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救赎灵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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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睡袍下伸出手,把偷偷溜到安布罗斯修士工作室搜集的东西摊在桌上。一瓶氨水、一包干燥的薰衣草,以及一包缬草。一个小型熏香台,形状像花朵盛开。两颗鸦片丸,香气甜腻,有松香黏滑的触感。还有一把刀。
房内很闷,而且弥漫着炭盆的烟。唯一的一扇窗户罩着重重的挂毯,图案是圣塞巴斯蒂安殉难图。我看着圣人上仰的脸、被箭刺穿的身体,谁给病房挑选如此特别的装饰?那人的心态真是可疑。
挂毯做工很差,是用重重丝线和毛线织成,而且只织出草图最重要的部分。我掀起挂毯,拍动下缘,让炭烟更快从石缝流出。湿冷的空气蹿入房内,很能振奋精神。我望着那盆水凝神回想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此时也放松下来。
我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流通的空气惊扰了詹米。所以他并未陷入深度昏迷。
我放下挂毯,拿起熏香台,把一颗鸦片丸固定在尖端,就着一根细长的蜡烛点燃。我把熏香台放在詹米头旁的小桌上,以免自己也吸入那令人虚弱的烟雾。
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必须尽快完成准备工作,以免鸦片烟作用太强,让詹米睡得太沉。
我解开睡袍,快速涂上薰衣草和缬草。独特的辛香味很诱人。对我而言,这味道会让人想起用这香水的那个人,以及那人身后的影子。这些影子会召唤出迷乱的影像,投射出我眼前的恐惧和失去的爱情。对詹米来说,必定会让他想起被这味道包覆的那段痛苦与愤怒交织的时间。我把最后一点草药屑迅速搓在两手上,把剩下的一点扔在地上。
我深呼吸,鼓起勇气,拿起那瓶氨水,站在床边好一会儿,俯视那张冒着胡楂、憔悴的脸。他可能只能再活一天,或几小时。
“好,可恶的苏格兰浑蛋,我们就来看看你有多顽强。”我轻声说,抬起他受伤的手放入水中,然后挪开水盆。
我打开瓶子,凑在他鼻前扇风。他闷哼一声,想把头转开,但没张开眼睛。我手指陷入他后脑的发堆里,不让他转头,然后又把瓶子凑到他面前。他慢慢摇头,左右晃动,像一头牛从熟睡中被唤醒,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还没完,弗雷泽。”我在他耳边低语,极力装出兰德尔那种辅音清脆的语调。
詹米拱起肩膀呻吟。我抓住他的两只肩膀猛烈摇动。他皮肤好烫,我差点放手。
“醒来,苏格兰浑蛋!我跟你还没完呢!”他开始扭动着要坐起来,无力的尝试让我看着忍不住心疼。他的头仍来回摇动,裂开的双唇一遍遍吐出类似“拜托快点”的声音。
他失去力气,翻向一侧,脸又倒进枕头。房里开始布满鸦片烟雾,我觉得有点晕眩。
我咬紧牙根,一手伸进他屁股中间,抓住一边圆润的弧度。他出声大叫,身体痛苦地翻到旁边缩成一团,紧握两手夹在两腿之间。
我在自己房里花了一小时看着那盆水,唤回记忆。兰德尔和他六代后的曾孙弗兰克,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身上却有那么多惊人的相似之处。
想到弗兰克,他的脸和声音、他的习惯,还有做爱的方式,我就心碎了。从我在那圈石头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试着忘记他,但他一直在那儿,是我内心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
背叛他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我逼自己要保持极度清醒,像吉莉丝示范的那样,专注在蜡烛的火焰上,吸入药草的宁神的气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他从暗处拉回,看着他脸上的线条,再度感觉他的手的触感,却不哭泣。
暗处还有另一人,有着同样的手和同样的脸。他眼里反射蜡烛的火光,我也把他拉到前面,听着、看着,端详两人的相似和相异之处,构建一个——一个什么东西?幻影、角色、印象、伪装。阴暗的脸庞、呢喃的声音、爱的抚触,我或许可以用这些欺骗那在精神错乱中飘荡的心灵。我终于离开自己的房间,并为女巫吉莉丝·邓肯的灵魂祈祷了几句。
詹米仰躺着,身体因伤口疼痛而微微扭动,眼睛无神地向前瞪着。
我用熟悉的方式爱抚他,像弗兰克那样轻柔地沿着他的肋骨、胸骨摸到背部,也像另外那人肯定会有的动作那样,在他疼痛的瘀青上用力下压。我倾身向前,舌头慢慢绕着他的耳朵,时而轻舔,时而深入,低声说:“打我啊!还手,你这下流的恶棍!”
他的肌肉绷紧,咬紧牙关,但仍继续向上望着。那就没办法了。还是得用刀子。我知道这样做会有风险,但我想,由我杀他,总好过坐视他死去。
我拿起桌上的刀,沿着他胸膛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坚定地划过。他惊吓地深吸一口气,拱起背脊。我抓起毛巾,快速摩擦那道伤口。在我退缩之前,我逼迫自己用手指摸过他的胸膛,沾一滴血粗鲁地抹在他嘴唇上。还有,这句话我不必自创,我也听过。我朝他弯下身体,低声说:“现在,吻我。”
我完全没准备好。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把我扔出半个房间之远。我大吃一惊,跌在桌上,巨大的蜡烛跟着摇晃。一道阴影转身冲来,烛芯闪烁一下便熄了。
我重重撞上桌角,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在他朝我扑来时及时躲开。他发出模糊的咆哮,伸出双手朝我扑来。
他移动得又快又猛,超出我的预期,虽然他一直跌跌撞撞。他一度把我困在炭盆和桌子中间,伸手抓我的时候,我可以听见他喉咙粗糙刺耳的喘息。他左手朝我的脸挥来,若是他有平常的力气和反应能力,那一拳就能结束我的生命。不过我躲向一边,他的拳头擦过我的前额,把我推到地面,我一时有点晕头转向。
我从桌子下面爬过去。他急着抓我,却失去了平衡,撞翻炭盆。冒着火光的煤炭在房内的石造地板上四散。他的膝盖重重压碎一块煤炭,他发出怒吼。我从床上抓起枕头,扑灭在床罩上焖烧的火星。我忙着灭火,没注意到他靠近,直到一记重重的拳头敲在我的脑门,把我打趴在地。
我一手抓着床架,想撑着站起,但床翻了过来。我躺在后面躲了一下,努力恢复清醒。我可以听见詹米在昏暗中找我,他呼吸刺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盖尔语咒骂。突然他发现了我,向床扑过来,微弱的光线中能看到他发狂的眼睛。
接下来的事很难描述细节,因为每个动作都重复了好几次,一次次重叠在我的记忆里。詹米发烫的双手似乎只靠近过我脖子一次,而那次就没完没了。其实这发生了十几次。每次我都成功摆脱他的钳制,甩开他,身体再度退缩,在破烂的家具间左闪右躲。然后他又跟上,这个被愤怒从死亡边缘拖回的人,一边咒骂一边啜泣,脚步踉跄地挥舞着拳头。
没了炭盆防风,煤炭很快熄了,房里一片漆黑,挤满了恶魔。余光闪动中,我看见他蹲在墙边,怒气冲冲,满脸涨红,阴茎在下腹的一片毛发中挺立,死白的脸上眼神相当骇人。维京暴汉——他就像北欧那些怪物,突然从龙船上跳到古苏格兰海岸薄雾蒙蒙的海岸上,烧杀劫掠。那些人会用最后的力气去杀戮,会用最后的力气去强暴,并强行在被征服者的肚子里播种。小小的熏香台没有光,但是鸦片令人晕眩的味道堵在我肺里。煤炭虽然熄了,我在黑暗中还是看得到光,七彩的光芒在我的视线边缘飘浮。
移动越来越难,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及膝的水中行走,一条大鱼在后面追赶。我抬高膝盖,迟缓地奔跑,感觉水都溅到了脸上。
我摇摇头,挥去这个梦,却发现脸上和手上确实湿了。但那不是眼泪,而是血,还有汗,是我在黑暗中和这个可怕家伙扭打溅出的血汗。
汗。有些事跟汗有关,我必须想起来,却想不起来。一只手握紧我的上臂,我抽开手,一层湿滑的薄膜留在我皮肤上。
一圈圈绕着桑树丛,猴子追着黄鼠狼。但事情不太对,是黄鼠狼追我,黄鼠狼的尖锐白牙刺进我的前臂。我挥拳打他,牙齿松开了,但爪子……一圈圈绕着桑树丛……
怪物把我逼向墙边,我能感受到头的后面就是石头,紧握的手指下面也是石头,一个像石头一样硬的身体用力压着我,膝盖在我的膝盖之间,石头和骨头,在我中间……两腿中间,还有像石头一样硬的……啊。那是生命坚硬中的柔软,热烫中愉悦的清凉,悲痛中的安慰……
我们相互拥抱,跌到地上,翻了好几圈,缠在掉落的挂毯之中,窗户流进的冷空气涌了上来。疯狂的薄雾开始散去。
我们撞到一些家具,但两人都躺着没动。詹米的双手扣住我的乳房,指头深深陷进肉里。我感觉有液体滴到我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我不知道,于是我睁开眼。詹米正俯视我,月光下面无表情,双眼圆睁,却没有聚焦。他双手松开,一根指头温柔地滑过我的胸部曲线,从斜坡到顶端来来回回。他移动手,罩住乳房,指头张开像海星一样,跟吮奶的孩子一样轻柔。
“妈妈?”他说。我后颈的寒毛竖起。那是年轻男孩高亢清纯的声音。“妈妈?”
我们沐浴在冷空气中,漂流的雪花卷走有害健康的烟雾。我向上伸出一只手,覆着他冰冷的脸颊。
“詹米,来吧,躺下来吧。”我的声音从受伤的喉咙轻轻传出,他颤抖着,卸下武装,我紧紧抱着他庞大的身体,他啜泣的力气震动着我们两人。
真是幸运,早上发现我们的是镇定的威廉修士。我听到开门声时还迷迷糊糊,可是一听见他体贴地清清喉咙,用约克郡拖长的语调说“两位早安”时,我便立刻清醒过来。
詹米的身体重重压在我胸前。他的头发已经干掉,一束束青铜色的发束在我胸前旋绕,像中国菊的花瓣。他温暖的脸颊贴着我的胸骨,因为流过汗而有点黏腻,但我可以摸到他的后背和手臂,那就像我的大腿一样,因为冬日空气的吹拂而冷却了下来。
日光从没有遮掩的窗户照进屋内,我虽然对昨晚造成的毁损略有所觉,但此时才看见全貌。碎裂的家具和陶器四散,那对巨型蜡烛像木头一样倒在地上,四周缠绕着撕裂的帘子和散乱的床罩。我背后压着的东西让我很痛,从陷入肉里的痕迹判断,我想这人形针垫一定是圣塞巴斯蒂安的那幅织工拙劣的挂毯。若真是如此,修道院的损失还不算太大。
威廉修士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水壶和脸盆拿在手上。他很精准地把眼神固定在詹米左边的眉毛上,问道:“今天早上觉得如何?”
好长一段沉默,詹米在这段时间内体贴地保持不动,遮住我身体的大部分。最后,获准可以露出身体的这人发出粗哑的声音:“很饿。”
“噢,好,我去告诉约瑟夫修士。”威廉修士仍紧紧盯着他的眉毛,然后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还好你没动,否则我们就多了一道罪:把不洁的思想带给威廉修士。”我说。
他深邃的蓝眼向下盯着我。“是啊,嗯。”他明智地说,“看见我的屁股,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不至于破坏别人的圣秩圣事。而你的……”他停顿一下,清清喉咙。
“我的怎样?”我质问。
他的头缓缓低下,在我肩上留下一吻:“你的嘛,主教都会被你害死。”
“嗯哼。”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会发出苏格兰人的一些声音,“那就这样吧,你现在该移动了。我想即便是威廉修士,也很难一直表现得那么得体。”
詹米低头小心靠在我旁边,把头放在一层挂毯上,侧眼看我:“我不知道昨晚的事有多少是做梦,有多少是真的。”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前那道伤口,“但若有一半是真的,那我现在应该早就死了。”
“但你没死。我看过了。”我有点迟疑地问,“你想死吗?”
他缓缓露出微笑,半闭着眼睛:“不,外乡人,我不想死。”他的脸很憔悴,虽然蒙上虚弱和疲惫的阴影,不过很平静,嘴角的线条平滑,蓝眼清澈有神。“但不论我想不想,都差一点死了。现在我之所以还没踏上死亡之路,我想唯一的原因是我很饿。如果我已经踏上,就不会饿了,是吧?那样似乎很浪费。”他一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但另一边却仍半睁着,用逗弄的表情盯着我的脸。
“你站不起来吗?”
他陷入沉思:“我的力气大概还可以让我再把头抬起来一次。但是站起来?没有办法。”
我叹口气,扭动着从他身体下面挣脱,把床扶正,努力撑着他的身体站好。他只成功站了几秒钟,就眼睛一翻,倒在床上。我急忙在他的脖子上摸索,在喉咙底部有三个角的那道疤下面,找到缓慢而有力的脉搏。他只是累坏了。一个月的狱中生活和一周来身体心理的极度紧张、饥饿、受伤、呕吐及高烧,这副身体再健壮,也终于耗尽体力。
“狮子心,公牛头,可惜你没有犀牛皮。”我摇摇头,摸着他肩上一道还流着血的鞭痕。
他张开眼:“什么是犀牛?”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
“我刚刚是昏过去了。现在也还是。我的头晕得跟陀螺一样。”
我把一条毯子拉到他身上:“你现在需要的是食物和休息。”
“你现在需要的是,衣服。”他又闭上眼,立刻沉入梦乡。 异乡人(1-4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