一庄一谐,配合的很是默契。
池墨听着听着,那有点儿严肃的声音,直灌进耳朵来,这声音,好熟的感觉……他心里突的一跳,电话就响了,眼光一扫,是木流岚的电话。
他其实有心不理,等了等,还是接起来,木流岚已经有些不耐烦。
他却上来就问她在哪儿,她说在路上呢。他就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那我也不回了。”她说。
“你干嘛去?”他问。
“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你呢?”她问。
“去医院。”他答。
半小时后,池墨到了医院。停下车子,他抱了花往住院部大楼走。只走了两步,她回头。身后是挤挤挨挨的停着的车辆,急匆匆的上车下车的人,并不多。可是,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直有人在跟着他。
他停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特别之处。甩了甩头,低了头往前走。
鞋尖上有一点儿灰,他看到,从手袋里拿了帕子,弯下身稍稍一蹭。只觉得后背上火燎似的,不舒服,他又回头,仍是没发现异状。
这回他便不再理会,很快的往大楼里去了。
南桑的病房在16楼。自端捧着花儿走到1633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脆生生的,像是小串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池墨怔了怔,辨出这笑声的主人:南桑。
南桑不知道在说什么趣事,中间偶尔还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
池墨的手扶在敞开的门上,听到南桑大概是说到了《牡丹亭》,《杨贵妃》,坂东玉三郎……她知道这是南桑最近看的书里面里有的,他看到过。
他敲了敲门。南桑的笑声戛然而止,屋内的两人同时看过来。
“墨儿!”南美琳惊喜的叫道,人已经从沙发上起来,很快的走过来,“哎呀,刚才还跟囡囡说你呢。我猜你今晚会来,不过没料到这么快。”
她看着池墨。
池墨对她笑笑,寒暄几句,无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工作还顺利嘛。
南美琳也很简要的说了。
然后池墨稍稍歪了一下身子,看向南桑,问道:“吃晚饭了没?”
她没有问你感觉好了嘛,而是问吃晚饭了没。
南桑和南美琳几乎是同时说:“没有呢。”
池墨看着二人,笑道:“没吃就没吃,干嘛还抢答。”
“家里的阿姨等下会送饭过来。”南美琳笑道。
南美琳接过池墨手里的花儿,笑着说出去找护士要只花瓶来插好,她看着池墨说你坐啊,我马上回来的,对了,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莱昂纳多的亲笔签名照,我记得你说喜欢的。
池墨看着南美琳,惊讶南美琳竟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话。她说,我一直很喜欢他的的,不管是他本来人,还是他的影视作品。
南美琳笑的很得意,说,哎,你提过的啊,我还特别选了几幅海报回来送给你。
这样,我先去。南美琳示意手里的花儿,出去了。
屋子里静下来,池墨和南桑对视。
南桑请池墨坐下。池墨没有过去坐沙发,而是坐在了她对面的小圆凳上。看着南桑,脸色已经正常。只是手上还打着点滴,点滴瓶子挂在移动的架子上,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还像是个病人。池墨放下心来。
“我没事的。”她温和的说。看到池墨眼里的担忧。“对不起,让你和木子担心了。”
她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会把木流岚吓坏。虽然池墨没有看到自己发病时的样子,可是,他看到过别的病人。
那突然之间扭曲的躯体,让人害怕,让人心里发冷。他,原本是不想让她看到的。醒过来之后,当时的情形,脑子里半点痕迹都没有。
只是依稀记得,木流岚曾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这一回,要不是她,自己会怎么样?南桑的心里一疼。
“妹妹,”池墨的眸子里流露出温暖的神色,“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心沉一下。
“连生病的时候,都还是那么漂亮。”眼前晃着她手边的输液管,他却在微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病人。”
南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竟笑的眼里含着泪花儿。她抬起手来,轻轻的咳了一下。
他也笑,然后说:“我过来看看你,这就得走了呢。”
“才刚来一会儿。”
“我还有事。”他想着,是真的有事。可是没事,也不能久呆。
南桑沉默片刻,说,“我送你。”
“不用。”他站起来,“哪有让你送的道理。”
“还说我是最漂亮的病人,都是骗我的?”她已经先走了两步,回头,“来吧,我送你出去。”
“就到电梯那里。”池墨让步。
“好。”她笑着。
走到门口,池墨往护士站的方向看了看,可是没有看到南美琳,“替我跟琳姨道歉,我赶着回去呢。”想起刚刚南美琳说的话,又说,“琳姨可真细心,我得好好儿谢谢她。”
南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说话。他也不说。
两个人慢慢的往电梯那边走。等电梯的工夫,池墨忽然问:“出货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出货一切照常啊。”她说,看着他眨了眨眼。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个多么熟悉的神情。
“你在想什么?”这个丫头,她每次有了特别的想法的时候,在他面前,她就是这副神态。“我忽然想去吃,红烧肉。”
池墨愣了一下,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喂!”她脸上泛红。那神态,他看了一呆,只是止不住笑。
电梯来了,他一脚踏进去,对她挥着手。她笑着,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去查查君清阁的菜谱。然后带你去吃。”
“你说话算话。快回去啦……”她说着,电梯门合上。
南桑仍是笑着,只是笑着,眼角真的渗出了泪,她抬手擦了一下。
哥哥,哥哥……你这是要补给我一些快乐的时光嘛?可是你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我可能,会上瘾,我可能,会放不开你的手。
南桑站在走廊上,看着下面的停车场,她知道,只要一会儿,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那里。
想着,在很久以前,某个初春的夜晚,据说,是有有狮子座流星雨的日子。他和她,守在各自的家里。他在半夜里起来,给南桑打电话。太安静了,他不敢大声说话,怕惊醒了其他人,当时,左江是在哪里来的?警局?还是左家大宅?
守候到半夜了,还是没有一颗星,南桑还是很开心,跟他说这说那,呵呵的笑着。她说:“……江江,好冷啊,我现在披着被子站在楼顶呢……江江,我是不是好傻啊……”她当然傻。初春时节,乍暖还寒,那么冷的天,偏偏折腾着要看什么流星。
他也傻,陪着她折腾。分明是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她,想着她的眼睛,却像满怀里都是闪烁的星……他嘴角挂着笑,听着她说话。
“桑桑,”他的声音好低好低,“等下看到流星,你要许什么愿?”
她说的,看到流星要许愿,那个愿望,一定会实现。“和你一样的。”她说。
“和我一样的?”他问。
“嗯。”
“你知道我要许什么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左江,要和南桑,永远在一起。”
她在笑,她一定是在笑。因为,他也在笑。可是那晚,没有等到流星。他们没有等到流星。但是许了愿啊,许了愿的。
想着,这样也好,不会让那转瞬即逝的星来带走他的誓言……而下一场流星雨,她或许已不在他身边了。
静静的夜里,同样的时间左江在江城市的土地上仰望天空。空气澄澈透明,他的心波澜不惊,流星像雨点一样散落在头顶这片天……他在想她。想她在做什么?想不出。
只是,她不管在做什么,也不会再在这样的夜里,起来看流星了吧。
可是他想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流星划过夜空,看时光飞逝,看有些东西在灰飞烟灭,另一些,却化为永恒…… 风和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