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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延了六年的旧案在张海臣落网之后终于迎来了尾声。

　　因为案情复杂，虽然备受重视，省里和锦川市局都夜以继日地将无数精力投入其中，但真正将各种细节厘清，对一干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也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这几个月里，薛书窈又接受了一段治疗，然而失去的那些记忆仍然没能完全恢复，除了在邮轮上受到刺激回忆起来的只鳞片爪以外，剩下的仍然散逸在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幸好多年来的心事已了，她自己对此便很看得开了，并不再强求记起那遗失了的十几天。

　　属于过去的留在过去，而属于她的，还有现在和未来。

　　最后一次心理治疗结束之后，医生在道别时客客气气地对她送上了祝福，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在出门之后，陪同而来的叶麟忽然对她问了句：“这三四个月你都没再吃药了吧？”

　　薛书窈一愣，愕然望向面前警服笔挺的男人，也是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困扰了她两年多的焦虑症状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缓解了许多。

　　她脚步收住，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轻声道：“是啊。”她抬头看向初秋高远湛蓝的天空，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都过去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表情也随之变了，仿佛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个重担，眉目舒展开来，久违了的毫无阴霾的笑意渐渐浮现出来。

　　叶麟看着她的笑容，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目光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但他一贯不太会好好说话，此时也只是在她后背上拍了下：“上车。”

　　他们的目的地是锦川市郊区的一处公墓。

　　两人抵达时，已经有许多人提前到了，多半是局里熟悉的面孔，但也有许多素未谋面、甚至未穿警服的陌生人。

　　薛书窈在人群边缘找到了谭曦，他少见地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连领带也是纯黑的，这一身乌漆嘛黑宛如乌鸦的装束配上他天生有些苍白的肤色，无端地显得他比实际年龄更小了几岁，若不是个头还能撑撑场子，几乎就像个中学生。

　　每个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他左臂的黑纱上，大半都要停下脚步怜惜地对他道一句节哀——通常来说，臂戴黑纱仅限于子女在父母刚过世的那段时间，不过谭哲虽然过世已久，却一直都被人认为只是失踪，直到今日，他才能恢复本名，补上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葬礼，也正因此，在看到谭曦这般装束时，没有人感到奇怪，而只是愈发感到唏嘘。

　　薛书窈穿过停车场的人流，走到谭曦旁边，低声问：“还好么？”

　　谭曦下意识地摸了下手臂上的黑纱，他眼眶有些泛红，但很快就笑了下：“没事。”似乎怕对方不信，他抿了下嘴唇，又说：“我很高兴。”

　　薛书窈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走吧。”

　　埋葬了谭哲骨灰的墓碑在公墓偏僻的一角，多年间只有墓地管理人员看顾，虽然仍旧整洁，但比起其他前方摆满了花束供品的坟墓来说，却显得冷清寒酸得可怜。

　　墓碑上没有任何与谭哲有关的痕迹，仅仅简单地刻了蒋飞舟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谭曦的眼圈又红了。

　　薛书窈轻轻推了他一把，看他深吸一口气，步伐沉稳地走上前去，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开启墓穴，从中取出遍布灰尘的骨灰盒。

　　他绷着脸，仔细拂去了上面的尘埃，用力地抱了一下那只骨灰盒，然后才小心地向前捧起，省厅的领导亲手将国旗覆于其上。

　　谭哲在死后六年终于被追授了烈士称号。虽然时间已过去太久，没有汹涌如潮的致哀人群，也没有铺天盖地宣传，就连附近碰巧来扫墓的人们也一时弄不清楚这边肃穆却古怪的仪式是为了什么，但就像谭哲当初的选择一样，他多年的隐姓埋名和出生入死，从来也不是为了让谁铭记。

　　黑色的车队沉默地穿过了安宁而繁华的城市，抵达了另一边的烈士陵园。

　　清风拂动黑底白字的挽联，遗照上，谭哲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面前深深鞠躬又或是肃容敬礼的人们，薛书窈记得这张照片，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让李沅查找邱苗苗的心上人时，见到的正是它，当时她只觉这个面容平凡的男人有着一双幽深得过分的眼睛，而此时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她才真正明白在他看似玩世不恭的表情下面究竟隐藏了什么。

　　谭曦将骨灰盒轻轻安放在了新立的墓穴中，天清气朗，但覆盖的国旗上却好似被雨水打湿了几点。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面色虽然苍白，但是神情却非常平和，仿佛过去那个偏激而执拗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长大成人了。

　　他慢慢地退回了人群中，望着墓碑前层层叠叠垒了不知多少层的白色花束，忽然偏过头，轻声说：“他们把谭哲的遗产给我了——不是那个混混谭哲的，是他做卧底之前的存款和房产，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也足够维持几年生活的了。”

　　薛书窈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能疑惑地看着他。反倒是叶麟平时看着像个棒槌，此时却更清楚年轻男孩子的想法，闻言问道：“你是打算和他一样？”

　　谭曦垂下眼沉默了一会：“我不打工了，也打算过阵子就退学，明年重考警校。”

　　薛书窈这才明白过来，皱眉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谭曦却笑了：“我知道。不过其实也不光是为了子承父业，在船上的时候，你对我说，每个人在一生中都可能会产生充满恶意的冲动，但普通人和罪犯的区别就在于他会不会把这种冲动付诸实施……”

　　说着，他的笑容逐渐开始撑不住了，声音也微微有些哽咽，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欣慰于我没有跨过那条底线，但是我知道，那只是巧合而已，如果再重新经历一次，也许我就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真的拔出刀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每当我以为我能有个家的时候，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我真的……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这又岂止是“不好受”几个字能够说清的。

　　薛书窈虽然不清楚谭曦为什么会说到这里，但还是在心中一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谭曦勉强笑了下，深深注视着墓碑上谭哲的照片：“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当警察，如果我能多救一个人，是不是这世上就能少一个像我这样家破人亡的倒霉鬼？如果我能早些查清一桩命案，将罪犯抓住，是不是那些受害者的家人就不会和我一样被仇恨支配着……想要断送别人也同时断送了自己？”

　　薛书窈便不再劝了。

　　默然良久之后，她故作轻松地笑道：“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小姨就祝你明年高考得偿所愿了。”

　　这话一出，谭曦原本沉郁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半是忿忿半是无奈的瞥了薛书窈一眼，小声嘟囔：“哪来的小姨！天天占我便宜，你可要点脸吧！”

　　薛书窈笑而不答，伸手揉了一把他的狗头。

　　很快，迁葬仪式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各个或相识或陌生的人都走了过来，在离去之前挨个与谭曦这半个烈士遗孤握手拥抱。

　　等人都散了，薛书窈和叶麟又陪着谭曦多留了一会，直到日落时分，才终于转身离开。

　　墓园中重归静谧，只有斜阳洒下的金红光芒笼罩在一座座沉默矗立的墓碑之上。

　　逝者已矣，然而终有生者将他们的理想和志向继承下去，代代传承，即便深渊在侧也绝不退缩。 深渊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