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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谦（1620—1670），字去矜，别号研雪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少颖慧，六岁能辨四声。崇祯十五年（1642）补县学生。明亡，以医为业，绝口不谈时事。他于诗、古文、词曲无不工，尤精于音韵之学和戏曲理论。与毛稚黄、陆丽京等合称“西泠十子”；也与弟子洪昇交好。晚年筑东江草堂为退隐之地，因号东江。著有《东江集钞》、《词韵略》、《南曲谱》及《庄生鼓盆》杂剧，《兴福宫》、《美唐风》（又名《翻西厢》）、《胭脂婿》、《对玉环》传奇等。散曲有《东江别集》二卷，收小令七十四首，套数二十套。另朱和羲《新声谱》辑逸曲一首。

　　小令

　　南仙吕入双调·江头金桂[1]

　　孤山吊小青墓作[2]

　　〔五马江儿水〕青山夕照，芳魂何处招？只见寒烟碧树，乱水斜桥，嫩桃花风外飘。

　　〔金字令〕想着你听雨无聊，临波独笑[3]。直弄得红啼绿怨，翠减香消，今来教人空泪抛！〔桂枝香〕怪苍天恁狠，怪苍天恁狠！生他才貌，将他罗唣[4]。漫心焦，如今几个怜文采，只是卿卿没下梢[5]？

　　冯小青，名玄玄，明江都（今扬州）人。为杭州冯姓士人之妾。能诗画。遭大妇妒恨，软禁西湖孤山别业，郁郁而死，年仅十八岁。死后葬于孤山。其戚属刻其诗词遗稿为《焚馀稿》。小青的悲惨事迹在明末颇为人传述，吴炳的《疗妒羹》传奇和徐士俊的《春波影》杂剧，就是写她的故事的。她题《牡丹亭》诗：“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这是她在不合理的婚姻制度下所发出的不平之鸣。作者凭吊孤坟，对她痛苦的身世，不仅寄予了无限的同情，还为她发出了“怪苍天恁狠”的抗议。在集曲〔桂枝香〕以前部分，概括了小青幽闭西湖的遭际，情景交融；以后部分是诗人的直抒胸臆。写得自然天成，在艺术上有独到之处。

　　套数

　　北中吕·粉蝶儿

　　除夜悼亡[6]

　　〔粉蝶儿〕风散庭梅，助人愁雪云低坠，叹年光又早除夕。奠清樽，燃绛烛，魂消心碎。没揣底泣下霑衣[7]，猛回头去年今日。

　　〔醉春风〕[8]满把麝兰焚，亲将盘槅理[9]，画堂帏幔摆筵席，畅好是喜，喜。笑口欢容，妇随夫唱，兀底一团和气。

　　〔迎仙客〕谁想花旋老，月无辉，风雨送春春去急。向只道惯淹煎[10]，一回儿真不起，赤紧底凤拆鸾离[11]，好些时冷落鸳鸯被。

　　〔红绣鞋〕他会体察知心着意，善调停强饭添衣[12]。到如今谁怜诗瘦谁扶醉！您为咱炊糜晨汲井，您为咱织锦夜鸣机。咱病了金刀割玉肌[13]。

　　〔满庭芳〕闹攒攒排门间壁，筛锣击鼓，火爆如雷。抵多少夫妻携手添春意，越教咱痛苦伤悲。灯不定风如箭急，枕常闲泪似杷推[14]。愁滋味教咱告谁，不提防楼外又吹笛[15]。

　　〔耍孩儿〕看了这绣床遗挂尘埃翳，恰似我愁堆恨积。又不少红袖捧春醅，俺喉咙堵住难吃。凄凉夜永停瑶瑟[16]，恸哭春寒化宝衣[17]。任是多少佳丽，免不得翻羹污手[18]，玷辱了举案齐眉[19]。

　　〔一煞〕闹中睡不成，忧来坐不移，又凑着孤儿索果牵衣袂。谁怜塞马愁时失，莫听秦乌近处啼[20]。长吁气，呵不散五更冻雪，禁不住田野荒鸡。

　　〔尾声〕愁眉宝镜中，芳魂罗帐里。春衫不解浑如醉，只落得枕上花明泪痕洗。

　　这套曲子是诗人为悼念已故的妻子而写的。在诗词中这一内容的作品不少，为人所称道的有晋朝潘岳的《悼亡》诗三首，唐人元稹的《遣悲怀》三章，以及苏轼和纳兰性德的悼亡词。但在散曲中这类题材却不多见，写得好的就更少。东江此曲尚差强人意，它跟其他悼亡诗一样写得情真意挚，悲切动人。

　　据《东江集钞》卷六《先妻徐氏遗容记》记载，沈妻卒于顺治十六年己亥（1659）二月二十九日。这套曲以中国民间的传统节日大年三十为背景，在这个全家欢庆团圆的日子里，眼前景物处处都能牵动他的哀思。这种对比的写法，是收到了艺术效果的。

　　注释

　　[1]江头金桂：南〔仙吕入双调〕集曲，此调以〔五马江儿水〕为主，而别犯〔金字令〕、〔桂枝香〕。句式：四五、四四六、四四、六四七、四四三、五五。共十五句十二韵。〔桂枝香〕首句，可叠可不叠。

　　[2]孤山：在西湖的后湖和外湖之间，和其他山不相连接，故名。

　　[3]“听雨无聊”二句：前句用小青“冷雨幽窗不可听”句意，后句用小青“瘦影自临春水照”句意。

　　[4]罗唣：这里作伤害、磨难解。

　　[5]卿卿：对人亲昵的称呼。这里指小青。下梢：结果。

　　[6]悼亡：追悼亡妻。

　　[7]没揣底：不意，突然。

　　[8]〔醉春风〕曲：写去年除夕全家团聚的欢乐，反衬今宵“凤拆鸾离”的苦况。

　　[9]盘槅：盘中果品。槅（hé禾），通“核”，果品。左思《蜀都赋》：“肴槅四陈。”

　　[10]淹煎：受熬煎，遭磨折。

　　[11]赤紧：当真或真个是。

　　[12]调停：照料。

　　[13]割玉肌：割下股肉。古人迷信认为割股可以治病。

　　[14]杷推：杷，即犁耙。耙推过的地方，纷纷淌水。这里借以形容泪水之多。

　　[15]吹笛句：晋人向秀经过亡友嵇康、吕安的旧居，听见邻人吹笛，感音悲叹。这里用来说明自己对亡妻的怀念。

　　[16]瑶瑟：这里指夫妻的爱情。贾至《长门怨》：“深情托瑶瑟，弦断不成章。”

　　[17]宝衣：指焚化给死者的纸制五彩衣服。

　　[18]翻羹污手：相传刘宽性宽厚，侍婢送羹给他，不小心把羹打翻了，他不仅没有指责她，反问她有没有被羹烫伤。

　　[19]举案齐眉：汉梁鸿、孟光，夫妻俩相敬如宾；吃饭的时候，孟光把案（托盘）高举齐眉，表示对丈夫的敬爱。这里指夫妻的感情。

　　[20]“谁怜塞马愁时失”二句：上句用塞翁失马故事，表示在愁中失去妻子；下句化用乐府《乌夜啼》曲，表示怕再听到乌鸦的啼声。 元明清散曲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