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前，一个小内侍跑着过来：“公主，皇上让你回去闭府思过。”

　　“儿臣，多谢父皇。”

　　我腿脚早已没了知觉，寒到骨子里的疼，小内侍扶着我站起来，我极艰难的迈开步子，就如同这双腿不是我的了一般，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宫门口，韩集他们已经等了许久了，一见我就立马过来把我抱上马车。

　　在雪地里跪了这么久，我咳得撕心裂肺，身子时冷时热，膝盖早已破皮，骨子里又寒又疼，不管泡了多少热水仍旧没有作用，秦章很快就来了，王嬷嬷立马让他给我看。

　　“公主寒气入体，犯了伤寒，幸好还不严重，吃几服药好好养着便好，只是这腿，怕是会落下骨寒的毛病，用草药泡泡，能减轻几分疼痛。”

　　王嬷嬷红了眼睛：“公主才十七岁，就得了骨寒的毛病，这以后怎么办呢？”

　　我安慰她：“嬷嬷，只要活着就好，一双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章看了看我：“臣去写方子。”

　　一连几天我都下不了床，明帝让我闭府思过，自然就是禁足，即便他不禁足，照我现在这幅样子也去不了什么地方。

　　秦章给我施了针，又热敷了许久，王嬷嬷扶着我站起来走，小心问道：“可走得？”

　　我摇摇头：“动不了，似乎是僵住了。”

　　秦章皱了皱眉，又给我把脉：“伤了筋骨，需要好好调养才行，明日，臣请张太医为公主看看。”

　　“多谢。”

　　夜里，我腿疼的睡不着，似乎一阵阵寒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躺了许久腿脚都没热乎半分，窗户轻轻一响，鬼面跳了进来，把一包东西放进床帐，还有一张纸条：把东西裹在腿上，会舒服一些。我打开包裹，是两个棉套子，热乎乎的，里面有许多硬硬的小东西。“你把火山石敲碎了？”

　　鬼面点点头，我把棉套子套在腿上，果然舒服了许多，我正要说声谢谢，鬼面已经走了，帐外空无一人。

　　梁文墨来看我的时候，带了药酒来，我挽着裤腿让他给我擦，“这是闵景从塞外牧民那里买来的，专治骨寒，你试试，若是真的有用，就让人多去买一些。”

　　我吸了吸鼻子：“味道好难闻。”

　　“又不是给你喝的，好闻做什么？感觉怎么样？”

　　我认认真真的感受了一下：“嗯，热乎乎。”

　　梁文墨小心翼翼的把药酒收好：“为了扳倒一个张吉仁，受着些罪值得吗？”

　　“若真是只为了一个张吉仁自然不值得，明帝以权谋私，我若是不说出来，心里梗得慌。”

　　梁文墨十分无奈：“你这个脾气呀，罢了，皇上的确有些过分了，你也是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闵书可好了？”

　　梁文墨白了我一眼：“都过了这么几天了才问，要是伤得重早就来不及了，放心吧，他身子骨比你强多了，没多大事。”

　　“若不是他替我挡了，只怕我早已经死了，等我好些了，还是要登门道谢才好。”

　　梁文墨周身突然冷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冰凉的直线：“嗯，去吧。”

　　“对了，听说楚昭临要来长安？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梁文墨看看我：“与大顺联姻。”

　　我心里一颤，联姻？“我已是人妻，夫君新丧，楚昭临是要做什么？”

　　“大顺律，未亡人可再嫁再娶，不必守节，千昭，你与云欢只有夫妻之名，你以为楚昭临会介意吗？”

　　的确，楚昭临不会，在楚国的时候他就说过。“那他的条件是什么？”

　　“以楚国的成州十三郡，徐州的十七郡和西平的十五郡为聘，求娶你为楚国皇后。”

　　我经不住笑出来：“呵，半壁江山为聘，他还真是大手笔。”

　　梁文墨很担心：“皇上没表态，但汝阳公主一直在劝说皇上，楚昭临还有几日就到长安了，千昭，你要早作准备。”

　　大顺没有守节之说，我只需为云欢守丧三个月即可，三个月一过，是嫁是留，容不得我做主，而唯一的机会，就在这三个月内，距离云欢出事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不能坐以待毙。

　　楚昭临到长安的时候，我已经能在人扶着的时候走上几步了，韩集迎着他进来的时候，王嬷嬷和一个小丫鬟正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楚昭临神色很不好，语气有些颤抖：“舒华，你受苦了。”

　　我规规矩矩的见了礼，由王嬷嬷扶着坐下，楚昭临满眼心疼的看着我：“等到了楚国，不管花费多少代价，我都会让人给你治好腿，再不让你受这些苦楚。舒华，我就不该让你回来。”

　　我没他那么动容，声音平静：“楚昭临，我不会嫁给你的。”

　　楚昭临没有过多的反应，很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云欢在你心里的分量太重，你要忘记他需要很长时间，我可以等，但是舒华，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他是楚国大权在握的帝王，这一刻却在乞求我，但云欢在我心里的分量的确太大了，楚昭临这番话还不能让我动摇。“你应该明白，我要的皇位，不是一个后宫之主的位置。”

　　楚昭临扯起嘴角：“舒华，皇位只是你的执念，不是你想要的。”

　　“所求也罢，执念也罢，楚昭临，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都走不到一起。”

　　“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没有结果？我会在长安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希望舒华能与我一起回楚国。”

　　怎么会这这么执着的人，不到黄河心不死，还真是麻烦。

　　明帝为楚昭临接风洗尘，听梁文墨说，在宫宴上，汝阳先提起联姻这事，比明帝还要上心，明帝原本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听完楚昭临说要我心甘情愿的嫁给他才会正式与大顺联姻后立马来了精神。

　　梁文墨问道：“你说皇上是什么意思？似乎他并不赞同这门亲事。”

　　“楚国用那么大的聘礼来换我，明帝若是答应了，与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梁文墨沉吟半刻才说道：“其实，楚昭临也挺好的，你才十七岁，难不成真要为了云欢蹉跎余生？”

　　我心里一疼，鼻子微酸，漫起一阵哭意：“我梦见云欢了，他说他很好，文墨，你说他是不是还活着？”

　　梁文明十分不忍心，但还是提醒我：“千昭，他已经死了。”

　　我拭去眼泪：“我知道他活着的机会很小很小，我也觉得他死了，可是那天我梦见他了，而且昆仑山还没有消息，我就觉得他还是活着的。”

　　见我执着，梁文墨只好轻叹一声，转而说道：“没想到皇后娘娘会是姜国的亡国公主，难怪她能为你留下那么多人，当年姜国国破被灭，嫡公主慕姜却一无所踪，没想到却来了大顺，千里之远，少不了昆仑山的帮助吧。”

　　“文墨，我不是有心瞒你的，只是母后的身份太过特殊，我不能说出来。”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只是求昆仑山办事，代价一向很大，只希望他们能带回来好消息。”

　　韩集跑进来，脸色不怎么正常：“公主，楚昭临把公主府旁边的院子买了下来，就在咱们隔壁呢。”

　　这楚昭临是想做什么？看我疑惑，梁文墨笑道：“怕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他说笑我自然不会在意：“买了就买了，与我们没关系，不必在意。”

　　韩集把手里的东西递上来：“可是他让人送了帖子来，说是请公主去吃饭。”

　　梁文接过去一看，抬眼瞅瞅我：“看样子，他只请了你一位。”

　　“把帖子还回去吧，我腿脚不方便，不能赴约。”

　　韩集为难的抓抓脑袋：“可是人家说了，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公主的。”

　　“那也不去。”

　　看我有些不高兴了，梁文墨立马站起来，搂着韩集出去：“还想不想等你家驸马爷回来了？你把他媳妇弄丢了，云欢要是回来了，你还想不想活了？”

　　韩集嘴笨不会说话，是梁文墨把帖子送回去的，楚昭临倒没说什么，反倒让人送了许多梅花来，在我的屋门外摆了一大片，熏得满园梅香，小狐狸早已经蹦跶着去隔壁串门了，留我一个人在屋里无聊的翻书。

　　不一会儿，小狐狸蹦跶回来，特意跳上桌面仰着脑袋给我看，它脖子上多了只小环，塞着一只小布条，我取下来看，写了两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狐狸在我脚边玩云欢给它做的小木球，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看了几次见我也没用什么动作，拖着尾巴钻进毛绒毯里睡觉去了。第二日，小狐狸依旧带回来一张小布条，也是两句话：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就这样一天天的挨日子，二月过了大半，晋州总算传来消息，匈奴再次攻城。

　　梁文墨也得了消息，立马跑来与我商议，“按照你的吩咐，武阳的军饷迟了一个月还没有到，张吉仁手下的人军心不稳了，被匈奴攻破是迟早的事，只是闵景那边还没有消息，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我很诧异：“怎么会这样？晋州危急，闵景身为太尉，不是应该立马派兵去救吗？”

　　“派了闵书，可闵书到现在都没有出发，说是士兵染了伤寒，不宜出征，皇上也正着急呢。”

　　伤寒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是时疫，闵书谨慎些也是对的，可是为何这么巧？我正为怎么拖住援军而伤脑筋呢，闵书的援军就染了伤寒，也不是天意还是人为。

　　梁文墨狠狠地说道：“援军不到，晋州必失，也让颜玉清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孤立无援，我又想起了云欢，心里蓦然一疼，两个月了，昆仑山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来消息，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沉默了许久，我倒了杯热茶：“你说，这会是我与昌荣，最后对决吗？”

　　梁文墨肯定的点点头：“张吉仁一倒，颜玉清在晋州，当真就是孤家寡人了，只是颜顾那边，你要怎么办？”

　　他说的，也是我一直为难的事，自颜玉清与昌荣大婚开始，就注定我会对付颜玉清，颜顾很清楚这一点，却什么都没说，喝完喜酒就回了边关，颜顾对我很好，颜玉清又是他的独子，我原想放过颜玉清，可是，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梁文墨也没多说：“你身子还没好，张吉仁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刘宇磨刀霍霍，就等着张吉仁出事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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