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听完恨愧交加，此事因他而起，是他连累了他们。张凤吟知道他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又怎会迁怒于他，又道：“你回宫之后有没有查出来谁是刺杀你的主谋？”

　　“是万贵妃，杀手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是万贵妃派来的。”

　　张凤吟猜想一个贵妃要处心积虑地谋害当朝太子，最大的理由就是她想要扶持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可她的想法很快就被朱祐樘否定，因为朱祐樘告诉她万贵妃没有孩子。准确地来说是有过，可不到一岁就已经夭折了，此后就没有再生过子嗣。

　　这么一来张凤吟就想不明白，既然她没有孩子，那么谁当太子对她有什么区别？再一想，“难道你跟她有什么仇恨么？”

　　朱祐樘这次的神情使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可知道我自称叫纪天佑，是因为我的母亲姓纪。”

　　“你的母亲？她此刻在宫中么？”只见他凄然地摇摇头：“我六岁那年，我的母亲就死了。”

　　张凤吟又问：“病死的么？”

　　朱祐樘道：“你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自我父皇登基以来，万贵妃就仗着我父皇对她的宠爱独霸后宫。她唯一的孩子夭折之后，更是变得心生嫉妒，心狠手辣，见不得任何嫔妃怀有龙嗣，期间被她迫害的嫔妃宫女不知有多少。”

　　张凤吟不解道：“那万贵妃的所作所为皇上都不知道么？”

　　朱祐樘冷笑道：“他也许知道，也许宁愿装作不知道。”

　　“那后来万贵妃没有派人来害你的母亲么？”

　　朱祐樘继续说道：“当万贵妃知道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很快就派宫女来逼她堕胎，没想到那宫女偷偷把药换了，又骗万贵妃说那是胃胀气不是怀孕，是太医院的太医误诊了。万贵妃将信将疑，终究还是不放心，于是把我母亲赶到西苑的安乐堂。说是安乐堂，其实就是冷宫。”

　　她想不到他居然有如何坎坷的生世，从冷宫出来的太子，他恐怕是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你就这样在冷宫生活了六年?”

　　他又继续道：“没错，我和我母亲就在冷宫之中生活了六年。直到有一天，经常偷偷接济我们的张敏公公带着一位身穿黄袍的人来找我们。我和我母亲出去相迎，不想母亲当场哭道：“孩子，你快上去，中间那位穿黄袍就是你的父皇，他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父皇当时也是真的喜极而泣，立马就把我们接回了宫中，而那时我对母亲的那句话也没有太留意。以为是苦尽甘来了，母亲太开心，所以才会一时胡言乱语。可是万万没想到，就在我们回宫的第二天，我的母亲，那位好心的张敏公公，还有放我母亲一条生路的宫女，全都暴毙而亡。”

　　“啊？那查出凶手了么？”

　　“没有凶手，都是自杀而亡。”

　　“那定是被人逼迫，不然怎么会无端自杀。”

　　“我伤心之下，要去找父皇彻查，我父皇却下令一切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查。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我父皇害怕会牵扯到万贵妃的身上，可怜我的母亲一生苦短，到死的时候，都没有真正享过一天的福气。”

　　张凤吟不忿道：“这万贵妃究竟长得是多么美貌天仙，竟然能把皇上迷得如此神魂颠倒，是非不分。”朱祐樘只是苦笑，却不回答。

　　“后来你怎么样了？”张凤吟虽然知道他现在平平安安，还是问道：“万贵妃难道没有继续加害你么？”

　　“后来我的皇祖母周太后放心不下，担心万贵妃会对我不利，于是把我接到她的仁寿宫抚养长大。我的父皇虽然糊涂软弱，总算不敢违逆我皇祖母的意愿。有皇祖母的小心提防，万贵妃就是想害我也是无可奈何。”

　　“幸好如此。”张凤吟没有亲身经历，也听得是惊心动魄。

　　“后来我开始暗中调查她们的死因，发现他们的死都和万贵妃的逼迫脱不了关系。尽管处处小心，还是走漏了风声，被万贵妃知道我在查我母亲的死因，从那时她应该就立志要除掉我。”

　　“数月前开封知府八百里加急说是黄河决堤，百姓死伤无数。父皇听后立刻就派刘大人即日整装到开封主持黄河修堤之事。到了刘大人出发的前一天，父皇把我叫到御书房，让我随刘大人一起出发。”

　　“这想必又是万贵妃的主意吧。你在宫中有皇太后的保护，她根本伤害不了你，于是她就想办法让你远离皇宫，这样她就可以派杀手追杀你，让你不能活着回来，趁机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

　　“不错，可她的这番心思，我和皇祖母也隐约有些察觉，于是我到开封之后，未免引人注意，除了在行辕之外，从不对外公开自己的身份。再有皇祖母也暗中让刘大人多派兵马保护，所以还算安全。只是到了回京之前，万贵妃再也按捺不住，派出杀手，孤注一掷，不曾想被你误打误撞所救。”

　　张凤吟心想那时候就算她不出现，以他们的武功也可以撑到刘大人的到来，最后也不会有事，而自己却误打误撞卷入他们的争斗之中，一切看来都是命。

　　张凤吟又问道：“你回宫之后，没有带着杀手的令牌去见你父皇么？”

　　朱祐樘点点头，“回宫之后，在朝堂之上，刘大人就当众指责说东厂行大逆不道，竟敢公然谋害太子。可是他们刺杀失败之后早有防备，一口咬定是栽赃陷害，说一块腰牌和兵器任何人都可以仿造，并没有找到任何人证可以指控是他们派的杀手，在大堂之上争论不休，再有万贵妃从中作梗此事就不了了之。”

　　张凤吟心中所有的疑团已全部解开，“那看来皇上贴出皇榜要大张旗鼓地为你选太子妃，只怕也和万贵妃脱不了干系。”

　　“从开封回来之后，有一天万贵妃不知道何来的雅兴，竟邀请父皇，祖母和我一起赏御花园。她知道若是只邀请我和皇祖母，我们定不会前去，是以她要把父皇拉上，为了向我们证明，她在父皇面前不会动什么歪脑筋。她既然这么大方，而且父皇又替她说话，那我们倒要看看她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们到了御花园的时候，万贵妃已经命人备下了上等的糕点和茶水。还亲自替我们倒上了，“臣妾之前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以至于让太子和母后有些误会，今天以茶代酒，向你们陪个不是。”

　　张凤吟脱口而出：“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你说得没错，只是有父皇在场，我们也不想让父皇为难，所以这杯茶还是要喝。”

　　万贵妃道：”皇上，太子此去开封立了大功，更彰显皇室之德，你应该好好奖赏太子才对。”

　　父皇见一家人难得一起游园品茶，龙颜大悦，“爱妃说得是，太子有何要求，只要父皇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我虽然不知道万贵妃到底想干什么，只觉得她如此这般口蜜腹剑，一反常态，定不会有什么好心，更何况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也不需要通过她来为自己表功，当即说道：“治理黄河是为了父皇，为了百姓，儿臣不敢居功。”

　　万贵妃道：“太子仁德，臣妾佩服。”“哎呀，我臣妾真糊涂，太子不正缺一个太子妃么？皇上，太子也不小了，应该早点成家，也好专心做个储君。”

　　“她会这么好心?”

　　“她自然是有图谋的，之前所做的都是为了她后面的话做铺垫。”

　　“臣妾听说户部陈尚书家有一女名唤陈菲菲，不仅长得标志端庄，听说更是京城第一才女，臣妾愿做个媒人，替太子说媒，不知皇上和母后意下如何？”

　　“户部尚书与东厂梁芳私交甚密，而梁芳又与万贵妃是一派党人来，她此举是要安插一个心腹在我的枕边。”

　　参赛的秀女们都是互不相识，何况彼此更是竞争对手，是以秀女之间都很少有交集，像她和赵语这样的是属于特例之外。到了今天尚宫局公布最后入选的三人时，张凤吟才注意到有个叫陈菲菲的秀女。

　　“你见过陈菲菲么？”朱祐樘摇头否认。

　　“那真是巧得很，她刚好是你选中的三个秀女之一。我们的名字都是遮住，半点做不得假，然这样她都可以被选上，看来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也是不假的。”

　　“陈菲菲不是我选中的。”

　　张凤吟奇道：“那十五份试卷不是统一交给你阅卷的么？”

　　“也是万贵妃暗中安排的，当我拿到卷子的时候，她的名字就是揭开的。”

　　“那你平心而论，她的文采如何？”

　　朱祐樘又不作回答，继续说道：”皇祖母当即驳回，说本朝自太祖起早有明训，是为了防止发生后宫干政的事情，选妃选后要德才之女，不能选权贵之女。”张凤吟觉得太后倒是睿智地很。

　　万贵妃又道：“母后说的是，但若权贵之女有德有才，我们也不能对人家有偏见，至于后宫干政之事，也是全看品行，不能一概而论。”

　　皇祖母立马反问：“你怎知她就德才兼备？”

　　万贵妃道：“这说得也对，臣妾有一主意，我们不如广招天下德才之女进宫比赛，让陈尚书家的千金也参与，试试看她有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好，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从其他秀女中选一个德才之女做太子的良娣。”

　　皇祖母又道：“此法虽然可行，但太子尚未登基，对社稷也没有功劳，如此大张旗鼓地选秀女，岂不是让天下人说太子是荒淫好色之徒，将来如何取信于天下臣民。”

　　万贵妃想了想，又说：“那不如我们只从开封，天津，通州三府共选二三十名秀女即可，咱们可以事先言明若是不中者可以自行回家，皇室绝不强留。这样既不扰民，又可以为太子选妃，请母后斟酌。”

　　皇祖母尚未说话，父皇笑道：”爱妃此举甚妙，母后，依儿臣看就这么办吧？”

　　“那为什么二三十名，又变成多了一倍？”

　　朱祐樘无奈道：“既然他们都默许了，那皇祖母也没理由再反对，此事就这么敲定了。当圣旨发出时，我和祖母也去找过父皇，才知道是拟旨太监在万贵妃的授意下改了些内容才拿去给父皇盖章，圣旨以下，也追不回来。皇祖母想要讨个说法，父皇却说万贵妃也是一番好意要为我要挑选太子妃多增加点机会，所以才加了人数。又说到时候那些没选中的秀女，放她们自由出宫就是了。”

　　“可是现在恐怕人人都知道你贪恋美色，万贵妃真是高明的很。”

　　朱祐樘忽然问道：“当你看到皇榜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荒诞好色？”

　　“不是。”

　　她肯定又简短的回答，让朱祐樘的心如春暖花开般明朗。自从皇榜贴出之后，朱祐樘知道天下臣民必定都以为自己薄德寡才，尚未对天下有功之际，却先想着广征美女供自己宠信，尚未登基，恐怕已失尽天下民心。

　　世人只会说他荒淫无道，却无人可以理解他的处境是多么举步维艰。他无法解释，想好了此事结束后放落选的秀女出宫，为自己辟谣。可是造谣容易辟谣难，百姓会不会相信他也很难说得准。

　　“谢谢你相信我，有你这句话，我觉得足够欣慰了。”有个最了解自己的人，却不能留在自己的身边，欣慰之余，更是添了几分叹息。

　　“凤吟，你说的对，宫中凶险万分，我自己都是步步为营，这些年若不是皇祖母小心呵护，恐怕我早已遭了万贵妃的毒手。我实在不该那么自私地要把你带到这么凶险的深宫之中。你赶紧出宫去吧，你父母的事我一定会替你们解决的。”

　　张凤吟轻声道：“你还记得在竹林时答应过我什么么？”

　　“记得。”

　　“为了你的母亲，为了救过你的人，再难也要撑下去。”

　　朱祐樘感叹：“凤吟，我多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因我而死，我们之间也就不会……”人人都说当太子好，朱祐樘自当上太子后，却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在他心里这金碧辉煌的东宫还比不上他和她母亲一起住过六年的冷宫。

　　张凤吟道：“我原本想着进宫之后可以中途与你相遇，这样也就避免了许多麻烦，不曾想到了今晚才见到你。我已经入围了最后的比赛，若是此时私逃出宫可是大罪，自己有罪不说，还有尚宫局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连累无辜，看来只有等明天见到皇上之后再向皇上提请出宫。”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尚宫局了。”

　　朱祐樘传唤了王公公进来，“你好生送张姑娘回去。”

　　“是，太子。”“姑娘请吧。”

　　张凤吟待要离去，突然想到赵语的事，“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要求你成全。”她只是说路上认识一位好姐妹，得知她是被父亲棒打鸳鸯，逼迫进宫，希望他可以成全那对苦命的鸳鸯。明天过后，尽快安排人送她回家。

　　朱祐樘让王公公一并和尚宫大人说清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朱祐樘一方面希望她可以远离宫中的凶险，另一方面听她说要走，又是说不出的失落，连自己都觉得太过矛盾。

　　回到烟雨阁，赵语还在等她。

　　“姐姐，怎么还不休息？”

　　“你去了这么久，我放心不下。”张凤吟告诉她明日过后，太子就会安排人送她出宫。

　　赵语心中大喜想到自己一路上靠她照顾不说，就连自己出宫的事都替自己安排的这么妥当，心里渐渐替她担心起来，嘴上不说，心里已下定主意，反正她既然跟天子提了，出宫之事也不急着这一时，不等到她的事情尘埃落定，自己也绝不独自离开。

　　张凤吟今晚听完朱祐樘的故事后，不知怎的，心里对他更加放心不下。她本来一心只想救父，然后离宫，现在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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