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说了炒肉酱给宋好年带去田庄上吃，自然不会拖太久，第二天卖山莓提前收工，才过晌午没多久就回家，准备给他炒肉酱。

　　先去宋大贵的肉铺切一斤肉，要肥瘦相间的才好吃。前不久因为小秀才的事情，宋好年和宋大贵都有心和对方结交，看百合过来，宋大贵远远就招呼：“大年家的，来买肉啊？”

　　百合笑着回答：“还要大贵哥给我割些好肉。”

　　宋大贵就给她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鲜肉，又问：“大年哩？”

　　百合就告诉他宋好年去柳家田庄上做事，宋大贵还赞：“是个正经活路，大年能干，你以后会有福哩。”

　　回到家，先把肉里头的筋膜都剔出来，肉剁碎成指甲盖大小的丁子，另外切两头蒜、一把葱。

　　锅里先倒一点点油，烧到五成热，就放一个整葱进去，用油的热力慢慢把葱的香味逼出来，直到葱焦黄枯干，才捞出来放在一边。

　　又把肉丁子全倒进去，因为是肥瘦相间的，肥肉出油，锅里一下子就变得油汪汪，竟有小半锅油的样子。

　　用铲子翻搅肉丁不让它们糊锅，肉里头煎出来的油温度慢慢升高，锅铲一下去就滋滋作响，这时候把切碎的蒜米倒进去，“刺啦”一下，蒜的表面就泛起一层黄色，厨房里飘荡着的肉香当中也混上了蒜香。

　　翻炒几下，再陆续加进去剁碎的葱苗，两大勺秋油，盖上锅盖熬煮一会儿好让肉入味儿。

　　再掀开锅盖，香气扑鼻，叫人口水都要流下来。秋油本身就有咸味儿，百合尝了尝肉酱，要是平日里做饭，这咸味儿就够，都不用额外放盐。

　　但肉酱要久放，还要给白馒头、面条调味，这咸味儿就不大够，她又搁两大勺盐进去，吃着咸香满口，才算是成了。

　　做好的肉酱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泛着亮晶晶的油光，瘦肉一粒粒分明，中间夹杂着些蒜米和葱花，又好看又能调味，更是香得不得了。

　　百合平日里会买一些小陶罐方便装东西，或是装点吃的，或是装几个钱藏起来，这时候就拿出两个来用开水一烫，用勺子把肉酱舀进去。

　　两斤肉炒下来肉酱也不少，正好装了一大一小两个陶罐，等晾凉了，就用油纸和麻绳封口，方便携带。

　　锅里还剩下一些肉酱和油，恰好用来做晚饭。

　　下晌宋好年回来，身上已是乏得厉害，一想到媳妇就在家里等自己，又精神起来，进门一边打水洗脚一边问她今日都干了些啥，小夫妻两个说些闲话。

　　百合便道：“炒了锅肉酱，明天你上工的时候带上些。还有一罐，不如给杏儿他们送去。”

　　宋好年便说：“待吃过饭，我跟你一块儿去。”

　　百合原打算叫他在家歇息，看他这样热心，就笑着点头，回厨房去擀面条。今天田庄上的饭又不一样，晌午做的杂饭（注1），晚饭要是再做杂饭就有些重，正好下面条吃。

　　百合从前擀面不太行，这几个月也锻炼出来了，把一张面擀得又大又薄，用刀切得细细的，下进锅里煮，临出锅时再放几片白菜叶子进去一同煮。

　　清明节前种下的菜，像萝卜、扁豆这种生得慢的，还在拼命长大，玉米苗苗还不到人的腰高，倒是白菜已经可以吃了。

　　白菜有一样好处，每回要吃的时候沿着最外围一圈摘几片叶子下来，里头的叶子还会继续长，能吃好几季，倒深秋的时候才会整个砍下来储藏，吃到第二年新鲜白菜长出来。

　　两筷子面一筷子白菜，舀一勺肉酱浇在上头，再搁一点醋，拌匀就是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宋好年爱吃肉的人，吃得两眼放光，腾不出嘴来说话，只管冲媳妇点头。

　　百合给自己也舀一碗尝了尝，不比她从前吃到的差。要论面条筋道，肉和菜都新鲜香甜，实际上还要更胜一些。

　　宋好年有一众结义兄弟，百合在镇上也有妹子和交好的人家，小夫妻两个同这些人关系都很好，日常你有我无的，许多东西都换着用，好些事情要互相帮助，平日里谁家有点好吃的，也会各处分一分，叫大家都尝尝鲜。

　　这些人里头，最得小夫妻两个看重的是柳义一家，不是他们偏心，实在是意义不同寻常。

　　就说宋好年当初从家里分出来，身无分文，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差点走邪路，是柳义把他拉回正道上来，给他找住处，叫他在自己家里吃饭，有他一口就有宋好年一口，末了又带着弟兄们帮他修房子，分文钱不要。

　　房子修好，柳义也没忘了这个兄弟，带着他出门挣活路，宋好年这才攒下一注家底用来娶媳妇。

　　这要用文绉绉的话说起来，就是“再造之恩”，用乡下粗话说，就是柳义叫他成了个人，宋好年记在心里，平素最肯信柳义，事事都愿意想着他。

　　再说李百合，且不说大妞受了柳义嫂多少恩惠，就是她自己，一穿越过来，第一口饭还是李彩凤亲自给她喂到嘴里的。

　　平日里，有点吃的、穿的、用的，李彩凤再没有忘了百合，过日子上头时时处处提点她，这样的人她再不肯亲近，还能亲近啥样的人？

　　所以百合给柳义家留出一罐子肉酱来，宋好年不觉得媳妇大手大脚，反赞她懂事，晓得和大哥处好关系。

　　吃过饭两个人就提着肉酱和山莓去柳义家，这时候天渐渐黑得迟了，各家吃完饭都乐意到相好的人家去坐坐，聊聊天，说说今天的天时，指望一下收成，也是亲戚朋友们交好的意思。

　　柳义这里素来人多，好几个兄弟都在。虽说大家都是豁达的性子，可一个有一个没有的，总是不大好看，百合就没把罐子露出来，悄悄进了厨房，跟李彩凤说明白里头装了肉酱。

　　李彩凤知道这是百合亲近的意思，还说她：“你日子才好过些，也该攒几个钱，别总想着我们。我们过得也挺好哩！”

　　百合道：“就是一罐子肉酱，香香嘴，能花费多少？我头回做，做得少了些，没法给兄弟们分，只好先叫你尝尝，正好有啥不足的，你说了我好改。”

　　李彩凤这才收下，又叫杏儿把山莓分给各位叔叔，“跟叔叔们说，这是你百合婶婶摘的哩。”

　　一点小零嘴，不值什么，但李彩凤要让众人知百合的情，晓得这个兄弟媳妇是知冷知热肯亲近人的。

　　山莓果原是带来给杏儿吃的，这段日子她都习惯了。不过她是个大方的性子，听见娘这么说，就提着小篮子一个个地去给人分，还道：“这是我百合婶婶给的，给叔叔你甜甜嘴。”

　　众人都赞杏儿大方，轮到宋好年时，杏儿绕开他，独不给他。宋好年便问：“杏儿，为啥不给我吃？”

　　杏儿脑袋一歪，“大年叔，你和百合婶婶是一家子哩，肯定在家就吃过啦。”

　　众人哄堂大笑，杏儿又说，“你来以后，百合婶婶都不大跟我一起玩啦，我就是给你吃，也要给少些。”

　　说着抓了一小把山莓放在宋好年手心里，又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当下几个兄弟都看着宋好年笑，笑得他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本就是一家子，有啥好笑的？”

　　汪小福说：“大年哥，我们可不是笑你哩，谁认就是谁。”

　　宋好年瞪汪小福好几眼，也没能让他止住笑，反而笑得更欢了。

　　柳义虽是大哥，一向不摆架子，也跟着笑个不住，还说：“他们才成亲不久的小夫妻，是亲热些个，你们要是看着眼红，回头叫你们嫂子也给你们说几桩亲事。”

　　李彩凤的能干是早就出了名的，她给宋好年说的亲事，李百合的样样好处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当下都有些意动，一个个地说：“那就劳烦大哥大嫂！”

　　柳义一口气给妻子揽下好几桩事情，回头就和她说：“务必要给别的兄弟们都找下好亲事。”

　　急得李彩凤拧着他腰间软肉掐下去：“哪里能样样如意？你道百合那样的人是好寻的？我跟你说，一千个人里头，也不见得能找着这么一个会过日子又明白的。”

　　柳义一边呼痛一边小声嘟囔：“大年家的是不错，也没你说的这样吧，我看就是寻常。”

　　“你看看她从前啥样，再看看如今啥样！”李彩凤道，百合前后的变化，说是变了个人也不为过，“你且看以后吧，她能做出来的事，你想都想不到哩！”

　　柳义不信李百合就能像妻子说的这么好，只当她妇道人家见识浅，一笑就过了。不过宋好年过得好，他这做大哥的只有高兴的，弟媳妇自然是越能干越好，他也不会盼着百合不好。

　　到底还是又说了几句要李彩凤留心在意，见着好姑娘先想着他兄弟的话，把个李彩凤烦得不行，拿手捂他的嘴。

　　柳义就凑到李彩凤耳边又道，“你别忙捂我嘴，咱们给杏儿添个弟弟要紧。”

　　“呸，不正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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