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是红色的,在灯光下呈淡黄色,有着细密的花纹。
有父亲的名字,紧挨着还有母亲的名字。
于某年某月某日,陈天南与南美琳……云云。
离婚证书整整齐齐的叠着,摸上去温润而又有些涩涩的。
南桑认出是父亲的笔迹。另一张是订婚文书,却是她和楚何的。
厚厚的纸张上,文书也整整齐齐的叠着,纤尘不染。
随着光线的移动,纸上显出淡淡的银色花卉图案,是吉庆的牡丹花,干净的让人不忍碰触,生怕力道大了会弄碎。
南桑将两张相隔了二十年的婚书摆在一处。
“会长。”南桑听到外面董妈妈的声音,忙将婚书塞回匣子里。
还没来得及出去迎接,陈天南已经进来了。
陈天南看到南桑在这里,有点意外,问:“去医院见过你妈妈了吗?”
南桑点头。
陈天南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一身的清寒,还没有退去。
南桑从董妈那里接过茶来奉上,说:“医生替妈妈检查过了。有几样化验结果要明天才能取出来。爸爸要同医生谈一谈吗?”她静立一旁,等着父亲的反应。
陈天南将茶碗放在手上,歇了一歇,说:“我明天去医院。”
南桑的心里竟一酸又一暖,偏了下脸。
陈天南又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
“没什么……”南桑此刻后悔自己打开了这个柜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而且,显然这个小巧的黄花梨的盒子勾起了父亲的什么记忆。
他瞅着盒子,沉默了。
南桑想上前去把文具匣收起来,陈天南却是摆手制止她。
他打开盒子,半晌无言。
南桑默默的将东西收拾好,放在书包里来,说:“爸爸,我得回医院去。太晚了病房就落锁了。”
陈天南点了点头,说:“去。”
南桑走了两步,回头看,父亲还是那么坐着,目光并没有离开那张陈旧的离婚证书。
“时候不早了。让多猜送你去。”陈天南见南桑还没走,就说。
南桑一对剪水双瞳,极似南美琳,就这样望着他。也似南美琳,虽时常不语不言,却像是有千语万言。
只是此时南桑的眼神温柔中几分冷冽。
“有夏莱呢,爸爸。我走了。”南桑说。
她低了头,双膝一屈。
陈天南说:“去缅甸,就让多猜带人护送你。”
南桑没有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跟她交待这么一件事,就像被绊住了脚,她又站下,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问:“爸爸,这是让多猜护送我,还是让多猜看着我?您就这么不放心?”
“有个自己人在身边,凡事方便一些。”陈天南说。
南桑默然地立了好久。
母亲不在,这屋子是冷的。
此时隔了厚厚的地毯,下面的地面似是冰的,冰冷的寒意贴着她的脚底渐渐往上爬。她说:“爸爸,有件事,桑桑放在心里很久了,想问问爸爸。”
“有什么话,尽管说。”陈天南说。
他直视着女儿的眼。
“楚何究竟是谁?为什么一定是他?”南桑问。
陈天南看到南桑手里的背包,在抖动。
“他是“老虎”,所以一定是他,你别无选择。”他回答。
南桑盯了父亲胸前那串翡翠链子,纹丝不动地又有好久,才说:“好,那我信您。但是,”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移到父亲脸上,望着他那神色镇定如常的眼睛,“爸爸,我姓陈,但愿我这一生,都不会有那么一天会以此为耻。我走了,爸爸。”
陈天南看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去,他将手中的婚书放下。
“多猜。”他叫道。
多猜走进来。
“你这些日子也收拾一下,随囡囡去缅甸。”陈天南踱着步子。
脚下的厚地毯踏上去柔软甚至有些黏腻,让他脚步显得迟疑。
“是。”多猜回答。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陈天南看着这间卧房墙壁上的画,是南美琳笔下的山水。山水间的悠远淡然气息,正像她那清心寡欲的心境——也许正是不俗的南美琳,才养的出南桑这样的女儿……他不知不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看着她,别让她出事。”陈天南说。
“是。”多猜的回答,仍然只有一个字。
……
南桑一路跑着出了家门。直到进了医院大门,上楼去到南美琳的病房门外,跟在她身后的阿飞和夏莱都没见她慢下来半分。
当她跑到病房门口,本应推门而入的她,却握着门柄停下了。
南桑抹了下脸,没有汗,脸上火辣辣的,每一条毛细血管里的血液都是充足的,似乎下一刻就会喷出来似的热。
就像她心里满是肆虐的火苗,恨不得找个地方让这些火苗好好儿的烧一把。隔着门里面有动静。
路上甚至想好了见到母亲就来哭一场……
满鼻腔的药水味却提醒着她这是哪里。
她最终缓慢地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只有床头亮着一盏灯,王妈和可伊分别守在一边,南美琳是睡着了。
南桑将带来的包袱放下来,弯身看看南美琳安详的睡容。
心里肆虐的火苗像是被这安详收服了,她几乎是滑坐在床沿上,轻而又轻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换了个位置。
王妈让她去休息,她也就顺从的到小床上去躺下了。
听着外面的风声,她辗转反侧。
王妈拍着她的背,说:“小姐,睡不着就数星星。”
她翻身看着王妈那白嫩的有着细细皱纹的脸,抓着她的耳垂。
王妈愣了愣,微笑道:“哟,可是多少年没这么着了。小时候睡不着,就爱抓着我的耳垂儿,一会儿就睡着了。”
今天这一招儿不管用。
南桑偎在王妈身旁。
胖胖的王妈往日总给她安宁舒适之感。
钟表里滴答滴答地走着,有声响,让人听了心烦……
南桑望着安详地卧于病床上的南美琳。
这些日子来,她往往看着母亲,心就会不自觉的绞痛起来。
“王妈,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太不懂事了?”南桑低声问。
王妈怔了怔。 风和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