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札记
我一直信服这样一句话:在世间一切活动中,唯有人的故事最引人。
我的纪实文学中的人物没有虚构,有古人、今人、圣人、凡人、能人、奇人,他们之所以打动我、并与文学联接在一起,是他们的生命中那不同寻常的特质,以及他们人生轨迹的传奇性。经典作家称:“人是造物主的杰作”。“杰作”中的佼佼者,才称得上是传奇。他们能告诉我们,“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合适的”。
我们不可能也无法追寻他们的足迹,但可以追求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巴尔扎克有言:“一代人就是一出有着四五千名优秀角色的戏剧。”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特点,体现为他们的品质。了解他们,有助于更深切地理解这个时代。于是我尽最大的努力,真诚而温暖的记住了他们。
我完全不记得是怎样开始写散文的,仿佛是一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般必定会发生的事情。远没有初写小说时那么引人注意和记忆深刻。但我感谢散文。在整理散文书稿的过程中,对散文、随笔比对小说更有自信,这类文字对生活、对自己具有一种更直接的真实意义,从中可清晰地看出我思想脉络的走向。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直至终结,不过就是一场旅行。既然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旅行者,不写游记岂不是对不起自己?旅行是人生经历,更是文学不可少的经历。作家在精神上永远是个“行者”,当他真正有了“家”、并舒服地躺了下来,那就是他的全部旅行都结束了。
我的视野、境界、文字,似乎就是随着写游记一点点地打开、扩充。1979年出访南斯拉夫,是第一次写游记。那时出国还是新鲜事,临行前《天津文学》主编叮嘱我,到了外边要好好看,好好记,回来给大家讲一讲。我努力记下一些印象深刻的东西,并陆续整理成篇,其中如《生的艺术》等篇还被多次转载并编进中学课本和各种各样的散文选本。这对第一次写游记的我来说,自然是“莫大的鼓舞”。但后来看那些文字,其拘谨和稚拙却令自己汗颜。
1982年应美国新闻署之邀,从东到西在美国走了一遍,历时一个多月,入乡随俗不可能不放开,所见所闻均放胆说出。有时检点自己似又觉得还不够成熟,回国后写成《过海日记》,自然也难免青涩。后来去日本,看俄罗斯,游历东南亚一些国家,所获得的感悟及形成的文字,加上在国内旅行所得到的文章,构成了我文学活动举足轻重的一部分,让我对自己的写作生涯有了一种少有的欣慰感。命运待我不薄,让我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识了那么多风物,散文也不像小说那样给我惹过太多的麻烦。
整理以前发表过的随笔,发现竟有近二百万字之多,自己完全没有想到会写了这么多短文章。有那么十多年,精神似乎处于一种“过敏期”,正如我一篇随笔的题目:《有“感”就“动”》。天地君亲师,神仙老虎狗,看得多,想得多,感触也多,最多的时候一天写三篇。后来发觉,自从大量写短文章以来,中短篇小说写得少了,或根本不再写了。这一发现令自己也很吃惊,甚至有愧悔之感,我原本更看重小说,认为写小说才是自己的“正业”,却不理解这种“此消彼长”的现象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为此我读了相当数量的其他作家的传记,也未能找出答案,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写作还是一种“业余爱好”,没有长期规划,没有为自己设计“终生主题”。完全顺其自然,用一句当时的话说叫“跟着感觉走”。
1992年我出版了第一本随笔集《秋窗三语》,一位文艺界的领导人读过之后对我说,你的随笔比小说写得好,一个好作家至少要有两副笔墨,而散文随笔最能看出一个作家的文字功力。而我们的作家有不少吃亏在文字不过关。当时我对他的话甚不以为然,因我的小说惹起过太多风波,他曾参与处理过一些风波,觉得他是用我的左手打倒我的右手,借我的散文、随笔否定我的小说。但事已至此,我倒也并不后悔。现在重读这些随笔,甚至生出一种充实感。我没有错过这个繁杂多变的时期,以一种最直接最真实的文学方式,记录下了社会象、众生相,以及自己的心路境象。随笔没有负我。我也不负自己的文学观。 蒋子龙散文集:红豆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