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珠穆朗玛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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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座暴露于狂风之中的寺院停留了很长时间,请求拜见神圣喇嘛,札珠雅旺滇津诺布仁波切,也就是札珠仁波切活佛,希望他能为我们做一场赐福法式。“夏尔巴人不像藏族挑夫那样笃信这个,”在我们等待期间雷吉解释道,“不过在我们动身前往大本营之前,得到这样的赐福依然是一件好事儿,何况我们还要去攀登珠峰。”
可我们的愿望破灭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锡罐从混凝土台阶上滚下来时发出声响的喇嘛叫人捎信来说,此时他与我们见面“不祥”。这位神圣喇嘛派来的人说,如果神圣喇嘛感觉他出现给我们赐福是吉祥的,那么札珠仁波切将召唤我们回到绒布寺。
雷吉对此感觉非常惊讶。她说,不管是绒布寺里的普通喇嘛,还是这位神圣喇嘛,她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不过当她问到一位她认识的喇嘛,为什么札珠仁波切拒绝见我们,这位光头老人回答了她,他说的是藏语,雷吉给我们翻译了过来,意思就是:“占卜结果大不利。那座山上的魔鬼已经苏醒,十分愤怒,更多的魔鬼即将到来。珠峰上的人熊雪人活跃起来,愤怒异常……”
“人熊雪人?”让-克洛德问。
“耶蒂,”理查提醒我们,“就是那些无处不在长满毛发的类人怪物。”
“……你们的布鲁斯准将三年前向我们保证,所有英国登山者都属于英国一个大山崇拜的教派,他们都是来珠穆朗玛峰进行神圣朝圣之旅的,不过我们现在知道布鲁斯准将撒谎了。你们英国人并不崇拜那座山。”那个老喇嘛一边说,雷吉一边飞快地翻译。
她用抑扬顿挫的藏语说了几句话,并鞠了一躬,包括帕桑在内的我们五个人便退出了这位神圣喇嘛所在的地方。那位老人继续转起了祈祷轮。
我们又回到了外面的大风之中,她呼出一口气:“糟透了,先生们。我们的夏尔巴人,特别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能攀登高山的老虎夏尔巴人,都非常非常希望得到这份赐福。我们现在得建好大本营,然后我会回来,努力说服神圣喇嘛,让他相信我们这次登山值得他为我们赐福。”
“如果那个老家伙不愿意赐给我们他那该死的祝福,那就祝他下地狱。”理查咆哮着说。
“不,”雷吉说着身体一晃,优雅地跨上了她的小白马,“如果我们没法为我们的夏尔巴人得到赐福,那么该下地狱的人就是我们了。”
*
那还是在三月底的时候,过了噶伦堡之后,我们扎了营,这时有一位神秘的陌生人来找理查。
我注意到帕桑医生领着一位又高又瘦的男人走进营地,雷吉和这个人聊了起来,可除了穿着传统的夏尔巴人尼泊尔式服装外,他还戴了一顶印度人的棕色无檐帽,而且这个陌生人一身棕色皮肤,留着黑色大胡子,我本以为这就是个特别高的夏尔巴人,没准是帕桑的亲戚来这里看我们。我注意到他穿着一双结实的英国徒步旅行靴,不过靴子已经穿得很旧了。
结果证明,这个人不仅仅是个白人,还是个英国人,而且是个非常有名的英国人。
在整个营地里开始窃窃私语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之前,理查的贴身夏尔巴人尼玛·特仁已经过来请我们的朋友了。“有位先生想见你,大人。”尼玛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对理查说。
理查和让-克洛德一直在摆弄氧气罐流量开关,他闻言抬起头看我们的访客,只见此人留着大胡子,穿着尼泊尔农夫的衣服,脚上却穿一双结实的英国徒步旅行靴,他连忙跳起来,慢跑几步握住那人的手。我以为理查会把这个陌生人带到篝火边,介绍给我和让-克洛德认识,结果这两个人却去了附近的河边,那条河将会汇入我们之前横穿的蒂斯塔河,我觉得他俩真是太没礼貌了。透过一排排的树木,我们可以看到那个陌生人像夏尔巴人喜欢的那样,蹲坐在那里,理查则坐在河边一块小砾石上,两人立刻便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那人是谁?”雷吉终于走过来问我们是不是还想要咖啡,这时候我问她。
“K.T.欧文斯。”她说。
我简直惊讶到了极点,就算她宣布那个陌生人是耶稣二度降临人世,我也不会更为惊讶。
自从我十二岁起,肯尼斯·泰伦斯·欧文斯就是我的文学偶像之一。这位“登山家诗人”是一战前英国最厉害的五位仍在人世的登山家之一,不过他还是一位更为著名的英国自由诗体诗人,与死于一战期间的鲁伯特·布鲁克和其他伟大诗人齐名,这些诗人包括维尔浮莱德·欧文、爱德华·托马斯和查尔斯·索利,也与那些为数不多依然活着书写一战题材诗歌的诗人并称,这些诗人有西格夫里·萨松和艾弗·格尼。
K.T.欧文斯在战争期间一路从中尉升到了少校,并且在战争中活了下来,但他没有写下任何关于那场战争的文字。事实上,据我所知,自从一战爆发以来,欧文斯连一篇诗文都没有写过。在这方面,他和理查很像,战前理查写了很多诗,因此名声大噪。但自从战争打响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版过一个字,抑或明显写过一首诗。欧文斯也没有像乔治·马洛里和理查(马洛里常常是在理查的陪同下一起登山)那样,再去攀登阿尔卑斯山脉,虽然在一战之前,他就是在那里成为一个如此著名的登山家。K.T.欧文斯凭空消失了。据一些报纸和文学杂志报道,K.T.欧文斯去了非洲,一个人爬上了乞力马扎罗山,并且留在了山上。还有人肯定他去了中国,攀登那些无名高山时不幸被当地的土匪杀死了。而最新的权威消息则说,K.T.欧文斯为了净化他在一战中的经历,造了一艘小帆船,想要环游世界,结果在南大西洋碰到了暴风雨后葬身大海。
我再一次透过树枝看过去。K.T.欧文斯就在那儿,身上穿的衣服很像是干净的破布,黑色大胡子有些部分已经变得花白,蹲坐在那里,正语速飞快地和理查聊天。简直太难以置信了。
我站起来,拿过我的金属水壶,向那条河走去。
“迪肯先生不希望我们去打扰他。”雷吉说。
“我只是去打点儿水,”我说,“我不会妨碍他们的。”
“一定把水煮开了再喝。”雷吉说。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河边,始终保持与这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树枝。我一边往我的大金属水壶里灌水,一边把身体往左边的树枝靠靠,以便偷听。我这才发现,理查说话的声音非常小,根本听不清楚,不过欧文斯的声音倒是粗声粗气的,他是个大嗓门。
“……我去了非常高的地方侦察,发现山脊上有一道非常危险的台阶,是一面约40英尺高的岩壁,就在峰顶山脊之下……在山谷中,我用望远镜就能看到,爬到……山侧凹地上……我又看到了它……”
什么意思?欧文斯似乎在为第一台阶或第二台阶提醒理查……可能是第二台阶,因为顶峰山脊就在……珠峰东北山脊上。不过我们谁都知道第一台阶和第二台阶,虽然没有人能登上那么高的山脊去征服它们(特别是更大、看上去更陡的第二台阶),不过马洛里和欧文在他们失踪的那一天可能做到了。自1921年那次探险以来,在历届探险队所拍摄的照片中,这两道台阶都清晰可见。为什么欧文斯现在要劝理查当心这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呢?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用到凹地这个词来指代北坳,而没有说山坳。对于1921年那次侦察探险以后被命名的各种地貌,没准儿这位诗人登山家有他自己特殊的名字呢。欧文斯是不是一个人去登珠峰,然后因为这些位于东北山脊之上的巨大石阶障碍而不得不退回?这两道石阶是主因,再加上山脊线上狂风大作,诺顿和其他人才不得不移动到北壁之上,尝试攀爬近乎垂直的大深峡谷。
“……用固定绳索或许……”从理查的轻声答复里我只听到这几个字。
“是,是,那或许可以,”欧文斯判断道,“不过我无法肯定在……之下有营地或贮藏补给品的地方……”
理查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可能是提醒欧文斯小声说话,因为当他们再聊起来的时候,这位著名诗人登山家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了。
“……最危险的部分几乎要算是冰瀑了……”欧文斯急切地说。
冰瀑?我琢磨着。他指的是北坳之下、东绒布冰川最上方的那面近乎垂直的冰封雪壁吗?当然了,那里的确很难攀爬,在1922年的珠峰探险中,七名夏尔巴人挑夫就是被那里的雪崩夺走了生命,可为什么那里会是珠峰探险中“最危险的部分”?毕竟两次探险都已成功登上了比那还要高的地方,甚至每天还会把沉重的物资从那面冰壁运上去。那可是登山者和挑夫时常来往的地方。去年,桑迪·欧文临时建造了一架木绳梯,以便挑夫可以更容易且更安全地攀登那里。甚至帕桑和雷吉都费力地在那面冰壁上开凿出踏脚处,自由攀登了上去,而且赶在坏天气困住他们之前,他们还到了北坳营地,甚至还向上攀爬了一段距离,当然这些是建立在她的话可信的基础下,而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带来了洞穴探险者专用绳梯和让-克洛德的新12爪冰爪,还有他那个祝玛小玩意,这样挑夫就能更容易且更安全地攀登北坳了。
*
“我排列了顺序,”欧文斯粗声粗气地说,“白色,绿色,红色。确保……让它们到高处,非常非常高,而且……”
这句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我一直蹲在河边偷听,突然之间,我的靴子在一块石头上一滑,这时水瓶已经装满了,然后我听到理查说:“嘘,附近有人。”
我只好红着脸,若无其事地盖上瓶盖,站了起来,尽可能表现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漫步回到了营地,也不知道理查和他那位名人朋友有没有透过长满树叶的树枝看到我。
这两人向下游走了一点点,走出了我们的视线,来到一片空地之上,没人可以蹲伏在那里还不被发现,他们俩又非常热烈地聊了三十分钟。然后理查一个人回到了营地。
“欧文斯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吗?”雷吉问。
“不了,他今天晚上就回去了。希望明天晚上能到大吉岭。”理查一边答,一边非常犀利地看着我,我坐在那儿,那个暗示我偷听的证据,也就是水瓶还在我的手里。在我的脸变得通红之前我赶紧低下头。
“理查,”让-克洛德说,“你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你认识K.T.欧文斯。”
“我们从来也没有说起过这个人啊。”理查说着自在地靠在一个包装箱上,手肘放在穿着羊毛裤的膝盖上。
“我非常愿意结识K.T.欧文斯先生。”J.C.接着说,我觉得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责怪。
理查耸耸肩。“肯[36]这人不喜欢与人交往。他找我谈些事,说完他就走了。”
“他住在哪里?”我努力问出这个问题。
“尼泊尔。”回答问题的是雷吉,“我想是在提扬博泽附近。就在坤布谷里。”
“我以为尼泊尔禁止白人——英国人——居住。”我说。
“并非如此。”理查说。
“欧文斯先生在战后去了那里,”雷吉说,“我想他娶了一位尼泊尔妻子,还生了几个孩子。他得到了当地的接纳。他很少穿越边境到印度或锡金来。”
理查一言不发。
那些白色、绿色和红色的顺序到底是什么?我真想问问理查。为什么那面冰壁,或者说欧文斯口中的冰瀑,会是攀登珠峰最危险的部分?为什么他会说到营地和贮藏补给的地方?在三支英国探险队都没能登上的珠峰北面,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抑或落了什么东西?
“你是在战争期间认识了欧文斯少校的吗?”雷吉问。
“是的,那时候我认识他,”理查说,“不过那之前我俩已经相识了。”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很晚了。我们是不是去找瑟姆楚比做点儿吃的,不然今晚我们就得挨饿了?”
*
许多夏尔巴人因为没能得到赐福而怨声连连,在他们的抱怨声中,我们离开了绒布寺,他们一直嘟嘟囔囔,没完没了,结果帕桑医生冲他们大喊了几声,他们这才安静了下来。我们这三十五个人在山谷中吃力地走了2英里,穿过了一条河,朝着绒布冰川的入口走去,然后我们抵达了前三支探险队的大本营所在地,这时候距离日落还有一个来小时的时间。我们在绒布寺空等了一场,结果大喇嘛札珠仁波切拒绝接见我们,我们这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我承认,在我们抵达大本营所在地的那一刻,我感觉沮丧不已。前三支探险队都以这里为大本营,这个地方在绒布冰川河谷之内,但南面一道40英尺高的冰碛石山脊正好遮挡了狂风,北面视野开阔,我们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而且这里有平坦的地面,可以搭建帐篷(有些地方甚至连大一点儿的岩石都没有),甚至这里还有一个融化的湖泊,马、骡子和以及我们换来的牦牛可以到那里喝水。附近有一条冰河,周围都是人畜的粪便,只有把河水煮开才能喝,但我们更喜欢用融化干净的雪煮水喝,不过呢,我们可以用河水洗个澡。
这里也有前三支英国探险队留下来的垃圾和废弃物:破碎的帐篷帆布和破帐篷杆;一片乱七八糟的废弃氧气罐和框架;低矮的石墙,在狂风的吹拂下,有些地方已经倒塌,一大堆好几百个废弃的锡罐,罐子尚未生锈,有些罐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尚未吃过的美食,现在已经腐烂,都是前几支探险队剩下的;在主帐篷区的左边,一条平整岩石线沿线区域明显是厕所。在这里迎接我们的是一条沟里无数风干了的人类粪便,诺顿和其他人从这里撤走的时候,既没把这个沟挖深,也没有将之填平。 珠穆朗玛之魔(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