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之内安静了片刻,拓拔煌源逐渐拉长的呼吸,正在慢慢消磨着碧华蛇胆最后的力量。
“哈哈哈哈!”谭皓歌突然放声大笑,这一次,换做他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意,伴随着拓拔煌源不断趋向虚弱的呼吸声,他冷然轻哼:“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当你是个神秘的存在,始终把你放在一个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位置上,今天开始,我算是后悔了,没想到一个雄踞玄沧大陆数十年的暴虐君主,竟然也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言语来,称霸就是称霸。”
拓拔煌源看着居高临下的谭皓歌,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孤很清楚自己的内心,一个人从出生那日起,就注定了在这人世间走不长远,争不争这个霸主又能如何?北胡族人还有数十万,他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们……不应该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
谭皓歌挑起眉头,不屑一顾:“大义凛然的话谁都会说,但你是品尝过权力味道的人,康国这数十年间的铁腕手段,难道全部都归咎于蛮荒的生存环境嘛!”
“那你呢?”拓拔煌源舒展开眉头,看着谭皓歌,就好像是一个濒死之人,透露出柔和救赎的目光:“同样,孤也不相信你真的可以做到天下大同……”
燕明诚咬着牙关挤出了几个字:“陛下奉行先王遗志,绝不是你这等蓄奴蛮人所能理解的!”
但是拓拔煌源对于燕明诚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谭皓歌的双眸之上,冷然笑道:“燕明诚,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看不透呢,你相信你的陛下么?还是你觉得,当年谭望齐的那些制度,真的会如同口号一样传遍大陆角落么?你们都太天真了……”
“不要诋毁我父亲!”谭皓歌手中忽然用力,紧紧箍住了拓拔煌源的喉咙,原本惨白惨白的脸上隐约露出了一些紫红色,但是拓拔煌源依旧笑着,冷冷地说:“就算当年孤没有攻破桓安,就算谭望齐活在了当下,就算是他坐在你今天的位子上,他也绝不会活成你们心中的模样,即便是灭了康国,即便是入主中原为帝,那也不过就是历史的一次重演……”
“你住口!”谭皓歌暴怒,将拓拔煌源瘦弱的身体狠狠向外推去,干瘦的身体撞击着木桩,拓拔煌源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谭皓歌顺手从燕明诚的手中夺过了长枪,当拓拔煌源的身体落在地上,紧接着,一柄冰凉的长枪抵住了自己的心口:“我的父亲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拓拔煌源一口鲜血喷出,那血溅在自己的胸前,竟然分外温暖,他咧着嘴,喃喃道:“谭皓歌,你有没有想过,谭望齐为什么会推行那样的政策,为什么会把夏正德送去荣朝为官,这其中的每一步都仅仅是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天下大同吗?”
谭皓歌瞪着双眼看向自己脚下的拓拔煌源,这个曾经一手策划了桓安屠城惨案的主导人,现在正在大言不惭地教育着自己,可笑,可悲,可怜。
只是这三个词汇,不知道应该去形容谁。
“我做得到!”仿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谭皓歌坚定着信念的同时,也在暗示着自己,“历史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旧的制度必然会死在新制度之上,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崭新的主导者,父亲没能做到的事情,就由我来完成!”
说罢,长枪高高举起,拓拔煌源缓缓闭上了双眼。
最后的一瞬间,过往种种的画面闪现在自己的面前,漠北大旱,族人们颠沛流离,漫山遍野都是干枯致死的尸体,到处都是骨瘦如柴的双手;岭宛暴雪,埋葬了多少户人家赖以生存的牛羊,那些冻僵的双脚历历在目;篷域狂风,漫天的荒沙将整个天际都染成了黄色,牛羊走失在风沙之中,多少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长枪穿过胸膛,这一具历经劫难的躯体,强撑着走过了三十几年的春夏秋冬,在最后的那一刻,拓拔煌源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痛感,碧华蛇胆的药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效,他再度恢复到了原本痛苦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累了,三十几年的殚精竭虑,宇文忠寻遍四方得来的珍贵药草勉强为他续着命,而他这么一死,那个老头儿会不会非常悲伤……
力量在一点点地离开身体,拓拔煌源张了张嘴,用几乎是蚊蝇一般的声音,对着谭皓歌喃喃道:“你们活得太安逸了……你们……你们不配拥有……那么多资源……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争过命……”
细长的手掌缓缓划过胸膛,最终垂在了地上,而那支长枪直挺挺地树在拓拔煌源的身前,谭皓歌的力度之大,似乎将长枪狠狠地刺入了大地,与拓拔煌源平躺的尸首,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直角。
“陛下……陛下……”燕明诚走过去,轻声点了点呆滞的谭皓歌:“陛下你还好吧……”
谭皓歌没有回应,不知为什么,他曾经倚仗着拓拔煌源的这条命活着,当自己最大的敌人轻而易举地被自己击杀于主帐之中,这一刻,他的心空了。
转身,抬腿,离开拓拔煌源的尸体,放眼,拓拔洪和的尸体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这个不屈的汉子,终于还是死在了燕明诚的手下,而谭皓歌轻轻推开燕明诚,木然地朝着帐外走去。
拓拔煌源的尸体平静地仰面倒在地上,但是在他的伤口处,血液逐渐变得漆黑,慢慢地,有密密麻麻的小虫从伤口处钻出,看得燕明诚阵阵发麻,他赶紧冲到谭皓歌的身后,指着尸体大喊:“陛下!陛下你快看啊!”
谭皓歌被燕明诚拽着向后望了一眼,只见那些小虫瞬间覆盖住了流淌出的血液,正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谭皓歌头皮阵阵发麻,情急之下,抬手推翻了帐内微弱的烛火,烛火在触碰到地毯的一瞬间,便燃烧了起来,火苗遇到小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场景,越想越觉得熟悉,谭皓歌向后退着,直到离开了主帐,不多时,主帐便被大火所吞噬,与此同时,天空中巨大的雨滴落下,转瞬间又将大火浇灭了。
喜欢南渡舲歌请大家收藏:(321553.xyz)南渡舲歌艾草文学阅读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