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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儿和枝儿

　　出了正月，过了二月二，眨眼就到了清明节。

　　在观头村，清明是一个村子的狂欢，尤其是男人们，砍竹子、栽椽子，提前三四天就在大场院立起各种秋千，磨轮秋、竹竿秋、绳秋，吱吱嘎嘎吸引了全村老少。

　　叶儿被一个本家哥带着在打竹竿秋，秋千越荡越高，吓得叶儿不停尖叫，她的尖叫又引来围观人群的笑声，清明的气氛在大早上就进入了喧闹的高潮。

　　叶儿的尖叫钻进枝儿的耳朵里，扎得她生疼。她把手里的葫芦瓢在木桶上磕得咣咣响，桶里的猪食溅出来，溅了她一裤腿。

　　叶儿是枝儿的兄弟媳妇，前年冬天嫁过来，人长得漂亮不说，嘴还甜，见人不笑不说话，一笑还露俩小虎牙。如果没有叶儿衬着，枝儿在家里是一枝独秀，婆婆放在心尖上，一家人都让着她。叶儿进门，婆婆就把叶儿放在心尖上了，枝儿很是恼火，于是，撺掇着丈夫分家另过，占了两眼东窑，叶儿住西窑。

　　枝儿不待见叶儿，可叶儿眼里没水儿，有事没事就往枝儿家跑，枝儿爱搭不理的，她也跟看不见似的，她跟枝儿的姑娘果子玩。

　　听见叶儿放肆的尖叫声和笑声，枝儿撇了撇嘴：二乎乎的，不着四六。

　　喂完了猪，枝儿把果子从炕上拉起来，换了新衣服，打发果子洗脸梳头，她开始煮鸡蛋。

　　村里过节总是和吃联系在一起，有个顺口溜说吃的，小孩成天挂在嘴上喊：懒婆娘，盼节令，过了正月二十三，婆娘女子没处钻，有心钻墙缝，门外来个卖油饼，有心跳黄河，还想月尽吃煎馍。正月过完到了月尽吃煎馍，二月二吃狼窝窝，到清明节，新麦没下，实在没啥吃了，吃鸡蛋。

　　枝儿把鸡蛋煮好，摸着不烫手了，在果子眼睛上滚了滚，滚完要剥开给果子吃，果子不让，一手抓一个鸡蛋跑了。枝儿一回身看见养的蒜苗还在碗里，忘了给果子戴，撵出去，早没人影儿了。

　　大场院的尖叫和喧闹还在，枝儿想去，又想到那个傻叶儿在那儿丢人现眼，哼了一声，坐在院子里果子爷爷给果子绑的麻绳秋上荡几下。麻绳秋太短，腿伸不开，压根就荡不起来，她对着墙根骂叶儿：死媳妇浪不够了，专挑人多的地方浪。

　　嫂子，你没去打秋啊？叶儿在身后搭腔了。

　　枝儿一听叶儿说话，吓了一跳，她不是在大场院打秋千吗，刚还听见她可着嗓子叫唤，一眨眼咋就回来了，屁股后面还跟着果子，俩人咯咯笑着进了西窑。

　　她喊果子：果，你干吗呢？赶紧回来。

　　叶儿在窑里回她：嫂子，果子一会儿就回去。

　　枝儿听见俩人在唧唧咕咕地说话，不时发出笑声。搞什么鬼？这个半憨。她一把拉开风门，风门弹了一下，中间贴的团花剪纸龙凤呈祥被她的胳膊肘戳了个窟窿。

　　果子从西窑跑出来，一手举一个红鸡蛋：妈，小婶给的。

　　枝儿看见果子早上起来随意扎着的头发被梳成俩冲天辫，红头绳密匝匝缠了一圈又一圈，发根上绑了绿生生的蒜苗和麦苗，鲜红嫩绿，衬得果子的脸粉嘟嘟的。

　　她心里明白，嘴却硬，冲着果子说：别拿别人东西，头发妈给你扎。

　　果子不听，哧溜一下从她身边跑开，边跑边喊：戴苗麦，长一百；戴苗蒜，长一万。

　　叶儿说：嫂子，我刚看人家娃都有，咱果子没有，就领她回来给扎上。

　　枝儿原本想说，谁和你咱咱的，果子是我闺女，但张口却变成：就你能，想绑蒜自己生一个随便绑。

　　叶儿脸憋通红，没法接话，手里一根绿生生蒜苗扯成了几截。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窑里突然就消停了，叶儿很少出来，听不见她没心没肺的笑声，也不见她喊果子过去。枝儿奇怪，问果子：你小婶咋了？

　　果子说：我哪儿知道，你又不让我过去。

　　端着一篮豆子，坐在院当中太阳地儿挑拣，枝儿的心不静：这半憨弟媳妇咋了？想问，张不开嘴；想看，又磨不下脸。犹豫了两天，还听不见叶儿有啥响动，枝儿撺掇果子：去看看你小婶。果子回来说：小婶在炕上躺着，哭呢。

　　枝儿赶紧丢了手里的鞋底，过去一看，叶儿的脸跟白粉连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咋了这是？叶儿把头扭向墙，没吭声。枝儿一拧屁股坐在炕边：咋了么这是？病了？叶儿脸侧一侧，晃着满脸泪。

　　老天爷，说话啊，你急死人。

　　嫂子，孩子没了。

　　多会儿的事？你个憨子，咋不说一声哩，兄弟不在家，你这冷锅冷灶的谁给你弄吃喝？

　　叶儿说：我怕你笑话。娘我都没说。

　　枝儿拉了叶儿的手：我的憨憨妹子啊，嫂子这嘴，你还往心里去？

　　说完扭身下炕，不大一会儿，从东窑里端来一大碗红糖鸡蛋水：赶紧起来喝了，好好补补。我给娘说了，把我那只芦花鸡杀了，炖鸡汤。

　　一口鸡蛋水喝下去，叶儿又哭了。

　　枝儿搓着手：咋了嘛，是不是烫？她冲着窑门口喊：果子，来给你小婶吹吹，我去帮你奶杀鸡。

　　顷刻间，院子里鸡飞人叫，快赶上清明节的那天早上了。

　　（原载《天池小小说》2018年第12期） 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