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舞蹈
——读阿古拉泰散文
二十年前,艾青称阿古拉泰是“漂亮的小蒙古”。老诗人当时大概还没有想到,这个“漂亮的小蒙古”还有一手漂亮的文字。二十年后,他这样刻画艾青的头颅:“青筋暴突,像一条条蚯蚓,耕耘着思想的沃土;花白的头发向后拗过,使人想起秋天的芦苇,保持着被风刮过的形态和抗争的姿势……”
阿古拉泰也是诗人,曾编过名动一时的《诗选刊》。因此,他的文字是诗性的:节奏跳荡,意象飞旋。读他的散文,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爱尔兰的《大河之舞》。
随便一个什么构思,或者不必精心构思,任舞蹈家们在台上任意挥洒,都会精彩绝伦。皆因他们踢踏舞的基本功已出神入化,只要抬脚动步,就魅力四射。
阿古拉泰行文,似也不愿在谋篇布局上多费功夫,常常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有时甚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正因为他的语言像榔头、似棒子,才抡到哪儿哪儿有声,砸到哪儿哪儿迸出火星。他自信凭借语言的魅力,就能支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散文世界。
我想这一特点是来自蒙语的遗传和汉语精髓的契合。既凝练,又色彩瑰丽;心思灵动,而又善意迎人。
他擅长人物素描,尤其是肖像描绘,三勾两画便能传神。《老人参黄永玉》,在我读过的写黄永玉的文章中,这个标题是最别致贴切的。文中是这样为“老人参”画像的:“两道目光清澈得使人心中产生沁凉之感,一枚硕大的烟斗,不是衔着,是生在唇边,不时腾起一缕青丝,脸庞上的皱纹深刻得一道都不含糊,一望便知,先生果真是搞木刻出身的。”
抓住人物最典型的精神特征,摄魂勾魄,出语精当。人物便无法不活灵活现了。
他写乌兰托嘎:“荒漠草原一样稀疏的头发,蓬乱着,保留着秋风刮过的样子;唇上那撇橙红色的小胡子,抿酒后一翘一翘的,像一朵自由的音符,在朋友们快乐无边的笑声中,悠然跳荡。”
正是由于阿古拉泰文字中充满一种友善,使其机警和俏皮,像火焰一样跳动着暖意。他笔下的人物,也因此个个都显得坦荡爽利,朴厚喜人。
阿古拉泰人物散文的另一特点,格外注重细节。差不多在每一篇里,都会选取一个最能突出人物性格特征的片断,如朝露闪烁,清淳而色彩斑斓。
《表嫂》中的表哥,得了肺痨,病情日趋严重,人走了形,性情也走了样,变得脾气怪戾,动辄就摔东西,骂大街,有一天竟动手打了表嫂。表嫂只嘻嘻一笑:“就那点儿力气,也要派个用场,瞎得瑟!”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笔,一个贤惠、豁朗的女人便跃然纸上。
蒙古人没钱可以,不能说没酒。老诗人毕力格太在阿古拉泰家喝酒,在不泯的诗情与老练的理智间斟酌着,酒量如血压般在不断膨胀的激情和歌声中频频升高。渐渐的身体仿佛只剩下躯壳,灵魂和着酒香在空中攀升、缭绕……此时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别人都担心他,他却说:“蒙古人,只要一上马就没事了……”可他骑的不是马,是自行车。只见他向拍马背一样“拍了拍车尾,提缰似的抬起车把,飞身上路,绝尘而去。仿佛武侠小说中的高人一样飘然”。
诙谐多智,心意澄明,读来兴趣盎然,忍俊不禁。就这样,阿古拉泰的散文,有了高远辽阔的意象,灼热如火的语言,精妙的人物细节,再加上蒙古草原上如诗如画的环境,或感怀抒情,铿锵畅达,坦荡爽气;或表述人生荣枯,世事纷杂,清明如水,意韵悠长……
阿古拉泰秀外慧中,果然才情不俗。读了他的散文新作欣欣然,遂秉笔以应命:是为序。
2005年8月 蒋子龙文集.13,评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