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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人间炼狱
蓝海的格斗孤儿俱乐部有个规定：所有的格斗孤儿一旦过了十四岁，就必须从俱乐部消失。
因为来俱乐部的金主，想看的是幼儿搏斗，不是成年竞技。过了十四岁的男孩，就不美了。
但这所谓的“消失”，并不只是被扫地出门那么简单，实际上，他们仍然没有自由，因为等待他们的，是一次新的“筛选”：那些已经被打伤或打残的，会领到一点点可怜的安置费，然后等待有人领养。当然，说是领养，其实跟卖了没什么两样，那些领养人都要交上好大一笔钱才行。长时间没人领养的，就会流落街头，成为乞丐。
而其余的那些依然身强体壮的孩子，就会被卖到越南，让他们再次接受更为严苛的系统训练，之后就被卖去当雇佣兵。
后来，也是出于某种机缘巧合，那些从蓝海被卖出去当雇佣兵的格斗孤儿们自发地凑到一起，组成了一支新的雇佣兵。由于他们的创始人从小就崇拜《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所以给这支新的雇佣兵起名叫“圣猴”，每次执行任务，他们也都会戴上一个孙悟空面具作为标志。
就在格斗孤儿俱乐部为蓝海赚着大钱的时候，大老板海东林的家里也多了一位座上客，他就是木晓阳。而木晓阳之所以能有此殊荣，完全是因为海东林的老婆林明酷爱芭蕾，所以才时常请他去家里。
没想到，这个木晓阳是个不太安分的人，他竟然发现了海东林的一个秘密，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后来化名为S的林揭，本来是无辜的，之所以会被卷进这桩凶杀案，是因为海东林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于是买通了木晓阳的助手孙彩，让她在特定的时间通知林揭去木晓阳的住处捉奸。事后，他们又买通了葛枫做假证。
在那之后，林揭便成了杀人嫌犯，开始了长达二十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没有人相信他的清白。
万万没想到的是，木晓阳居然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正是这个孩子，扭转了这件事的结局。而这个遗腹子，就是被周鹏他们称为“阿宝”的那个傻子。
说起阿宝的出身，其实不太光明，可以追溯到海东林的一起私人聚会—像海东林这样挥金如土的有钱人，时常会在家里举办一些小型的私人聚会，邀请一些名流，并且从俱乐部里挑选一些性感温柔的美女作陪。有时候，他也会暗示服务生在酒水里偷偷加点东西，用以给大家助兴。
而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聚会上，木晓阳在酒醉之后，跟一个俱乐部的小姐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直到他死的那天，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不仅他不知道，连海东林也一样不知道。俱乐部的小姐经常会有因为措施不当而怀孕的，通常她们都自己解决，没有人会特别理会。但不同的是，这个小姐不只把孩子生了下来，而且她还无意中偷听到了海东林与其手下的对话，知道木晓阳真正的死因，也知道林揭是冤枉的。
出于内心的良知，她不希望这个真相就这样被掩埋，同时为了保全这个孩子，于是在他稍大一点之后，将他卖进了格斗孤儿俱乐部。
这个孩子，就是阿宝。
因此，阿宝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他听从母亲的劝告，为了保命，从未将这一切告诉任何人，直到被卖去越南当雇佣兵，才终于将隐忍在心里多年的这个秘密告诉了他最好的朋友。
后来，阿宝在一次执行雇主任务时受伤，大脑受到严重刺激，不能再服役了，于是他最好的朋友将他送回国内，但阿宝的亲生母亲已去世多年，他们只好辗转找到了已化名为S的林揭。
“你就是他最好的那个朋友？”周鹏问。
此时，他已经打赢了四号笼的对手。按照赛前定好的规矩，打赢一场，就可以从对方手里换回一个人质，所以他优先选择换回木欣。
打赢第一场，他用去了三十五分钟，这意味着，剩下的二十分钟，将会对他更为不利。因为经过刚才的格斗，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笼子里这些对手，全都是雇佣兵成员，实战技巧非常成熟，体能更是在鼎盛状态；并且，余下的五个人，水平与第一个被挑中的四号，不会有太大差别。
但不妙的是，他已经受伤了：右手小拇指的第一个指节骨折，左侧大腿筋腱有轻微撕裂，腹部应该已经有了三处皮下瘀血。
如果换作平时，这些伤对他来说，根本无足挂齿，但是以他现在余下的体能，要再去应付下一个实战型的格斗高手，身体上的任何不对劲都会成为失败的导火索。
好在，在第一局结束之后，对方给了他一个“中场休息时间”，暂停了显示牌上的计时，并且利用这段时间，向他讲述这所有事情背后的真相。
“没错。”对方这时点点头，“我就是阿宝最好的那个朋友。”
“那么，你杀了那么多人，也是为了阿宝？”
“我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还不至于因为同情就去为他杀人？”孙悟空面具后面的脸轻笑了一下，“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冲动。何况，我们这些从小就被扔进深渊的孤儿，哪个不是喝着血长大的？”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对方沉默下来，长久地凝视着周鹏，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闪烁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反问道：“周鹏，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父母的下落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有那么一瞬间，周鹏觉得对面那张猴脸、那个电脑屏幕，甚至整个屋子都在他面前一阵晃动。他动了动喉咙，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你会知道的。”对方又笑了，“但是，现在你该挑第二个对手了。只要你再次获胜，就可以救下另外一个人，也会知道全部真相。现在，计时开始，祝你好运。”
随着对方话音一落，对面那个大指示牌上的数字又开始以疯狂的速度滚动。那些连成一串的红点，就像某种野兽的猩红怪眼。
来不及多想了，周鹏大喝一声：“二号！”
蒙住二号铁笼的黑布应声而落，笼门大开，还没等周鹏看清里面的人高矮胖瘦，一个像豹子一样灵敏的人就已经呼地蹿到了他面前，拳头像是挟着风，一拳击向他太阳穴。
他立刻偏头、下腰，上半身水平转出去，同时右拳击向对方腹部。他的速度已经极快了，但是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不只轻松躲过了这一拳，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在放了个虚招的同时欺身上前，屈肘撞向他颈侧动脉。这一下他没有躲过，顿时两眼一阵冒金星，嗓子里涌起一股血沫子。
就在这时，对方又连着起了两脚，一脚踢在他腰侧，另一脚跟着踢向他头部。他用手一挡，借机退到一米之外，好让自己缓口气儿。
对方此时冲他露出一个充满戏谑的笑容，冲那个高悬的时间显示器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只有十五分钟了。
没有时间去分析战术了，对方出招的速度实在太快，力量也很强，除了以快打快，没有别的办法。在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之后，周鹏选择主动出击。
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张熟悉的格斗台，围绳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似乎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都在暗影里模糊不清，脸上的五官因为兴奋而扭曲，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喊叫，他们看起来那么的粗俗、鄙陋、邪恶和不知羞耻，但是他们有大把大把的钱。他们狂呼时，张大的嘴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这噩梦般的一切吞噬了他整个童年，并且永远桎梏了他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他下落不明的父母，有他差点被打死在格斗台上的哥哥小西，也有那些被他打败打伤的对手……
二十年来，他一直想粉碎这个噩梦，冲破这个牢笼。虽然他一直没能成功，但他从未怀疑自己终将会成功。就如同他已经用二十年的顽强生长，让自己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就在这时，对方出了一个狠招，猛地腾空而起，双膝压向他肩膀，同时挥拳击打他面部，速度奇快无比，几乎已经无法用正常的秒数来计算。
千钧一发之际，周鹏双膝着地，从对方身下“滑”了出去。在那0.1秒的空隙里，他捏算住了一个精准的时机，反手抓住对方的腰带，往后一拉，然后趁对方身体未完全落地之时猛地蹿上，用双腿绞住对方的脖子，孤注一掷，一拳直击对方头顶，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这一串动作锁定了最有效和准确的出击方位，每一下都用上了他体能最大的爆发力，绝无任何差错可言，务求必胜。
终于，当对方的身体渐渐松弛到放弃抵抗的时候，周鹏听见一旁的电脑屏幕里传出了一阵会心的笑声，那个戴孙悟空面具的人在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
“这么说， 你在俱乐部里见过我？”周鹏停下来，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水和血渍，“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和你一样，是被蓝海训练出来的格斗孤儿。”那人挥了挥手，吊着熊放的那个麻袋便被缓缓放到了地上，“事实上，你们根本等不到‘螃蟹’，因为海东林知道有人想通过‘螃蟹’查孙彩的死，于是让我做掉了‘螃蟹’。我抓了你的手下，就是为了引你去青南路那家面馆，然后把你带到这里。”
周鹏审视着他，半晌，才开口：“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像是来跟我做交易的。那么，你想干什么？”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与你相见，你会不会相信？”对方苦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和自嘲，“老实说，刘冒冒并不是我生平第一个杀的人了，但是我在杀他的时候，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兴奋。我忍不住在想：我那个亲爱的弟弟会用多久的时间破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抓我？是会穿着那身帅气的警服，还是普普通通地穿条牛仔裤出现在我面前？你在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说的会是什么……你一定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就像咱们小时候去偷那个招财猫储蓄罐一样……”
“你说什么？”周鹏条件反射地打断他的话，突然感到大脑一阵空白，全身的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在艰涩地从喉咙里发出几个连他自己也听不清的模糊音节之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依然在颤抖，“你是小西？”
对方侧过身，示意周鹏看他耳朵后面那个刺青图案：“还记得这个吧？可惜，我的还在，你的却已经洗掉了。”
这句话，无疑已经承认了身份。对方就是小西。
他嗫嚅着：“当警察不允许有文身，所以在去警校报到的时候就洗掉了。”
对方长叹了一口气：“多好啊！你重新做人了，可是我呢？我在黑暗里越滚越远，不见尽头……”
“你当年……不是被抓住了吗？”回想起那个残酷的夜晚，他心里的悔恨和愧疚就如河水逆流。
“那家人把我暴打了一顿，然后把我关了起来，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置我。虽然你失手打死了他们的儿子，但他们不想报警，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是从犯，判不了死刑，他们不想就这么便宜了我。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回到蓝海，又做起了格斗孤儿，几年以后，我就被卖去了越南。”
“小西，你出来，我要和你当面说话。”他趴在电脑屏幕上，感觉这小小的一面屏幕，就如同一个四方形的监狱一样。
“别着急。这么漫长的夜晚，有的是时间让我们说话。”对方转过身，再次直视着他，“但是有一件事，是时候让你知道真相了。”
“什么事？”
“就是我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说，我们的父母？”
小西点点头：“其实在死的这些人里，只有‘螃蟹’、孙彩和凌潇潇是海东林下令干掉的。海东林在不久前收到‘螃蟹’卖给他的一个情报，说孙彩手上有一个U盘，是当年木晓阳留下的，里面有海东林杀人的证据，所以海东林让我把‘螃蟹’和孙彩都干掉，把U盘找回来。至于凌潇潇，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被杀了，我只是拿钱办事。”
“可是孙彩并不是你亲手杀的，痕迹鉴定的结果，他是郑强杀的。”
“没错。”小西点了点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郑强是我找来的一个替身，他和我同在越南当过雇佣兵，我救过他的命。我用他替我杀了方胜金和孙彩，因为我不能这么早暴露，我留在海东林身边，还有别的事要做。”
“是什么事？”
小西突然停顿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就连整个电脑屏幕都好像跟着冻住了一样。良久，他点起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中露出一股哀伤：“你醒来时，电脑里出现的那一幕，就是从孙彩手里那张U盘上拷下来的。你一定很想知道，惨死的那一对男女是谁，对吧？”
听到小西这么问，周鹏心里陡地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小西又开口了：“那一对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男女，就是我们的爸爸妈妈。” 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