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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天亮之后

　　唐度选择的方式很极端，不留一点儿后路，也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

　　越过二十七层的窗户，但他并没有像鸟一样飞起来，而是以一种难看的姿势一头栽在水泥地上，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从二十七楼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变成警察嘴里的尸体，大约用时五秒，就一切归零。

　　瞬间的事故让袁眉惊慌失措，连哭泣都来不及。警察接管了楼下与房间的一切，包括她。

　　袁眉不得不一遍一遍地回忆有关唐度的一切。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毫无异常啊。往前回忆，他依然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再往前，他除了这几样，还喜欢看书，喜欢下棋，喜欢说话。对了，他最近好像不爱说话了。从什么开始的？我想想，没什么印象。不，不，他没有和别人有矛盾，同事，朋友，家人，都没有。我说了，他不爱说话的。没有经济纠纷，也不赌博。我们俩？

　　我们俩……这个问题让袁眉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夫妻，早就成了习惯，突然面临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有问题吗？没有，任何问题都没有，不吵架，不打架，没有第三者，鸡毛蒜皮的拌嘴也没有。可是，真的没有问题吗？袁眉有点儿不确定。

　　警察的结论很快就出来了，自杀，并没有意料之外的信息。

　　警察的问题却让袁眉陷入了悲伤之中的迷茫，迷茫之后的愤怒。但她又无法表达这种迷茫和愤怒，只能用眼泪暂且掩盖。

　　她换上一套过时的黑衣裤，用一块手绢把眼睛擦得又红又肿，不吃不喝，身体虚弱，完全符合一个新丧丈夫的妻子形象。但如果有人听到她的腹语，一定会吓一跳。她一直在骂唐度，用最刻薄的字眼。

　　除了骂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排解这一切。好端端的一个人，让车撞了，不小心掉河里了，喝酒喝死了，突发脑溢血、心脏病，哪怕是吃口馒头噎死了，摔一跤磕死，都有一个解释和交代的理由，唯独这个自杀，让袁眉无法面对，无法和其他人交代。

　　最后，关于唐度的死，也只能用抑郁症来概括了。

　　有人来吊唁。袁眉不得不像祥林嫂那样，把给警察说的重复一遍。毫无征兆啊，没有任何矛盾啊，关于唐度跳楼前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能想起来的细枝末节，毫无异常的生活过程，再诉说一遍。听者大多哀叹一番：人已经走了，你别多想。

　　多想？我要怎么想才算多？

　　闪烁其词的安慰让袁眉重新疑惑起来，也许唐度跳楼并不是因为抑郁症？

　　在这个时候，一根刺种下就很难再拔出来，只能越扎越深。袁眉觉得有必要弄清楚一些细节。

　　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唐度被冻在一只盒子里，袁眉只看了一眼，就让工人把他烧成了一把灰，潦草地装在另一只盒子里。

　　随后的都是程序，有人安排。袁眉只需要根据安排，给唐度一个体面的葬礼，她像一个真正爱他的妻子那样，该哭的时候哭，该昏倒的时候昏倒，该默默流泪的时候默默流泪，该答谢的时候答谢，没有丝毫破绽。

　　不过，她的内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她观察着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陌生女人，探究她们到底是同事般的伤心，还是朋友般的难过，还是真正的悲痛，但一无所获。

　　葬礼过去了，袁眉开始在家里家外寻找她需要的细节。

　　那时候，各种版本已经在坊间飞速传播。不外是为女人、为钱、为孩子、为名节、为保全他人……无论哪一种，传到袁眉的耳朵里，都足以让她的心再悲凉一次，让她再骂唐度一次。因为，在这些版本里，她，一直是缺失的。莫非在外人的眼里，他唐度与袁眉早就貌合神离？或者说，唐度早就拥有了另外一种不为她所知的生活？

　　怪不得呢，他回家不爱说话了，他的话都说给别人听了吧。

　　唐度，你该死，你早就该死，采取什么方式死，都无所谓了。

　　袁眉原就不太深重的痛苦几乎消失殆尽，她开始将唐度从自己的心里和家里清理出去，什么都不留。与他有关的，十几年积攒下来的，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如果不是没有新的地方住，她甚至连那个房子都不想进去。

　　关于唐度与他的死，袁眉什么都想象到了，唯独他最后在书桌上留下的几行字“孤独无药可治，你看，黑夜已来临，我们各自端坐向前，不言不语。而天亮之后，依旧孑然独行”，早被袁眉扔进了垃圾桶，看都没有看一眼。

　　（原载《小小说选刊》2019年第2期） 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