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是个大镇，镇上有布店、成衣店，也有往来客商歇脚的酒楼、客栈，多半都在大路两侧临街，那些商铺租金也不便宜。

　　百合忙碌好些日子，终于平了由于朱氏愚蠢短视给妹子带来的麻烦，从此以后腊梅就正式在镇上住下。

　　趁着有集，百合带腊梅去布店扯布，回来自己缝床单被罩，比成品来得便宜。

　　褥子这东西，每家每户都有，却多半是紧着人头用，少有多出来的，这时节陶师傅他们又不打褥子，百合先前打的六斤重厚棉被也不合这时候用，她对着腊梅光秃秃的床板发愁，一时没主意。

　　还好宋二妹送来一套被褥和枕头：“我就想着你家里没有多余的，这是我姐在家时用的，她再用不上，腊梅只管用。”

　　被褥枕头都是旧的，拆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后松软喷香，腊梅只管红着眼圈儿道谢，哪里有半分嫌弃的意思？

　　百合也道：“我这里急得上房，多亏你，不然还不知道咋办哩。”

　　收下被褥，又装一篮子白菜豆子给宋二妹，她家是屠户家，吃肉多，种地少，有些粮食出产，菜反而要日常去外头跟人买，百合这些东西正是送到她家心坎上。

　　一时腊梅的房子收拾好：一张矮矮的小床，干燥的稻草垫子，旧却干净的被褥。靠西一个小窗子，窗下一桌一凳，就是全部。

　　这房间简陋得不行，对腊梅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好，不用再受娘的打骂，不担心会叫人卖到打死婆娘的人家，就是叫她住草楼猪圈她也愿意，更何况是这样好的一间房。

　　她看着房间笑容满面，想着回头自己再赚些钱，要在这里贴一张年画，那里添一个箱子……

　　此后腊梅就一心一意给百合帮忙，收拾屋子、照看菜地、做饭洗衣……她人勤快又能吃苦，每每还要百合劝她歇着，她才肯稍微放松。

　　百合不愿叫妹子白给自己做活，与她商量：“每月给你六十个钱，你看行不？”

　　腊梅猛摇头：“我不要钱！”

　　大姐把她从火坑里拉出来，她给大姐做活是天经地义，大姐为她花了多少心思钱财，她还要大姐的钱，那成啥人了？

　　百合一向主张女孩子手里应当是有点积蓄的，“你和咱娘闹翻，将来出嫁她定不会给你备嫁妆，你不为自己打算，还有谁为你打算？”

　　好说歹说，最后说定每月给腊梅三十个钱。腊梅更是用心做活，百合有心给妹子攒一份嫁妆，只先不告诉她，免得她多想。

　　不几日，田庄上红薯收成，柳老爷租了十亩地专门种这东西，十里八乡的眼睛都盯着，要是种得好，明年就有许多人跟风，要是种不好，跟柳老爷有关的事情总是一项谈资，用来显示自己消息灵通也极好。

　　百合姊妹两个在集上卖菜，只听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议论：“哎哟，我去亲眼瞧见的，从地里翻出来这么大的一窝！”

　　“一亩地得有上千斤罢，这东西可真能长！”

　　“就不晓得好吃不……”

　　“嗐，朝廷叫种的东西，还能有不好的？明年我家也种！”

　　……

　　腊梅听得眼晕，连忙问百合：“姐，你说那红薯真能吃？”

　　“那红薯还是种在我家地里哩，既是这两天收成，过两天就回有人送来，你等着看罢。”百合笑着说，她回想一下，红薯这东西是宝贝，实在是想不到它咋做才能不好吃。

　　百合料得不错，没过两天，柳忠就派人把宋家该得的那份给百合送来，当初说好是产量的一成，就是柳升也没料到这红薯亩产竟能有几千斤（注1），十亩地分百合一成，少说也得有两千斤。

　　柳升不得不叫几个佃户拉着车给百合送来，还特地使人问一声：“这些个红薯，你可有法子处理？”

　　百合十分欢喜，叫佃户们把红薯堆在地窖外头，忙活着给人倒水泡茶，又让他们带话给升大叔：“多谢升大叔记挂着，我倒有几个想头，只是得先试试才晓得。”

　　如今腊梅才晓得她大姐那个大地窖是做啥用的，地窖里阴凉潮湿，小山似的红薯堆在里头，几个月都不会发蔫变坏。

　　她两眼发直：“这么多，可怎么吃的完哩。”

　　百合扑哧笑出来：“还有怕自家粮食多的？”

　　腊梅在地面上往地窖里头搬红薯，百合站在里头，接着框子往墙角堆，幸好事先就准备了手套，不然一准儿手心脱皮。

　　红薯个头大，又新鲜含水分多，一个就有两三斤，最大的得有四五斤，姊妹两个轮流搬了一整天，才堪堪把大部分搬进地窖里，剩下两百多斤还堆在外头，腊梅直发愁：“这可咋办？”

　　百合看看天，云彩稀少，一时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这些不用搬进去，晚上叫黑虎守着，明儿分给彩凤姐他们。”

　　因白天搬了一天红薯，两个人都是手臂酸痛，抬不起来，晚饭只好从简，就煮红薯小米粥吃。

　　用刀削几个红薯，切成小块洗干净，放进煮到六七成熟的小米粥里头继续炖煮，等到米粒开花，红薯也化在里头。

　　腊梅嗅着红薯香气，口水都要下来了：“咋会这么香！”

　　再配上一个酸香爽口的泡菜，饭虽是简陋，却十分可口，红薯绵甜，小米浓稠，组合令人惊喜。

　　第二天一早，百合跟腊梅两个人到处去叫人：“昨儿新下来的红薯，你们也都尝尝，带个背篼。”

　　一时李彩凤、汪大娘、柳老爹、宋二妹等人都来了，见着二百多斤红薯，个个眼睛发直：“这东西竟能种出来这样多！”

　　百合一边麻利地往背篼里装红薯，一边跟他们说，“削皮后蒸着吃煮粥吃都极好，带皮在灰堆里烤一烤更好吃。还可与南瓜、面粉和起来，做南瓜红薯饼。”

　　这都是简单的做法，至于红薯粉丝一类，百合自己尚未琢磨出来，暂时不便教给别人。

　　只这些个见识，就够别人对她刮目相看的了，李彩凤道：“我家那口子长年累月在外头跑，我还当自己是个有见识的，跟你比起来，倒成了个睁眼瞎。”

　　百合随口道：“你天天说我巧，这才是我的巧哩！”

　　她比别人多出好几百年的见识，有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头回见，她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几个人一人背一背篼回去，还余下不少，百合叫腊梅暂且都收去厨房，过两日李篾匠来镇上卖竹器就叫他带回家。

　　一听爹，腊梅很不高兴，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黑着脸往厨房走。

　　百合忙说她：“娘做错事，爹对咱们可没说的，你这是个啥样子？”

　　“要不是爹不管，娘能成那样？”这些日子腊梅把自家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李篾匠也有错，他要是能拿出一家之主的款来管住朱氏，哪里会发生这些个事情？

　　百合叹口气：“爹就是那样，他要不是那样，咱俩能犟得过他，叫你跟着我？”

　　过两日李篾匠带青松来赶集，往常他们累乏了都要到百合这里来歇歇脚、喝口水，这回却径直往集上去，不是百合找着他们，还当他们在家没来哩。

　　究竟是啥原因，百合一想就明白了，只得好言相劝：“爹，一家子哪有隔夜仇，腊梅可没怨你，你不去我那里，不知道的人还当你远了我和腊梅。”

　　李篾匠鼻子发堵：“我是个没用的，连闺女都护不住。”那日郭家坡的几个汉子去抢人，要不是腊梅提前跑掉，说不得就给抢去了。

　　后面的事情也是百合一手处置，他这个当爹的，在其中竟是一点作用没起，怪不得腊梅怨他，朱氏也说他多事。

　　每回见青松，他都比上一回更长大一点，百合伸手一比划，这小子又长高了，不由笑道：“个子长得真快。”

　　青松想起娘说他：“光长个子，不长心眼。那三个赔钱货个个胳膊肘往外拐，你不长点心，将来可咋过！”

　　青松脸上一红，对百合道：“姐，我去给你帮忙。”

　　百合有腊梅帮忙，一时用不着青松，倒是家里头那些红薯要叫他带上，便带他回家，顺便把早饭剩下的一个蒸红薯给他吃。

　　腊梅早早躲出去，竟是打定主意不见爹和兄弟，百合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没辙，只好给青松宽心：“见了爹就说你三姐一切都好，我慢慢劝她，总不会叫她记你们的仇。你回去也好好跟娘讲道理，叫她万不可再犯糊涂。”

　　青松沉重点头，他晓得轻重。自打娘要卖掉三姐开始，他这个姐姐就没了。

　　以往李篾匠性子软，家里大部分事情都是朱氏做主，青松打心眼儿里觉得娘厉害，愿意听娘的。如今才晓得，厉害不厉害倒不要紧，娘的性子已是走偏到邪路上头去，要害人害己。

　　除非将来他当家做主，再去弥补腊梅，否则腊梅永远都不会原谅朱氏，原谅这个啥都不用做，只因为是儿子就能够享有一切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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