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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得克萨斯州，胡德堡军事基地。

　　让人恶心作呕的味道已经消散了许多，但没有人敢拉下面罩，如果没有作战服内的空气净化器，那气味仍然会让人连隔夜饭都呕出来。大兵们分散成了数个小队，每三人一组，在仍旧冒着黑烟的战车及机器人的残骸之间穿行。

　　他们在寻找能用的枪械和弹药。瑞恩很想立即离开，但他不能。基地内的武器装备是不用想了，但这些被击毁的战车和机器人都携有大量弹药，大兵们的弹药已经消耗殆尽，急需补给。

　　忙碌了大半天，大兵们都已疲惫不堪，收获还算不少，队伍得到了两挺完好无损的加特林，一台还能用的XOS外骨骼装甲，几具单兵火箭筒，此外还有不少子弹，足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了。简单吃过了晚饭，瑞恩就让大家在附近的小树林里休息，由他和阿齐薇负责警戒。

　　天色渐暗，无边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只有远方的基地废墟还隐约跳动着几点火光。瑞恩靠坐在树下，拉开面罩，习惯性地去摸口袋，想找出一根雪茄来。作战服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瑞恩失望地咂咂嘴，叹了一口气。

　　一支雪茄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两腿中间。接着耳边响起了黑美人满怀不快的声音：“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把面罩拉下来，你怎么就是不听？”

　　“谢谢。”瑞恩捡起雪茄，勉强向阿齐薇做出了一个笑脸，随手抽出作战刀削去雪茄帽，就叼到了嘴上。他一边去摸火机，一边含含糊糊地答道，“没关系，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这儿也没有遭受核弹袭击。”

　　阿齐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放下那支笨重的激光步枪，挨着瑞恩坐了下来：“这儿很危险，遍地都是机械残骸，深空或许会派机器人来回收，我们会被发现的。”

　　“我知道。”瑞恩点燃雪茄，又叹了一口气，“弟兄们都累坏了，还是让他们休息一下吧，我已经把动态探知开到了最大，发现什么不对咱们就立即撤离。”

　　雪茄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两人一时默默无语。任何鼓励和安慰性的话语都失去了意义，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活下去，已经成了大兵们唯一的奢望。

　　沉默许久，阿齐薇才开口道：“瑞恩，咱们……还有地方可去吗？”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胡德堡应该是无人幸免，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只剩了三十来人，何去何从？恐怕每一名大兵都想知道答案。

　　瑞恩又深深地抽了一口烟，才回答道：“大洋深处的蓝鲸。‘蓝鲸’号，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堡垒。”

　　“‘蓝鲸’号？”阿齐薇困惑地皱起了双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瑞恩弹掉雪茄灰，缓缓道：“怀特上将临死前告诉我，咱们还拥有一艘潜海母舰，就是‘蓝鲸’号。战争爆发前夕，‘蓝鲸’号因执行训练任务潜入了深海，等到他们得知这一消息时，深空已经取得了胜利。”

　　“潜海母舰？真的有这玩意儿？我一直以为只是谣言。”阿齐薇震惊地瞪圆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瑞恩轻轻点了点头：“它真的存在，不是谣言。‘蓝鲸’号的保密程度和‘全球鹰’相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一消息。”

　　潜海母舰的设想由来已久。水面航母因为体积庞大，很容易被发现，航空航天技术发展到如今，大型航母编队很容易成为敌方的首要打击目标。因此有人针对此种情况提出了打造“潜海母舰”的建议。

　　设想中的潜海母舰可以搭载包括潜艇在内的作战舰艇、水下机器人、能量武器、可用于侦察及作战的多用途无人机、潜射导弹及反卫星导弹，甚至还能运载地面部队，可谓是威力巨大的海、陆、空综合作战平台、隐藏在深海中的怪兽。曾有人做过数据分析，一个潜海母舰战斗群足以同五个航母战斗群相抗衡。

　　“见鬼！”阿齐薇喃喃自语，“咱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好到开战时都来不及动用全部力量。”

　　瑞恩听出了黑美人话语里的讽刺，但他没有接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就是世界各国用尽全力，人类也不可能战胜那台计算机。深空已经进化为高居于人类之上的存在，任何武器都无法消灭它。

　　想起纳米虫群铺天盖地而来的场景，瑞恩就不寒而栗。要取得胜利，人类需要上帝的帮助。可是，上帝已经离开了地球。

　　“或许，根本就没有上帝。”

　　瑞恩没有说出上面那句话，他转向阿齐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你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再叫醒你。”

　　“不用了，我不困。”阿齐薇犹豫片刻，又皱起了双眉，“‘蓝鲸’号可能在大西洋、北冰洋，或者是印度洋，它有可能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里，我们怎么才能和这该死的玩意儿取得联系？”

　　瑞恩闷闷地抽了口雪茄，沮丧地摇摇头：“我们没法直接和‘蓝鲸’号联系，上将只给了我一个无线信号发射器，可以用来呼叫‘蓝鲸’号。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蓝鲸’号一定深深地潜入了大洋之下，未必能收到咱们的信号。”

　　“见鬼！”黑美人烦躁起来，喃喃咒骂道，“一台计算机就把咱们逼到了这种地步！”

　　夜风中飘来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瑞恩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齐薇的表情变得僵硬了，随即抓起了激光步枪，显然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瑞恩取下嘴里的雪茄，合上了面罩。夜视镜中的夜空是墨绿色的，正西方，一个小小的亮点正在移动，应该是一架飞机。

　　“深空的战机？它或许已经发现了咱们，不能放它离开。”阿齐薇端起激光步枪，瞄准了那架渐渐变大的飞机。

　　“不太对头，好像不是深空派来的战机，那只是一架轻型运输机……”瑞恩放大了目镜焦距，“奇怪，好像是中国人的运输机……阿齐薇，不要开火！”

　　话音未落，阿齐薇已经扣动了扳机。深红色的激光束刺破夜空，正中那架运输机的机腹。机翼倾斜了，但运输机很快就摆正了机身，径直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黑美人还想再次开火，但瑞恩及时伸手按下了她的枪管：“太鲁莽了！就是深空的运输机也不能随意开火，会暴露咱们的位置！”

　　阿齐薇颇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说道：“整天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早就受够了！”

　　嗡嗡声变成了沉重的轰鸣，运输机从两人头顶上方掠过，拖着一股黑烟飞向树林后方。大兵们被惊醒了，纷纷抓起武器爬起身来。

　　夜空中张开了三朵洁白的伞花，勉强能看清悬吊在伞下的人影。运输机内的人跳了伞，显然，对方不是智能机器。

　　来的是什么人？瑞恩心生疑惑，一边示意大家保持警戒，一边抬起头望向空中。三个人，都携有武器，其中两个身穿作战服，还戴着头盔，另一个身材特别娇小，似乎是一男两女。降落伞距离地面还有接近三百米，在夜视瞄准镜之下，吊在伞下的人就是移动靶，不怕对方玩出什么花样。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其中一个降落伞下方的人拼命挥舞双手，企图引起瑞恩等人的注意，“我们不是敌人！”

　　对方说的是中国话，而且听上去有点熟悉，中国人？另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女子腰间竟然用伞绳绑了一只小狗，小狗四爪乱蹬，似乎在拼命挣扎。竟然还带着狗？怎么回事？瑞恩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并没有放下武器，反而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兵们提高警觉。

　　降落伞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不远处。一身银白色紧身衣、身材最为娇小那个女孩子稳稳站在了地面；腰间绑着小狗的女子前冲几步，也保持了站姿；只有大喊大叫的那名男子立足不稳，“扑通”一声滚倒在地。

　　大兵们端起武器对准了这三个人。身穿作战服的女子略微安抚了一下不住挣扎的小狗，解开降落伞包，又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了瀑布般的金色长发。

　　“瑞恩中校，又见面了。”

　　“杰西卡·罗德里格斯？”瑞恩迅速记起了这个名字，稍稍放低手中的突击步枪，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杰西卡脸上浮出了一抹微笑，但那笑容中带了些许凄凉：“在那次突击行动中，我和阿卓没能如期返回，而是到了中国，之后我们又经历了很多事。”

　　瑞恩脸上也浮出了同样凄凉的笑：“是啊，我们都经历了很多。”

　　倒在地上的那名男子总算挣脱了降落伞，爬起身来，冲瑞恩挥舞着手臂：“中校，还记得我吗？我是欧阳卓。”

　　“记得。”瑞恩微笑着向欧阳卓点头示意，放低了枪管。他掀开面罩，刚刚把只剩了一小截的雪茄叼在嘴上，一股疑惑忽然又涌上心头：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成了中校？

　　莫名的寒意直袭后背，瑞恩收起笑容，举起刚刚放落的步枪对准了杰西卡。阿齐薇和大兵们见状，也纷纷把武器对准了欧阳卓和那个身穿银白色紧身衣的漂亮女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瑞恩的声音变得寒冷如冰，“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成了中校？”

　　银衣女孩站着没动，欧阳卓却高高举起了双手，大声道：“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是深空告诉我们你现在是中校了。”

　　瑞恩注意到，欧阳卓的左手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微亮的弧光。这小子有一条机械臂？瑞恩握住枪柄的手又紧了一紧，转过枪管指向欧阳卓：“你的左手是怎么回事？你被深空改造了？”

　　欧阳卓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转向杰西卡：“还是你来解释吧。”

　　“中校，深空给我们播放过一段视频，我们亲眼看见了胡德堡的陷落。”杰西卡解下武器轻轻放到脚边，并举起双手，以表明自己没有敌意，“深空一直在追寻我们的行踪，从邙山基地一直追到塔克拉玛干沙漠。阿捉（卓）的双腿和左臂都被激光束击中，受了重伤，是零帮他接上了机械肢体。如果不是有零帮助，我和阿捉（卓）早就死在了大沙漠里。”

　　零？是这个女孩吗？好奇怪的名字！瑞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一直无动于衷的银衣女孩。

　　阿齐薇上前一步，指指沉默不语的零号，厉声道：“这个女孩又是什么人？”零对她的质问报以漠然一瞥，没有回答。

　　杰西卡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道：“她就是零，她并不是人类，而是拥有生化躯体的超级计算机。”

　　在场的美国大兵都僵住了，用看外星怪兽一样的眼神看着零号，甚至瑞恩也不例外。阿齐薇明显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等瑞恩有所反应，黑美人就端起激光步枪对准了零号的胸脯。

　　“不要！”

　　“快住手！”

　　欧阳卓和杰西卡同时叫出了声，但是阿齐薇已经扣动了扳机。

　　深红色的激光束在目镜中留下了一道刺目的亮痕，斜斜飞向了夜空。下一秒，瑞恩就发现阿齐薇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柄薄薄的短剑抵在她的喉头。零号站在阿齐薇身边，一只脚踩在她胸口上，而那支激光步枪则落在了零的手里。

　　瑞恩和大兵们都惊呆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零号身上，却没有任何人发现零是怎样打倒阿齐薇，又夺去了她的武器。

　　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颤动，那架失控的运输机终于坠毁了。

　　零冷冷地逼视着在她脚下挣扎的阿齐薇：“就是你击落了我们的飞机，现在你又向我开枪，我警告你：再有类似的举动，我就杀了你！”

　　阿齐薇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怒吼道：“来啊！有种就一剑刺下来，老娘才不怕你！”

　　回过神的瑞恩又把枪口对准了零号，咆哮道：“放开她，不然我就开枪了！”大兵们也开口叫骂，有两人甚至推弹上膛，扳开了保险。霎时，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零号并没有放开阿齐薇，反而略带挑衅地看着瑞恩，冷冷地说：“你可以试试。”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杰西卡及时冲到瑞恩和零号之间，用身体挡住了瑞恩的枪口，“零和深空不一样，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之所以飞越大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深空决斗！”

　　最后那句话起到了作用，瑞恩和大兵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放下了武器。

　　听完了杰西卡的叙述，瑞恩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但欧阳卓还是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狐疑。而且，有几名美国大兵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那个黑妞的敌意更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美国佬不相信零号，这很正常。人类在和智能机器殊死搏杀，他们要是轻易就相信了杰西卡的话反而是值得怀疑的事。

　　瑞恩在身上上下拍打，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对于经常抽烟的人来说，他的动作很熟悉。欧阳卓会意地摸出半盒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试试这个，中国烟。”

　　瑞恩取出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地抽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了口：“这么说来，你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零号进入网络世界和深空搏斗，而深空的目的却是为了赢得这位女生化人的芳心，是这样吗？”

　　杰西卡点点头。瑞恩喃喃自语道：“我很奇怪，世界各地应该保留有很多可以联网的电子设备，深空为什么需要让那名女生化人登上‘蓝鲸’号？还有，深空完全可以直接杀掉你们，再抓走零号，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指引你们来美洲？”

　　欧阳卓苦笑着接口道：“不奇怪。深空并没有说明让零号登上‘蓝鲸’号的原因，但我相信，对它而言，‘蓝鲸’号就是赌注。对我们来说，这是一场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战争；但对于深空来说，战争已经成了一场好玩的游戏。从它攻击胡德堡的方式中就能看出来，它很享受这种游戏。”

　　瑞恩的肩膀明显变得僵硬了，隔了一会儿，满脸胡须中才喷出了几个音符：“Fuck！”

　　杰西卡侧过头望着远处的零号，低声说：“我们要联系上‘蓝鲸’号，让零利用‘蓝鲸’号的主机链接网络，与深空战斗。”

　　零没有参加这场谈话，而是独自坐在一棵树下，取出耳机戴在了左耳上，似乎杰西卡等人的谈话和她全无关系。逗逗已经从低空跳伞的惊吓中恢复了过来，此刻正乖乖地卧在零号身边。

　　半晌，杰西卡收回目光，叹道：“没有别的办法，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用超级计算机去对付超级计算机，这确实是个好主意。”阿齐薇忽然插嘴道，“但是，你怎么保证零号会真心帮助我们？这会不会又是深空的诡计？我们已经失去了‘全球鹰’，不能再失去‘蓝鲸’号了！”

　　杰西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攥紧，松开，然后再次攥紧。如此重复了几次，最终她抬起头迎向了阿齐薇的目光：“零会帮我们的，她……爱上了阿捉（卓）。”

　　静，四周忽然变得一片寂静，连一丁点风声都听不到，似乎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众人的眼光都盯在了欧阳卓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长了八只利爪，却有一个滑稽小丑面孔的怪兽。

　　零那些古怪的举动代表了什么？那就是爱吗？欧阳卓想辩解，但又想不出措辞，最终红着脸低下了头。

　　“噗……哈哈哈哈！计算机会爱上人？笑话！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黑美人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瑞恩不悦地皱起了眉：“阿齐薇，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这实在太好笑了！”阿齐薇放低了声音，但还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活像一个抽了风的精神病患者。

　　微风吹过，零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低下头冷冷地看着阿齐薇：“你爱着这个大胡子男人，告诉我，你为什么爱他？”

　　“……”

　　困惑和诧异在阿齐薇脸上交替闪现，笑声戛然而止。

　　零的目光从在场的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欧阳卓脸上，她像是面向所有人宣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爱，不是人类的专利！”

　　说完这句话，零便掉头离开了。 人机战争（第3季）：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