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娘，您还愣着干嘛，快，扯孝布来。”一个主持丧事的瘦脸大爷对一个老妇人道。

　　“哎哎，我光顾看呢，倒把这茬忘了，赖疤家的，快过来，帮我个忙！”老妇人用有着不容置疑地口气对一个女人道。

　　“哎，来了来了！”赖疤家的长得不赖，小小巧巧的小媳妇一枚，很是活劲。

　　三姨太跪在那里，她心里清楚，此刻还没有人拉她，哪家干女儿哭两声就起来了？何况这个老钱打了一辈子光棍，四十多岁了才捡了个十几岁的哑巴做儿子，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干女儿，还不让她多哭会呀？

　　三姨太哭道：“三年前我死了公婆，一年后死鬼又患了重疾，好养带养撑了一年，死鬼伸腿又离我而去，嘞个死鬼呀，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好啦，好啦，您干爹已经听不到了，您就起来吧！”三姨太在哭，边上也有陪哭的女人，都是庄上邻居，意思意思，老钱人不错，怎么滴也得夹七夹八地哭两声。见三姨太哭，总得有人劝说两句。

　　三姨太心里有点不乐意，怎么滴？光说不拉呀？三姨太想，这是看戏的不嫌热闹大，要她把身世哭出来呢。

　　三姨太继续哭：“爹娘离我路途遥远，恐投哥去嫂子不容，如今想起干爹您，去年您说要收养我们母女，如今我们奔您来，您却撒腿西天去，老天爷呀，您不应该，干爹他是个大善人啦，为何好人命不长······“

　　“哟，这也是对苦命的母女呢，公婆死了，男人也死了！”有人道。

　　林荣哭丧着脸，身上被人扎上了孝衣，林荣心里又窝火又尴尬，跟着三姨太到了这里来，无缘无故地多出个爷爷来，还是死的，真是晦气！

　　林荣被三姨太气得都要哭了，麻痹，什么事你都能做得出来，你想作你自己作，却要拉上我？！

　　“看这女人，人长得倒是挺俊，怎么就这个命呢？”有人道。

　　“这有什么法子？”

　　“起来吧，不哭了不哭了，赶紧准备一下，要出棺呢！”那个主持道。

　　人们在忙活着，出棺可是有规矩的，时辰是定好的，耽误不得。

　　“好啦好啦！”有个女人来拉三姨太，三姨太赖着继续哭，又有女人来拉。

　　这可不是看热闹的时候，看热闹也是要分时候的。

　　三姨太被人拉起来，林荣不用拉，自己起来了。

　　林荣想，现在若有个地缝，自己准得钻进去，这叫什么事？跑到人家来冒充人家的亲戚，真是千古少有，也只有干娘这样的女人才干得出这种荒唐事。

　　随着送葬的队伍，哑巴在前面捧着孝子的哭丧棒领棺头，三姨太在后面哭天呼地地要往棺材上扑，几个女人拉着。

　　要不拉着，抬棺的人脚下被三姨太绊倒了，薄皮棺材跌地上，不散才怪，若是里面跌出个老钱来，尼玛，胆小的还抬什么棺，早吓得撒丫子跑了。老钱要诈尸了可咋办？

　　林荣依旧哭丧着脸，手里捧了孙子辈的哭丧棒，孤零零地一个人跟着棺材，其余人等都散在两边跟着看热闹。

　　林荣感觉所有人的眼光都是看她们母女两个，本来老钱也没个亲人，死了后，庄上邻居帮忙埋了，大伙儿也就叹口气，说一句人活着有啥意思的话，远远地看着，也不会有许多人跟来。

　　这回倒好，林荣看到队伍前后拖得老长，好像老钱身前是活在哪个大户人家，子孙满堂，家族颇大，瞧这阵势，不是家族里的泰斗都配不上这浩浩荡荡的送葬的队伍。

　　林荣知道，他们哪是来给老钱送葬，而是来看她们这对母女的，老钱死了，天上忽然掉下两个仙女儿，她们说是老钱的干女儿干孙女儿，好奇不？

　　林荣恨得三姨太牙根痒痒，她偶尔抬起头，也是狠狠地盯着三姨太那个左右摇摆装着哭得不能站立的颀长的身子。

　　林荣想，不愧会唱徽剧，这戏的功底就是不弱，那眼泪说来就来，佩服，林荣想，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麻痹的！

　　等到送完棺，歇下来，人们这才围着三姨太问东问西。

　　还有什么好问的？三姨太的哭词里都说了，老钱是在卖鱼的时候救起了落水的三姨太，然后三姨太的爹感激老钱，就摆了酒席让三姨太认了他做干爹，就这么简单。

　　“好人啦！”人们竖起大拇指，依旧夸赞老钱。便对还莫名其妙的哑巴比手势，告诉他这个女人是老钱身前认下的干女儿，她们母女是投奔老钱来的。

　　哑巴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邻居们帮着哑巴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该还的桌子板凳给还了，哑巴给帮忙的人一个个鞠躬感谢。

　　人们感叹，老钱人好，哑巴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懂得感恩。

　　下午，哑巴拿了网从鱼塘里捞捕了些鱼，送与左邻右舍吃，左邻右舍不要，对哑巴道：“如今你家里多了这两张嘴，你还得养活她们呢？”

　　三姨太看到哑巴拍着自己的胸脯，咚咚有声。

　　邻居这才收下：“哑巴真是个好哑巴，有担当！”

　　邻居们也不能白拿，觉得哑巴家的日子过得辛苦，就瓜呀土豆啊什么的，或多或少送一点来。

　　哑巴把三姨太与林荣安置在草屋里睡，为了避嫌，哑巴晚上都到林家滩那个三棚屋里去睡。

　　三姨太躺在床上，对林荣道：“这个破地方，被子一股脑油味，明儿个我重新买个被子。”

　　林荣头往里去，也不理三姨太。

　　“哎哎，睡啦？”三姨太推着林荣。

　　林荣不理她，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怎么，生气啦？”三姨太道。

　　林荣还是不说话，三姨太搬过林荣，见她闭着眼睛装睡，也就熄了灯，躺在那里，对林荣道。

　　“我就知道你在装睡，哎，这倒省事了，我本来还寻摸着，怎么跟他们说，把房子租给我，这回好了，房租都不用谈！”三姨太道。

　　林荣躺在那里，不言语，三姨太在等着，果然，过了一会，林荣憋不住了，道：“也不嫌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三姨太道：“人家老钱不比我大啊？他也能做我的长辈呢？我送送他也送得起！”

　　“你跟人家什么关系？”林荣呼地从床上爬起来，“你还说你是人家的干女儿，人家认了么？”

　　“认不认的，还不是我说了算？我说他是我干爹，他反对了么？”三姨太道。

　　林荣被三姨太呛得无话可说了。那人都死了，还能躺在棺材里说反对？

　　过了一会，林荣道：“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了，一天来，我一直在低头寻找。”

　　“你找什么呀？”三姨太好奇。

　　“我找地缝呀！”黑暗中，林荣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三姨太道：“我找到地缝，先把你推进去，然后自己再钻进去。”

　　“特么的你干嘛还推我进去？你心这么狠，想害老娘呀？”三姨太也从被窝里翻起来。坐在那里看着林荣。

　　“我是为您好，我不在了，免得您活在这世上再丢人现眼的！”林荣咕噜了一句。

　　“嘿！”三姨太看着身边的这个小丫头，“特么的我是你的婆婆哎，你这还没过门了就寻思着谋害你婆婆？你好落得个干干净净不用侍候我是不是？你胆儿越来越肥了哈？”

　　林荣不言语，又倒下把身子侧过一边去，不理三姨太。

　　三姨太楞了半天，来了一句，“即便有地缝，你特么的钻进去，我也把你扣出来！”

　　林荣呼地又从床上纵起来，气呼呼地盯着三姨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哼了一声，又倒下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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