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归晚第一次见到颜曦。
她在未见到西楚的颜柔嘉前私以为,穆漓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可如今颜曦就这样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眉眼如黛,明眸皓齿,像是徐徐涂抹出的容颜,完全不输于穆长宁的姝色,倒映在她的眼眸深处,泛着熠熠生辉的光。
那些都不是要紧的,最重要的是,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黏在归墨的身上,不曾挪开过。
隐约有慌乱从心底滋生,似乎有什么在渐渐流失,但她想抓住时,又从掌心溜走了。她极力压下心里的那点不适,怒视着捂着额头的颜曦,语气咄咄逼人,“喂,你长不长眼睛啊?没看见这里有人吗!”
归晚发难时颜曦仍盯着抿起唇角一言不发的归墨,听见归晚张扬跋扈的声音,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视线放到归墨身旁的归晚身上,眉眼凛冽的墨衣女子执剑而立,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眸里是满满的防备。
啧。
颜曦蹲在地上,瞥了一眼归晚,挑衅般地弯了弯唇,话却是对着归墨说的。她缓缓伸出手,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转瞬即逝。
“拉我。”
她说。
归晚被她这般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到了,她愤懑地从剑鞘里抽出剑来,尖锐的剑直直地指着颜曦,满腔的怒气似是要喷涌而出。
她的眼眸染上了狠戾。
颜曦罔顾归晚蓄势待发的长剑,死皮赖脸地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归墨,又唤了一声,嗔道,“是你把我撞倒的,你要对我负责。”
她抿唇轻笑。
“拉我。”
“你这女人好生不要脸!”
“归晚。”
归墨轻蹙起眉头,似乎对于归晚的不可理喻有些不满。他盯着言笑晏晏的颜曦,身子晃了晃,动了。他伸出手,任由颜曦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娇娇嫩嫩的柔荑与他交缠在一起,细细软软的,淡淡的馨香萦绕在手心,让她心口不由得轻轻一荡。
颜曦笑吟吟地扬起脸,眉眼灿若夏花。
她攀着他的手站起来,在归墨看不见的地方得意扬扬地勾了勾唇,对归晚挑衅一笑。
她就是不要脸。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像她这样无赖又不要脸的女人,才不会喜欢凶巴巴又咄咄逼人的男人婆。
颜曦没有松开归墨的手,反而借势缠上归墨的手臂,挽着他,晃了晃,声音软软糯糯的,搭上她那张面若桃花的脸,竟有些诡异的协调,“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想好要对我负责了?”
她未等归墨回答,便自作主张地搂紧了他的颈脖,清浅的呼吸喷涌在他的肌肤上,他蓦地一僵,便听见颜曦低低的笑声,“阿墨,我好欢喜啊。”
归墨垂下眼眸,扒开颜曦的手,用长剑隔开了他们的距离,低声道。
“殿下,请自重。”
归晚的眼神越发不善,归墨的那声殿下声声入耳,她轻蔑地冷哼一声,“你便是西楚的颜柔嘉?堂堂一个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死乞白赖地搂着一个男人,你们西楚的礼教,我算是见识到了。”
颜曦面色暗沉,微微扬起下巴。
“西楚颜柔嘉放浪形骸、桀骜不驯,养男宠、纳面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颜曦抱着手,明亮的眼眸染上了阴鸷。她倨傲地弯起唇角,皇家与生俱来的矜贵此时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但,那与你何干?”
“你!”
归晚执剑砍向她,寒风拂起她的长发,她不为所动。
归墨击落了她手中的剑,呵斥道。
“够了,归晚。”
归晚别过头,咬紧了唇。
“殿下……”
归墨唤她的名字,语气冷漠而疏离,但颜曦记得,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从那些南凉人的手中救下血迹斑斑的她,用盘踞着薄薄老茧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用低沉的声音道。
“别怕。”
……别怕。
她这一生遇见的人,除却皇兄,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她颜曦本就该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无坚不摧,但唯有那人,将她与那些血淋淋的真实隔开,告诉她,别怕。
他不该像如今这样,仿佛望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阿颜。”
她那清澈的眼眸里闪耀着灼目的光芒,像是清风明月,轻轻荡着归墨的心口。她薄唇轻启,恍若映日桃花的脸上泛着动人的光,漫不经心地拂过冰天雪地的冬,拂平了冬雪里的片片尘埃。
她说。
“阿颜。唤我阿颜。”
*
风姿傲然的白衣公子端坐在醉竹轩的雅间里,簌簌的风雪从窗户摇摇晃晃地不飘进来,落入他的衣襟。一尘染的白袍沾上了风尘仆仆的雪,他却恍若未察,端起酒樽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他在那里坐了一下午了。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宛如一樽雕塑。
他在等一个人。
那日苏洛央同他提起醉竹轩,提起那醉竹轩的桃花酿,他便知道,他的姑娘,又在算计着什么了。王府尽是颜澈的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暗卫的窥视下。
唯有那醉竹轩。
那是他的地方。
苏洛央着雪白的披风停在醉竹轩面前,仰起头望着那个璀璨的牌匾,弯起唇角。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醉竹轩,平日里总听颜曦提起,而今总算有机会一品这声名赫赫的桃花酿了。这次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甩掉颜澈偷偷命来跟踪她的人,这才能相安无事地来到这里。
她轻解了披风,在小二的引领下畅通无阻地往雅间走去。
掀帘而入,映入眼眸的便是苏南卿坐在窗边孤寂的身影,他托着下巴,坐在那儿,悄然无声。苏洛央放慢了脚步,呼吸渐缓,走近,小声抱怨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这样开着窗子。”
苏南卿扭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倏然,他轻笑。
“你来了。”
苏洛央轻阖上窗子,这才转过头望向他,无奈地扯起嘴角。
“是不是我不来,你便要在这窗边待上一天?”她叹息,“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
那句话说出口,两人皆是一颤。
仿佛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从未走失。
仿佛那些空白无情的岁月,从未有过。
“阿漓。”
“我在。”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如往常一般靠在他的腿上,痴痴地望着他健全的四肢,呢喃道,“你的腿疾痊愈了,我好欢喜。……我真的,好欢喜。”
细碎的抽噎声从她口中传来。
苏南卿怔怔地望着她。
……她哭了?
他的心底一片柔软,伸出手替她抹掉眼泪,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温柔的声音从嘴里溢出来,“我终于可以抱你了,阿漓。”
他多想她可以飞扑到他怀里,就像他一直幻想的那样。
他可以接住她。
他可以……拥抱她。
苏洛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晃了晃头,嘴唇被咬出血来,心口泛酸,“你不该来的。”她一字一顿,重复道,“你不该来的,苏怀瑾。”
他本该在寂静悠远的乡野里继续做他的教书先生,远离庙堂,远离喧嚣。他那样一尘不染的人,本就不该入世的。他那样的人,就合该干干净净地走过一生。
可他还是来了。
她眼眸含着泪,望着他。
“苏怀瑾,我为覆皇城而来。”
那人面色苍白如雪,他遥遥地望着窗外簌簌的白雪,翘起唇角,温柔而缱绻。
“我为你而来。”
苏洛央捂着脸,潸然泪下。
窗外皑皑白雪,寂静无声。
……
我为覆皇城而来。
——我为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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