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男这才发现，好像两人在一起了这么久，她还是极少看霍正芳哭的。
霍正芳哭起来，静静地坐在一处位置，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掉泪。
她心想，大概是身边没有贴己的人吧，以往跟自己聊天的时候，什么都可以说，也什么都愿意跟自己说，现在的霍正芳，大概也是当时的那个状态，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倾诉对象，来听听他说话。
“怎么了？小伙子，这就唉声叹上气了？”
若男转而又说：“我现在还不走，你要没事，可以跟我说说，完事儿咱们就当谁也没见过谁，兴许等你倾诉完了，心情还能好一些呢。”
霍正芳抬头看了若男一眼，当然了，现在若男的样子在霍正芳看来，完全就是他奶奶级别的人物。
面前这个老人笑的很是慈祥，可从她那张充满了皱褶的脸上来看，还有她那双悲苦的眼神，以及那眼神当中幽幽地沉郁，霍正芳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在生活里一定经历了不少的挫折、伤痛。
她看起来并不开心，脸上的一切都是强装起来了。
所以，她的晚年生活应该过得极其不好！
或许是因为儿女不孝，也或许是因为自身孤苦伶仃……
霍正芳只看了若男一眼，就得出了这些信息出来，由此可见，楚若男被现在的这些事情混杂起来，折磨的究竟有多么糟糕。
然而，楚若男并不知道这一切，她还在努力把自己表现的和善一些，她想，在临下世之前安慰安慰霍正芳，也是好的。
可她忘了，霍正芳不是那种擅于与人相处的人，他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不怎么想着交朋友，遇到若男，这一切都是个意外，因为这份意外，他才开始改变。
可现在若男跟他分手了，此时此刻的霍正芳，又岂是那种能轻易跟你交心的存在？
霍正芳有些腼腆的笑了笑，独自喝了口酒，却并没有再提起自己的事，而是对若男说：
“老奶奶，天已经很晚了，您该回家了，不然家人会担心你的。”
楚若男不想放弃，虽然霍正芳已经下了逐客令，但她就是想撬开霍正芳的心锁。
她想，自己临死临死，总要任性一回，开解开解他，让他少受一些伤痛，尽快从这段阴霾中走出来吧。
若男明白了自己之前疏忽的地方，她这次直接开门见山：
“小伙子，你这幅样子啊，一看就是刚跟女朋友分手，对不对？你又深夜买醉，看起来，你用情极深，她伤你也深，没有什么痛苦比不告而别的分手方式更令人痛苦，她……一定也是跟你不告而别，突然分手的吧？”
楚若男这段话，当然是就活着霍正芳的经历，跟着编出来的。
霍正芳什么情况，她作为两个当事人之一，哪儿能有不知道的呢？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楚若男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她的心里同样开始隐隐作痛，此时此刻，若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情急之下，若男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嘴唇，那种疼痛当即让她石更生生把泪水止了回去。
楚若男很忐忑，此刻的她，自责、心痛、愧疚、纠结……
各种情绪全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明明她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不然就会崩溃，可她又特别想知道霍正芳现在的感受，帮他开解。
楚若男终于明白书里关于爱情的一些描述了。
看到深爱的人很痛苦，自己的心里也开始跟着窒息，跟着痛苦。
楚若男现在心里更是疼的无法呼吸，她要去死，可是留下霍正芳在这个世上，看着他痛，留下父母亲独自承受自己女儿失踪后的事实，然后被这个梦魇活生生纠缠一辈子……
京剧《马鞍山》里有两句唱词：“这才是黄梅未落青梅落，白发人反送了黑发儿的身。”
楚若男唱过这个戏，想起这个来，她的眼泪就喷涌而出，在霍正芳的注视下，滴滴答答极快速的往下流淌。
“老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若男急忙擦擦眼泪：“唉，奶奶我想起了些伤心事，不过这都不打紧，年轻人啊，奶奶也跟你有着相同的经历，所以我特别理解你，你要是没什么事，那不如放下戒备心，把心里的想法都跟奶奶我说说，指不定我也能想出办法，给你提个建议呢。”
这句话算是说到霍正芳心里去了，若男的这句话，成功打开了霍正芳的话匣子，也终于让她明白了此时此刻霍正芳的心情。
“我从小到大，家境不好，没有父母亲，养父虐待了我很多年，所以我不善交际，我对人并不能敞开心扉，我也不愿意敞开心扉。”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她。”
“是啊？就是那个伤你的女孩子吧。”若男轻轻加了句话进去，与此同时，内心深处也开始颤抖。
霍正芳说：“她是我见过最可爱、最美丽的女孩子，虽然在别人眼里，总觉得她大大咧咧的，可我非常喜欢她，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也是喜欢我的，只是我做了些错事，因为我小时候的那些经历，有一段时间我不敢接受她，我们为此误会过，但之后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总算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并且我们后面的日子过得也很精彩，虽然我们都很忙碌，但是依旧可以聊很多，我们是同事，白天排戏的时候可以眉目传情，晚上聊天的时候，整晚的开着视频，相互听对方的呼噜声睡觉……”
“我们什么都聊，从看什么书、吃什么饭一直聊到人生规划，聊到生几个孩子，孩子起什么名儿？聊到将来演什么戏，聊一些新的身段和唱腔，我们每天都那么快乐，我跟她的父母亲也相处的十分融洽，并且还从他们二老的口中得知她的心思。”
霍正芳一直笑着在说这一段，很显然，跟若男的这段经历让他极为开心。
“二老给我出主意，她跟我的感情也越来越好，身边的朋友们都极力促成，她还是个有爱心的女孩，今年过年，为了一个重病的戏迷，她自己带着病还亲自过去看他，我们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正月初五她回来的那一天要给她个惊喜，接她去我们确定恋爱关系的那个地方，然后向她求婚……”
“她怎么样？答应你了吗？”
楚若男明知故问，但她觉得，这个时候就是得表现的求知欲高一点，尽量让别人多说话，来发泄心中淤积着的那些哀怨。
霍正芳摇了摇头。
他很郁闷，也很不解，反正是觉得莫名其妙，很不理解。
“她没有答应，她都没有来！”
“按照约定，我会去接她，我们计划在晚上八点准时到达那个地方，然后大家一家人凑在一起聚餐，在大家都最开心的时候，我当着她父母亲的面，和几个知心好友的面，我向她求婚！我们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并且反复探讨过，很多事情都已经相互理解，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打动她，也一定可以让她成为我的未婚妻！”
霍正芳的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他有些崩溃的嚎啕大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像是在外面有新欢的那种人，她真的不是！”
“我们自始至终相处的都很快乐！她不是坏女孩，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短信跟我分手了！然后我们所有人都打不通她的电话，大家都很担心，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报警立案也不行，她还没到失踪时间，所以我……”
楚若男点点头，与此同时，她哭的比霍正芳还要伤心，甚至她一度用手捂住口鼻，不敢让这种哭声散发出的声音太大，从而惊到了霍正芳。
此刻的霍正芳，眼神木木的，盯着桌子自顾自的说着话，时而用手捂住脸，一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样子。
他很无措，也很无奈，楚若男就这么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坐在对面，哭的如此伤心，他痛，她的心里也跟着痛，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亲手造成的。
可是，现在自己的模样，怎么当着霍正芳的面承认身份，告诉他这一切。
就算告诉他这一切，他还信吗？
不能直着说，那就走迂回路线，想办法让他理解吧。
若男说：“听你这么说，那个女孩子还真不是这样的人呢，她明显对你的感情也极深，你们是彼此深爱着对方的，所以啊，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女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呢？所以她才做出这一切？”
霍正芳摇摇头：“我们无话不聊，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了她，她也告诉我她的秘密，我们约定好了，跟对方毫无秘密可言，也不准保守秘密的。”
若男点点头，却又说：“但你这个状态有点太理想了，谁还没有几件瞒着别人的秘密，哪怕是一两件，藏起来也是有的，就比如你吧，你就真的没有藏起来不告诉她的秘密？”
霍正芳的眼神坚定无比，他说：“我都告诉她了，很多秘密，我们都说过，同时，我也觉得她对我没有秘密。”
楚若男当然知道霍正芳的那些秘密，而若男也没什么瞒着霍正芳的事情了，当然，除了项链这件事。
事实上，就水晶项链的这件事情，她本身也是跟霍正芳说过的，只是当时没来得及说全，而这之后的事，突然间恶化，她也根本无法告诉给对方。
“我觉得她就是有什么苦衷的。”
楚若男给自己也编造了一段经历：“我喜欢的人，当年跟我是一个电影厂的，我们都是演员，经常演对手戏，那个男人就跟你一样，不善于言辞，我当时也是大大咧咧的，我们也发生过很多曲折，比如他也畏畏缩缩的不敢追求我，最后我主动追求他，我们在一起了，但是之后他向我求婚，我却给他写了封信分手，偷偷找了个地方离开了，自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相遇过，这一晃，快六十年了吧。”
楚若男编瞎话不打草稿，她这么一说，倒是霍正芳惊叹起来：“咱们虽然年纪上相差许多，经历却有些像。”
若男点点头：“是啊！我当年离开他是因为苦衷，我的身体不好啊！我怕治不好，连累了他，所以下定决心离开他了，后来听说她为这件事情想过自杀，最后等了六七年，最终才放下这段感情，找了别的女人结婚。而我之后病好了，也就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到现在都祝福他越过越好，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爱嘛，不一定是相互在一起，也有可能是为了相互成全，哪怕单方面成全别人呢？这才是爱！”
霍正芳点点头，陷入了思考。
若男赶紧趁机点拨：“你想啊，那个女孩连父母都联系不上，就跟你分手，说明她不止打算离开你，也准备离开身边的所有人，所以不上你做错了什么，一定是因为她碰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才决定牺牲自己去爱你们所有人，或许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她才会做出这样一个残忍的决定，或许你们现在接受不了，可她的离去，总比让你们看着她遭遇不测要强得多，你说是不是？”
霍正芳没有说话，若男又立即开启了洗脑模式。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身体是不是也不好？”
霍正芳立即点了点头。
楚若男说：“那就对上了，多半是这个原因了，放心吧年轻人，她不是不爱人，而是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才会牺牲自己，成全你们。”
两人一时无话，隔了一段时间，霍正芳似乎是想明白了。
他对若男说：“谢谢你，老奶奶，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去找她，如果之后的她杳无音讯，再也查不到，我也不愿意独活，如果她真的牺牲自己，那我也愿意陪她离开，让她后面的路不再孤单。”
“嗨，傻孩子。”若男笑骂了一声。
也是直到这时，霍正芳才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给若男：“我有些想不开，本身，今天我喝完酒，是准备跳下这条黄浦江的。”
“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呢？在事情都还没搞清楚之前，你就这么莽撞啊？”楚若男如同教训自己的孙子一样，劈头盖脸的用了三分钟，把霍正芳骂了一顿。
被面前的“老奶奶”骂，霍正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的：“谢谢你啊，奶奶！我这一生真是碰上不少贵人，谢谢你的点拨，我从小经历过太多东西，所以性格上会有一些缺陷，谢谢你的提醒，我今天才没有做傻事。”
若男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萍水相逢，霍正芳准备离开了，他放弃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
而若男也同样的，因为这一次聊天，看着这滔滔江水陷入了沉思…… 流水年华春去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