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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诗歌奖（2017—2018）翻译奖

　　程一身

　　授奖辞

　　程一身在诗歌翻译中体验着再创造的快感与再度分娩过程中的苦痛，经受着贬值和增值的考验。借助翻译，他力图丰富现代汉语诗歌的语言特质与表达效果，在全球化的时代缔造多元共生的诗学风格和文化精神。

　　简介

　　程一身，中国当代诗人、翻译家。本名肖学周。河南人。著有诗集《北大十四行》；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三部曲《中国人的身体观念》《权力的旋流》《理解父亲》；专著《朱光潜诗歌美学引论》《朱光潜评传》《为新诗赋形》；主编“新诗经典”丛书；译著《白鹭》（德里克·沃尔科特诗集）、《坐在你身边看云》（费尔南多·佩索阿诗文集）、《欧洲故土》（切斯瓦夫·米沃什回忆录）。组诗《北大十四行》获北京大学第一届“我们”文学奖。

　　译诗

　　白鹭（8首选3首）

　　德里克·沃尔科特 著

　　1

　　细察时间的光，看它经过多久

　　让清晨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

　　让潜行的白鹭扭动它们的喙与颈

　　当你，不是它们，或你和它们，已消失；

　　因为嘈杂的鹦鹉在日出时发动它们的舰队

　　因为四月点燃非洲的紫罗兰

　　在这个鼓声隆隆的世界里它让你疲惫的眼睛突然潮湿

　　在两个模糊的晶状体后面，日升，日落，

　　糖尿病在静静地肆虐。

　　接受这一切，用相称的句子，

　　用镶嵌每个诗节的雕塑般的结构；

　　学习明亮的草地如何不设防御

　　应对白鹭尖利的提问和夜的回答。

　　6

　　圣诞周过了一半，我还不曾看见它们，

　　那些白鹭，没有人告诉我它们为什么消失了，

　　但此刻它们随这场雨返回，橙黄的喙，

　　粉红的腿，尖尖的头，回到草地上

　　过去它们常常在这里沐浴圣克鲁斯山谷

　　清澈无尽的雨丝，下雨时，雨珠不断落在

　　雪松上，直到它使旷野一片模糊。

　　这些白鹭拥有瀑布的颜色，云的

　　颜色。有些朋友，我已所剩不多，

　　即将辞世，而这些白鹭在雨中漫步

　　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或者它们像

　　突临的天使升起，飞行，然后又落下。

　　有时那些山峦自身就像朋友一样

　　自行缓缓消失了，而我高兴的是

　　此刻它们又回来了，像怀念，像祈祷。

　　7

　　伴随一片正落入林中的叶子的悠闲

　　浅黄对着碧绿旋转——我的结局。

　　不久将是旱季，群山会呈现锈色，

　　白鹭上下扭动它们的脖子，弯曲起伏，

　　在雨后捕食虫子和蛴螬；

　　有时直立如保龄球瓶，它们站着

　　像从高山剥落的棉絮条；

　　随后当它们缓缓移动时，它们移动这只手

　　用双脚张开的趾，用前倾的脖子。

　　我们共有一种本能：贪婪喂养

　　我钢笔的鸟嘴，叼起扭动的昆虫

　　像叼起名词并把它们咽下去，钢笔尖在阅读

　　当它书写时，愤怒地甩掉它的鸟嘴拒绝的。

　　选择是白鹭教导的要义

　　在开阔的草地上，当它们专心安静阅读时

　　头不断点着，一种难以言传的语言。

　　White Egrets

　　By Derek Walcott

　　Ⅰ

　　Cautious of time’s light and how often it will allow

　　the morning shadows to lengthen across the lawn

　　the stalking egrets to wriggle their beaks and swallow

　　when you，not they，or you and they，are gone；

　　for clattering parrots to launch their fleet at sunrise

　　for April to ignite the African violet

　　in the drumming world that dampens your tired eyes

　　behind two clouding lenses，sunrise，sunset，

　　the quiet ravages of diabetes.

　　Accept it all with level sentences，

　　with sculpted settlement that sets each stanza；

　　learn how the bright lawn puts up no defences

　　against the egret’s stabbing questions and the night’s answer.

　　Ⅵ

　　I hadn’t seen them for half of the Christmas week，

　　the egrets，and no one told me why they had gone，

　　but they are back with the rain now，orange beak，

　　pink shanks and stabbing head，back on the lawn

　　where they used to be in the clear，limitless rain

　　of the Santa Cruz Valley，which，when it rains，falls

　　steadily against the cedars till it mists the plain.

　　The egrets are the colour of waterfalls，

　　and of clouds.Some friends，the few I have left，

　　are dying，but the egrets stalk through the rain

　　as if nothing mortal can affect them，or they lift

　　like abrupt angels，sail，then settle again.

　　Sometimes the hills themselves disappear

　　like friends，slowly，but I am happier

　　that they have come back now，like memory，like prayer.

　　Ⅶ

　　With the leisure of a leaf falling in the forest，

　　Pale yellow spinning against green—my ending.

　　Soon it will be the dry season，the hills will rust，

　　the egrets dip their necks undulant，bending，

　　stabbing at worms and grubs after the rain；

　　sometimes erect as bowling pins，they stand

　　as strips of cotton-wool peel from the mountain；

　　then when they move，gawkily，they move this hand

　　with their feet’s splayed fingers，their darting necks.

　　We share one instinct，that ravenous feeding

　　my pen’s beak，plucking up wriggling insects

　　like nouns and gulping them，the nib reading

　　as it writes，shaking off angrily what its beak rejects.

　　Selection is what the egrets teach

　　on the wide open lawn，heads nodding as they read

　　in purposeful silence，a language beyond speech.

　　获奖感言

　　让白鹭飞翔栖息在汉语里

　　在《欧洲故土》译后记中，我提出“贴合式翻译”的观点，即用一种语言紧密贴合另一种语言，不仅贴其词义，还要贴其语意，更要贴其语气。词义是词典里的意思，一个词意思再多，也是有限的，无限的是它在特定语境中的含意，即语意。因此，能否准确译出该词的语意，是衡量译者能否贴合文本的重要尺度。更重要而且更难的是对语气的把握。情感主要体现在语气里，而语气是随作者情感波动不断流变的。因此，能否准确捕获文本中的语气流变，便成为衡量译者敏感度和译本精确性的根本标准。识谱识弦是翻译的初阶，其高阶是知音。知音式翻译才能准确译出作品中的语气，更紧密地贴合另一种语言。

　　令我欣喜的是，《白鹭》已进入许多诗人的日常生活和心灵深处（如魔头贝贝《傍晚六点》）。写白鹭的诗足以编成一部诗集了：或引用《白鹭》中诗句（如林莽《立秋·读沃尔科特》），或以白鹭意象与沃尔科特展开对话（如周公度《沃尔科特与白鹭之静》），或仿写或续写《白鹭》，甚至出现了不少同题诗写作。作为沃尔科特的化身，白鹭已飞翔栖息在汉语里，与杜甫、张志和的白鹭交相辉映，并以其优雅、高贵、神秘激发了中国当代诗歌的活力。感谢评委会对我翻译的认可，祝中国当代诗歌飞出白鹭的高度。 双年诗经：中国当代诗歌导读暨中国当代诗歌奖获得者作品集.2017-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