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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执绋
陆离可没有胆大包天到敢把太子约到外面来见一个居心叵测的江湖女子，是以，只能把秦言往东宫带。
在报不报告龙希大统领的选择中犹豫许久，想想知情不报罚俸三年的惩戒，陆离还是屈服了。听闻此事，龙希大统领表示不同意：“这个女人不可控，她要是突然动手怎么办？”
陆离只能尽力周旋，说若是出了事自己提头来见。
龙希大统领一拍青玉案，道：“你这夜壶似的脑袋连殿下一根腋毛都比不了，有谁喜欢见夜壶的！”
陆离无言以对，总觉得这大统领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个爱说胡话的秀逗。
最后让龙希大统领拍板的原因是，太子殿下亲自表达了想再见一见救命恩人并且招归麾下的小小愿望，龙希大统领当即道：“好的殿下，属下即刻吩咐下去。”
就这样，秦言入东宫一见的事情算是定了下来，可是，谁都晓得，她一剑便可斩四方战八荒。是以，陆离委婉的传达了龙希大统领的意见：“人可以进，剑，绝对不可以。”
秦言道：“这是自然。”
她若真想如何，何物不可为剑？别说羽林卫手上有刀剑可夺，便是飞花摘叶衣带为剑，又有何不可？
她的所向披靡，她的剑，从来都不是握在手上的焦尾。
正月初十，秦言随陆离进东宫，赴宴。
这是场梅花宴，由太子妃邹清清发起，邀的是京城中未婚配的达官显贵，颇有点儿相亲大会的意思。
来者有国公家的千金，有尚书家的公子，也有世袭的世子爷，还有草原部落的阿巴达等等。
这梅花宴邀这些年轻一代的显贵，既是交流感情，也是彰显皇威。昔日冯皇后为太子妃时，便是以一枝腊梅促成了本朝菖薏公主同北方部落大可汗的亲事，保了两国三十多年的和平。
而今太子妃邹清清，亦是出身名门，端庄秀丽，当得上东宫女主的身份。可是，冯皇后强势，太子又仁懦，间接影响得邹清清也恭顺有余自主不足。再加上邹清清是个玲珑七窍心多愁多病身，身子弱柳扶风，是以深居简出，并不逼人。
那这梅花宴便成了贵族青年们自由交结的场合，吃喝玩乐歌舞升平，看对眼了，便将手中的梅花互赠，用不着守那多规矩。
秦言入宫，总不能大张旗鼓，是以，在龙希大统领的安排下，她是作为侍郎庶女身份入宫的，而陆离，这个用脑袋担保的人，自然也以世家子弟的身份混在人群里。
陆离唉声叹气了一回，心里道：“干娘要是晓得我顶着院判公子的身份去梅花宴勾搭其他女人，怕不是一脚能够解决的问题啊。”
刚刚叹完，便见秦言换好衣裳出来，那是一套京城女子流行的装束，浅缃色的衣，月白色的裙，发型简单，只簪了支坠着流苏的步摇。脸上施了淡粉，额发垂下，遮了犀利的目光，乍看起来果然就是出身不高的庶女装扮。
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稍微一乔装，陆离便觉得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但不过一瞬，他已然注意到秦言的皱眉，诶，这还是有杀意和英气的不是？就算假装得再像，她也只是秦言，不会是京城贵女，也不是那些贵女们能够比拟的。
见陆离盯着自己看，秦言做了个烦恼的表情，道：“你也觉得很奇怪是吧？”
“没有，”陆离摇头，一本正经的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十年前的事儿，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吧。”
秦言神色一凛，道：“没有如果。”
陆离没有再接这话，而是伸了手出去，温和的笑，倒颇有一种芝兰玉树谦谦君子的感觉。他轻笑：“秦姑娘，请。”
秦言挑了挑眉，依言将手搭在对方掌心，被搀上了马车。
不知道的人自会以为这是一对金童玉女，可知晓内情的人却会惊讶：我去，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我刚刚看到的不是冷面剑魔秦言对吧？
按照计划，秦言需要在梅花宴上出现，宴会之中走动活动都属正常，然后这个时候就会有人引秦言到目的地，同太子见面。
秦言不善言谈，不懂宫廷之礼，再加上多年修剑道手上沾染鲜血，是以比旁人更多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来。
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秦言好不容易暂时收了剑敛了杀心，却碰到好死不死前来挑衅的人。
说是挑衅也不准确，更确切的说是将军将的纨绔公子看见这个虽然长相普通但周身气质绝非凡女可比的女人，心里哎哟一下子，觉得新奇，便将手中梅花交了出去，邀秦言出去小聚。
秦言冷冷的睨了他一眼，不同于睨陆离时的表情，这是带着深深的鄙视和轻蔑，就像在看一个自作自受堕落到烂泥中的人。
纨绔公子一看，哎哟，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看我。好嘛姑娘，你已经深深吸引我了，就更是要带人走。
弱柳扶风的太子妃还没来得及主持大局，秦言便已然给了那得寸进尺的纨绔一巴掌。一枝梅花带着香风，刷的拍在那纨绔脸上，打出一道红痕来。再然后，秦言便已不见了踪影。
纨绔既惊又惧，但可能更多的是幼时被父母打惯了，这样一花打脸之后，他竟还死皮赖脸的要找那很有脾气的姑娘。
陆离目睹了这一幕，为这作死的纨绔祈祷，然后赶紧追出。
满堂贵人看不出，可陆离好歹还是有点儿道行的，自然隐约瞧见了秦言遁走的身法，追出去好远，便远远的看见秦言正站在飞檐之下。
陆离心道可不能叫她抱着这样的心态去见太子，便轻轻走了过去，递过自己手中的一枝梅，笑道：“既然你的毁了，我的便送你了。”
秦言不接，道：“你家太子呢？”
“稍等稍等，太子进宫了，马上就会回来。”陆离把手中的梅花再扬，“送你了，接着吧。”
兴许是晓得陆离求和的意思，秦言道：“这种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迁怒于你家太子。你太小看我了。”
“可别勉强啊，”陆离似乎是在提醒，“勉强回鞘的剑可是会伤人伤己的。”
秦言道：“我手中无剑。”
两人说话之间，有人来报，说是殿下有请。为保安全，陆离带了秦言过去，到了发现，除了太子，连龙希大统领也在。
陆离行礼：“属下参交太子殿下。”又转向龙希鞠躬，“见过大统领。”
太子赵煦对陆离不感兴趣，见秦言来到，又见其装束全然不同于那日，有些惊讶，半晌才道：“我竟险些没能认出姑娘来。”
秦言道：“我来找你，是想同你做个交易。”
话音刚落，便见龙希大统领一脸“你怎么不早说”的表情看着陆离，似乎在怪罪他知情不报惹得现在太子为难。陆离委屈，耸了耸肩，心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之前也没有同我说过要如何，我怎么知道她会心血来潮的搞这一出啊。
赵煦轻轻啊了一声，明显是没有想到，随即又道：“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哪里敢同姑娘交易？姑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我就……”他想了想，自己窝囊无能身无长物，如何能帮得了？好在他衔着金汤勺出身，是大夏的储君，虽然并不能怎样，但总有人帮他办事的。便鼓足勇气道，“姑娘尽管吩咐，我手下有些人，尽量帮姑娘办妥。”
龙希大统领心里惨叫一声，我的殿下啊，金口一言啊，你怎么能够向一个粗鄙民女许这种随便什么都可以的誓言呢？还用这么低三下四的语气，这要是被皇后娘娘晓得了，又得说你没有皇家威严了。
好在秦言也并非那种白占别人便宜的人，她道：“我不喜欢欠别人情。”她直言不讳没有丝毫顾忌，“我要皇宫藏书中所有关于埙曲的，作为交换，我可以应你一个要求。除了做你麾下之臣。”
听到前半句，赵煦本是欢喜的，可听完之后，他脸上便也露出明显的遗憾来，却不死缠烂打的强求，反而道：“这样的话……”
陆离心里跟明镜似的，秦言想要调查控制鬼尸的埙声来自何处，却又不愿把善音律的洛芷牵扯进来，所以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太子爷身上。
这也难怪。武林几经更迭，门派兴衰可在几年之间，一亡便是满门皆覆，什么秘籍藏书都难以留存。然而，大夏建朝百年，前朝藏书也都还有序的堆在官府库中，往来有序一一可查。便是像鬼尸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像那埙声可控魂摄魄之音，藏书阁中应该也找得到的。
这样看来，秦言早就有了打算。
赵煦没有拒绝，亦或是他根本不会拒绝。
秦言抱拳道：“多谢。今后太子爷若有吩咐，无论何时何地，秦言必将肝脑涂地。”
陆离在心里回了一句：“你要是死了他才吩咐，难道你还要倌中起尸阴兵过境啊？”
然而，龙希大统领对这个不可控的女人并不完全信任，三番五次进谏，要太子做防备。
赵煦仁懦的性格这回算是完全凸显了出来。因为仁义，他不信此事，也不愿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是因为懦弱，他又不能像个主子一样压下龙希的提议。
赵煦像只被老鹰吓惯了的小鸡仔，风声鹤唳惊弓之鸟，他糯糯道：“那……大统领觉得，为之奈何？”
龙希唉了一声，想了个给秦言喂毒的法子：“若是她果然存有异心，那便趁机除之；若是没有，也算是防人之心未雨绸缪。”
在那下了药的茶盏端起之时，秦言吹了吹面上的茶沫，平淡的道：“还望大统领看好我的解药，我断不想因为误时而亡。”
言语之中已经透露，她知道他们要对她使这种腌臜手段，更知道这茶中有毒。
龙希心道，这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赵煦则想，会不会寒了救命恩人的心？
陆离就跳脱多了，暗道：“改天我也在她吃食里下点儿泻药，不晓得她尝得出来不。”原来还记着岳阳之时，秦言下了泻药逼供他的事情。
服了龙希给的毒，秦言终是顺利进了藏书阁。
赵煦很是贴心，不仅派人替她一本本的寻找，还找了宫中乐师来一一吹奏，让秦言细听究竟是哪个。
陆离当日也亲耳听了那埙声，是以这回他也有份。在听了好几十首曲子，感觉自己都要审美疲劳的昏睡过去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觉得熟悉。还没有反应过来，秦言已经拍案而起，道：“就是这个！”
翻回曲谱一看，是支古时传下来的曲子，叫《执绋》。绋是牵引灵柩的绳索，《执绋》便是牵引灵车的人边行边唱的挽歌。这倒也符合它控制鬼尸的事实。
传说这曲《执绋》是古时苗疆一带传下来的曲子，常以铙挽、笛箫、埙等来演奏，可送魂起灵，安渡忘川。
然而，还有一种说法，渡忘川有两层意思，一是将死者送过忘川转世投胎，二是召唤黄泉鬼魂为祸人间。
想来控制鬼尸所使的便是第二种作用的。
书中还记载，《执绋》本是苗疆一教派传下来的邪曲，但已失传多年，或其分支天音谷、神月宫还有保存。
见此，秦言已有了自己的决断，果然啊，事情一直都是从蜀中一带展开的。他们的想法没有错，只是唐门之事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刚好错开了真正的目标。
找到答案打算离开的秦言却又遇到了事情。
这回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赵煦。
刺杀。
趁着几人听曲识事藏书阁守卫松懈之时，竟有人潜入皇宫，刺杀太子赵煦。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时机，相反，这分明就是找死。
四个黑衣人，破窗而入，刀尖上闪着诡异的光，是淬了毒的。
在秘密暗杀点周遭守卫和几个没来得及逃掉的乐师之后，他们终是把手无寸铁的太子围了起来。
而太子身边，只一个瘸子，一个女人，似乎完全是待宰的羔羊。
眨眼间，那些刺客已经挥刀向三人砍去。 不饮长安雪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