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霜望着菱花镜里的美人,不施粉黛,却难掩芳华气质。她巍巍颤颤地执起青螺,想要细细勾勒着眉眼的轮廓,柔荑却微微一颤,落下浓重的一笔。她素来用不惯这些胭脂水粉之类的饰物,而今深陷这声色犬马的勾栏之地,却不得不用到这些俗物。
劣质的胭脂水粉溢满了鼻腔,呛得她止不住地蹙紧了眉头。
她虽不用像寻常欢场女子那般逢场作戏,在恩客的帐帷里虚与委蛇,不必招揽那些入幕之宾,但仍有不少的纨绔子弟及达官贵人觊觎她的容色,也会有一掷千金的时候。
那些银两,她分毫未动。
不知怎的,今日的妆她总会画歪,歪歪斜斜的模样看着就糟心,她索性将青螺随意地丢在梳妆桌旁,睁着眼定定地望着菱花镜里面目狰狞的女人,似是觉得还不解气,又扔到地上踩了几脚,心中的愤懑才渐渐平息。
“胭脂。”
老鸨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掀帘而入,便望见明霜轻蹙起眉头神色不郁的模样,晃着手帕挪到她面前,舔了舔嘴唇,“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是谁又招惹到你了?”
明霜是红袖楼的头牌,不少达官贵人都盯着她这块肥肉,又是红袖楼的摇钱树,她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再说了,前段时间不知怎的了,上头下了死令,不许让她损了一分一毫。她想着这位胭脂姑娘定是有着什么不得了的背景,更是供着捧着。
“妈妈。”
明霜扯起嘴角,规规矩矩地喊了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瞧你,脸色都白了,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这眉,总是画不好,看了心烦。”
老鸨抬起眼细细端详着她素面朝天的容颜,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就算是画歪了,那也是极美的。便只有咱们红袖楼的胭脂姑娘,才担得上那花魁娘子的名号。”
明霜的脸飞快地掠过一抹绯红。
“瞧您说的。”
老鸨俯身轻捻起沾染了灰尘的青螺,漫不经心地挑了挑唇,轻轻一折,那支相伴了明霜许久的青螺被折成了两半,孤零零地躺在老鸨的掌心里,孤立无援。
“不过是些死物罢了,折了便是,免得气坏身子。”
明霜盯着老鸨手中把玩着的青螺,似是仍被她这突兀的举动给吓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半晌,她才勉力一笑,“妈妈说得是。”
掩在眼眸深处的震惊,却迟迟不能散去。
“瞧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有位公子啊,想见你。”
明霜眸色微冷,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勾了勾唇,语气不容置疑,“妈妈,你知道我的规矩的。你也知道,我有权利选择见或不见。今日我身子不适,不见客。还让那位公子请回吧。”
老鸨呵呵地笑了几声,“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规矩的,只不过那位公子是贵客,咱们红袖楼也招惹不起。”
她一顿,“而且他说,是你的故人。”
明霜闻言,心口一跳。
……是他吗?
会是他吗?
她缓了缓神,故作镇定地道,“那位公子在何处?”
“就在大厅里候着呢。”
“我这就去。”
明霜的指尖微微颤抖,蜷缩成弯曲的弧度,在老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她走得一时不稳,险些踩着裙尾摔倒,便攀着墙往外走去。
昔日喧嚣沸腾的花厅而今却空荡荡的。
无不透着诡异的气息。
身着紫色长袍的华贵男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纵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也难掩那矜贵的气质,他站在那,同这本该风花雪月的勾栏格格不入。
明霜的脚步渐渐放慢,呼吸不由得一窒。
那人转过身来。
轻摇折扇,缓缓冲她笑,唤道,“明霜。”
明霜捂着嘴,眼泪静静地滚下来,灼伤了她的掌心。
*
“今日红袖楼不开张,姑娘请回吧。”
颜曦被红袖楼的侍卫拦在门前,瞧着他们一公事公办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将她拦下,着实可恨。她抱着手仰起头望着站在台阶上的侍卫,眉眼飞扬跋扈,“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青楼楚馆也有不开张的时候。”
侍卫僵着脸,“红袖楼是京城第一楼,自然有旁的没有的规矩。”
他深吸了一口气,“姑娘还请不要为难我等,请回吧。”
“区区勾栏之地,也敢自称‘京城第一楼’,你们这莫不是瞧不起那醉竹轩和天香楼?”
“姑娘请回吧。”
侍卫不为所动。
颜曦被侍卫这油盐不进的顽固模样给气着了,明艳灼灼的脸上终于染上了愠怒,她举着剑,怒目而视,“我想要去的地方,没有人拦得住我。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看你能奈我何。”
“姑娘……”
“哟,这不是阿颜姑娘吗?什么样的风把您给吹来了。”
老鸨轻摇着扇子,站在台阶上,媚眼如丝。见颜曦蹙着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便掩唇轻笑,“今儿个真是不巧,红袖楼歇业,姑娘若想去吃酒看美人,还请移步,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
颜曦冷冷地笑了。
她正欲与之争辩,目光轻轻往右一瞥,却落在不远处那不起眼的角落里,微凝,瞳孔里渐渐添了些耐人寻味的意味。
那窈窕婀娜的背影,颜曦记得,是红袖楼的花魁娘子,胭脂。许是那日太过于深刻,胭脂的身姿愣是让她牢牢记在了心里,那胭脂美则美矣,却只因周身的韵味而美,对她而言仍是差强人意,真不知怎会引得那些纨绔子弟的追捧。
她拢着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目光躲闪,却藏着淡淡的希冀。
她似是不想让人察觉。
她的身畔,伫立着一个气质出众的男子,只露出朦胧的侧脸,掩在巷尾,看得不太真切。他们举止亲昵,仿佛耳鬓厮磨的爱人。
颜曦轻轻勾了勾唇。
像是寻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她的眼眸里闪过玩味。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她盯着那两个人的身影,眼见着他们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急了,顾不上老鸨的反应,旋即道,“我去醉竹轩吃酒去。”
她垂眸转了转握着剑的手腕,跟上去。
“砰——”
她迎面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蹲下身吃痛地捂着额头。
她眼泪汪汪地抬起眼,对上那双熟悉而幽深的眸子。那双眼,仿佛要将她吸进漩涡里,死死地黏住她的目光,让她抽不出来。
颜曦的心怦怦直跳。
像是要从心口跃出来。
那道低低的嗓音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盘踞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划破了寂静而冰冷的黑夜。
……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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