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百合还是头一遭经历小娃娃抓周。

　　乡下地方没啥讲究，前些年连饭都吃不起，她们李家就没抓周这回事。朱氏倒是说过，说青松抓周时抓到一枚铜钱，将来大富大贵。

　　百合全不记得有这回事，李篾匠不好意思道：“咱们家就没办过抓周，青松才一岁那会子皮得不行，见着啥都要抓起来往嘴里塞，为他差点把钱吃下去，你娘那会子还打他哩，后头非说是抓周。”

　　日子过得好的人家倒是有抓周的事情，偏百合也没遇见过，像圆圆，她满周岁宋秀秀日子正过得苦哈哈，那日专门给她蒸一碗鸡蛋羹，就算庆贺过。

　　好在如真这回不用她太操心，一应事务都由信王世子妃打理。世子妃对百合虽有几分心结，到底手上管着一府事情，不能叫信王府在京城丢脸，自当用心操持，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世子妃成日忙得脚打后脑勺，世子看着怪心疼，说她：“如真不过是个晚辈，你何苦累成这样？”

　　世子妃道：“二哥不与殿下相争，妾须得谢他们夫妇，如真再是晚辈，父王母妃将他看得重，咱们不好怠慢。”

　　兄弟两个当真争起来，还不晓得鹿死谁手，宋好年主动退出，让信王世子日子好过许多。百合二话不说听宋好年的，也让世子妃刮目相看。

　　世子不再说啥，倒是替王妃写帖子写得更认真些。

　　周王妃得闲嘱咐百合：“你既有空，就叫如真练起来，免得到时候出乱子。”

　　才一岁大的小娃娃能懂得啥？如真又不是妖怪，如今正长牙，看啥都想咬两口，见着颜色鲜亮的东西更是不肯放手。

　　周王妃说，别看京城风俗抓周试儿，实际为着好看，好些都提前演练过。譬如给弓箭、刀枪上头涂红漆，好叫它颜色鲜亮；又譬如在书页上沾蜜糖，孩子晓得那书是甜的，自然爱它；更有提前几日便把官印、毛笔等物品让孩子玩熟的，抓周那日他自然冲着自个儿能玩的东西去……

　　再有一等寓意不好，或是父母不愿意叫孩子抓的东西，只管往它上面抹姜汁，孩子给辣过两回，过后再不动那东西。

　　百合听得直发愣：“还能这样？”

　　王妃道：“不过这么一说，你要不肯也无妨，反正咱们家的孩子，抓着什么都不打紧。”

　　百合忙笑道：“母妃说的是，说是抓周，不过图大伙儿一乐，也认认亲朋好友们。要是为着这个事情，强逼如真抓一样东西，我心疼得很。”

　　反正她们家出身乡下，如真就是抓个犁头也由他。

　　世子妃听见这话，不由道：“二嫂真是宽心，我们和堂抓周那会子，我拿他爹的小印哄他好几日，不想他舅舅不懂事，拿个金铃放在桌上，和堂哪里还记得小印？抱着金铃不撒手，我也没法子，懊恼好几日。”

　　世子妃心性骄傲，争强好胜，连和堂抓周都不肯落在人后。

　　百合捏捏如真的脸：“我倒不求他多聪明多能干，无灾无病就好。”

　　周王妃与世子妃不禁都跟着点头，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

　　转眼十月十二，信王府二殿下试儿，满京城撒下帖子去，熟识的不熟的都来凑热闹，便是没得着帖子的，也削尖脑袋来送礼，好多条门路。

　　外头自有信王世子照看，百合只管跟着信王妃，与宗室、姻亲们说笑。

　　如真穿大红小袄，戴金项圈，打扮得好似观音座下善财童子，玉雪可爱。便有人奉承周王妃道：“都是沾了娘娘仙气儿，要不然，满京城的小公子，哪里有生得这样好看的？”

　　王妃笑道：“他小人家哪里经得起这样夸？”

　　说笑一时，皇帝皇后命太子送生辰礼来，太子道：“父皇母后都说，大伙儿今日乐和，他们若来，大家反放不开，倒不如不来。”

　　太子与宋好年生得相似，如真也不认生，张着手就要他抱，太子熟练地一把抱起如真往外院走，“我带他出去抓周，回头再送回来。”

　　如真还以为他爹换了身衣裳，硬没认出来这是他大伯，直到到外院，见宋好年站在信王跟前，他才愣愣地看看宋好年，又仰头看看太子，认不出哪个是他爹，哇一声哭出来。

　　太子手忙脚乱，偏哄不乖，还是宋好年走过来抱起如真往高处一抛，如真不哭了：这是他爹！

　　堂中大条案上铺着大红猩猩毡，摆着弓矢纸笔、戥子算盘等物，更有信王、太子带来无数奇器珍玩，宾客还在不断往上添物件儿，等抓周结束，这些个都归如真。

　　青松往毡毯上头放个马莲草编的蝈蝈笼子，宋好年不说他，也没人拿下来。沐三干脆放个小小的走马灯上去，那等做得精巧，八成又是他自个儿动手。

　　有这两个带头捣乱，几位郡王跟着凑热闹，信王世子将自己射箭用的玉韘放到上头，永郡王索性放上一枝迟开的桂花。兴郡王与荣郡王看看身上，没什么出彩东西，一个拿一只佛手、一个拿一块玉带糕，都放到桌上。

　　信王瞪他们，但毕竟大好日子，没得当着宾客面教训他们的做法，只得按按记下，回头就加重他们功课。

　　王承恩乐呵呵地掏出西洋怀表掐时间，吉时一到，宋好年便把如真放在条案上。如真早看见满桌东西，兴奋得不得了，蹭蹭蹭爬得飞快，抓起这个又舔舔那个，把一个象牙小算盘摇得呛啷啷作响。

　　一旁大人们着急得不行，青松跟沐三小声催促他：“如真，如真，快拿一个。”

　　如真当青松跟他玩，哈哈笑着把小算盘扔给青松，又爬过去舔一口玉带糕，抓起桂花猛吸气，“哈啾”一下打个喷嚏。

　　等到这小子终于爬累，就啊啊叫着冲宋好年伸胳膊，要他抱。宋好年才要行动，太子拦住：“叫他好歹抓一个。”

　　这事儿虽不能试出如真好歹贤愚，多少算是个好兆头。

　　如真等一会儿，见宋好年还不来，索性坐在毡毯上又玩起来，他跟前就是一支毛笔，一副去了箭头的弓箭，他才满把抓住，众人轰然叫好：“小公子文武双全！”

　　把如真惊得一跳，宋好年忙过去把儿子抱起来送回内院。王妃几个早等得着急，问：“抓住什么？”

　　宋好年拍拍如真屁股：“弓和笔。”

　　抓周自然要挑吉利的说，宋好年隐下如真先前抓着算盘吃食等事，王妃大喜，抱着如真与他说话：“怎们如真将来定然文武双全，对不对？”

　　如真早玩累了，在王妃怀里张嘴打个哈欠，自己寻个舒服的姿势，肥白屁股拱在外头，睡得人事不知。

　　两边开起宴席来，这时候正当秋季，野味肥美，瓜果菜蔬也都熟透，有些皇庄上拿玻璃隔出温室，养韭黄等春季菜蔬送来。

　　周王妃招呼命妇们，百合与信王世子妃招呼年轻妇人，年轻小姑娘跟着昭仁郡主玩，各有各的乐子。

　　周王妃叫两个顶好的说书先生，给她们说一段民间故事，那说书先生大珠小珠落玉盘般说起西游故事来，昭仁等小姑娘一时听住。

　　百合与世子妃这里，有些还未生育的年轻妇人自然羡慕她们有福气，追着问生子秘方，百合笑道：“哪里有这个东西？我成亲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生他一个，要有秘方，早就用起来哩。”

　　世子妃说：“秘方没有，若说日常保养的法子，我倒有几个。”

　　京城豪门世家的妇人们，每家都有几个保养秘诀，几个人说得十分投契，这个说来癸水时腹痛该如何做，那个说怀孕后面上生斑怎么消，百合生完如真倒没怎么长斑，只在鼻尖上隐隐有点深色，拿粉一遮就看不见，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听着，回头打算自个儿也试试。

　　昭仁带着一群小姑娘，听完一段书，便去花园子里看残荷，许清姿道：“别看这时候满湖枯叶，其实残荷最有味道。”

　　她们坐着小船去看残荷，周王妃嘱咐人跟着，仔细有人落水。

　　却说昭仁那里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道：“一向都说太子殿下龙凤之姿，原来贵府二殿下也不差。”

　　可惜在乡下地界儿农夫似的长大，若生在京城，还不晓得能迷倒多少人。

　　昭仁笑着说：“当日陆家那位可不是瞧我大哥生得好？亏得二哥黑些，倒没什么烂桃花。”

　　东宫侧妃陆幽光幼时见过太子一面便念念不忘，后头硬嫁进东宫，如今外头传为美谈，不过昭仁与陆侧妃关系平平，说话也不客气。

　　便有人笑着回昭仁说：“那是她们还不晓得贵府二殿下将来前程。”

　　攀上太子，将来少说也是个妃子，这二殿下名分未定，原先有人鼓动信王府改立世子时，恐怕还有人愿为信王侧妃之位争一争，如今却难说得很。

　　昭仁不答话，笑着指湖心亭给她们看：“咱们到那上头玩去，如今才入秋，等到冬天下大雪，满湖都叫雪遮起来，衬着亭子一点朱红，那才好看。等到那时候，我自己办宴请你们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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