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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苏醒

　　苏醒的过程是一段短暂的恍惚，这让桑绪陷入了一片久远的回忆里。那是在海南，十月天气，海南还很炎热，伞蓬底下是后来天各一方的几张脸，他、骆沉明、林九微，还有那时还活着的小耳朵，捧着一个和她脑袋差不多大的椰子，眼睛却定定望着骆沉明手里的象牙芒，露出小动物般天真清澈的贪婪。

　　很多年以后桑绪回忆往昔，总是频频想起这一幕，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当时的那一瞬间，他曾经油然而生一丝特别异样的心情，没有来由，在海南十月的阳光下，在妹妹吱溜溜吸吮椰子汁的声音和浓郁的芒果香气中，有短暂的半秒钟，他悚然心惊。

　　回忆把这莫名的惊悚放大了，好像一盆凉水从脚底一直淹到下巴。

　　桑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泡在一方淡蓝色微微粘稠的不明液体中，一直浸到下巴底下。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林九微一直观察着桑绪。这颗头颅——这个人生于半个世纪以前，对一桩连环杀人案负有重大嫌疑，在经历五十年之久的深冻后，他醒来了，仍然保持着当年的年轻，也许还有当年的残忍与噬血，他睁开了眼睛，林九微一瞬不瞬地盯着，有一瞬间，她觉得他仿佛要未卜先知地叫出她的名字——他已经露出久别重逢的眼神。

　　但他动了动脖子，四下里打量一番：墙、地面、维持他生命的“维生系统”、维生系统附带的维生液池，他眨眨眼，那眼神消失了，他客气而疏离地对林九微说：“您好。”

　　像是量子态因观测而坍缩，梦里那个势不两立的人到现实里坍缩成了一颗头颅，引她在新入职第一天就陷入半个世纪前的迷案。

　　林九微拿出公事公办的口吻：“嫌疑人桑绪，你在2056到2057年间发生在上海市的连环杀人案件中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将你拘留，拘留机关为北京市西区第三刑警大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桑绪望着林九微，欲言又止。

　　林九微等待着，给他足够的酝酿时间。

　　但他改了主意，问道：“……警官，您怎么称呼？”

　　他和梦里真的是一个人？梦里的他是那样能说会道，顾盼间全是讽刺、不屑、挑衅，眼前的人却惜字如金，只有一双看不透的眼睛。

　　“免贵姓林，”林九微翻开卷宗，档案被窃，桑绪的个人信息一片空白，“你有没有兄弟姐妹？结婚了没有，有孩子吗？”

　　桑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黯然：“有一个妹妹，去世了。”

　　“别的亲属呢？”林九微调出云端，发了一个使用“实时情绪分析系统”的申请。

　　“也都过世了。”桑绪回答。

　　“你跟妹妹感情最好？”林九微问。

　　桑绪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九微继续问：“你妹妹什么时候去世的？”

　　“16年，”桑绪说，“2016年。”

　　“死因呢？”

　　“枪击。”桑绪回答。

　　林九微点点头：“所以你调查到了凶手，开始报复。”

　　“我和连环杀人案没有关系，我是无辜的。”桑绪回答。

　　林九微在审讯录像上批注：嫌疑人心理强大，思维敏捷狡猾，咬定自己无辜，企图脱罪。因为“云端”投射出的全息屏使用视网膜投映技术，只有使用者能看见，从桑绪的角度来看林九微只是对着空气写写划划。

　　他问道：“林警官，你使用的是视网膜投映型的个人量子电脑吗？植入型还是穿戴型？”

　　“植入在这里，”林九微指指太阳穴，“据说和视神经束交联，是光脑——光子电脑，一般都叫它‘云端’。你那个时代量子电脑是主流？”

　　“技术迭代真快，”桑绪说，“量子电脑在我那时候还没商用。”

　　林九微翻看卷宗，现代人很少接触纸质文件，动作难免笨拙：“你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拘留是2056年，那时候你的年龄是……40岁，看不出来，我以为你顶多三十岁。但你的妹妹去世时间是2016年。”她盯着桑绪，“2016年，正好是你出生的那一年。桑绪，你妹妹哪一年去世的？”

　　桑绪沉默片刻，淡淡地笑了：“林警官，你还是这么敏锐。”

　　“‘还是’是什么意思？”林九微问。

　　桑绪不再说话，脸上呈现出风雨不动的平静，或者说淡漠。林九微近距离、带着点俯视地盯看，却看不透这平静背后的底色。

　　“桑绪，现在是机器智能时代，在你醒来之前我查了点资料，你所在的人工智能时代相对于现在是比较落后的。在我们这个年代，犯罪率低于1%，自首率高于50%，而嫌疑人在审讯一开始就供认的概率在90%以上，因为绝大多数罪案，机器智能侦堪系统会在三分钟内破案，根本没警察什么事。监控摄像头、消费记录、医疗记录、血缘谱系、甚至做的梦——机器智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犯了罪就别想赖掉。侦堪系统侦破罪案用不了多久，拒不认罪的下场只有罪加一等。”

　　“既然这样，林警官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桑绪问，“难道是因为我所在的年代过早，无论是侦堪系统还是机器智能，都查不到我的信息？”

　　林九微冷笑道：“你以为只有白纸黑字的才算是‘信息’？这个年头，哪怕你只剩个脑袋，我们从你脸上得到的‘信息’也不少了。”

　　云端跳出工作消息：医院救护车三分钟后到，接应准备。

　　这场审讯林九微什么有用的也没捞到，正懊恼，叮的一声，消息提醒显示她申请的“实时情绪分析系统”批准使用，界面随之在云端全息屏展开，自动捕获桑绪的脸，身体部分捕捉失败，实时分析开始——

　　同时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却也传进审讯室。

　　看来桑绪的情绪分析只能等回来再做，林九微把维生系统推出审讯室。

　　“林警官，你要带我去哪里？”桑绪问。

　　“医院。”林九微回答，“现行的法律规定嫌疑犯也享有健康权。”

　　“实时情绪分析系统”的合法使用范围仅限于审讯室，出了审讯室大门，系统自动停止运行，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副蓝绿色调为主的面部三维图像上，林九微瞥了一眼，实时情绪分析结果：

　　疑惑：7%

　　平静：18%

　　悲伤：75%

　　深度分析：未完成

　　刑侦大楼外，几名医护人员和刑警合力把桑绪和他的维生系统搬进救护车。林九微跟上车，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中，她看着桑绪没有表情变化可言的脸：75%的悲伤？ 十方界2：非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