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仕中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奄奄一息，在冯相爷的指示下，他被叛军拖到了人群前头。

　　一见到应仕中出现，何乐心中立刻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隔着一段距离，冯相爷冲着何乐高声喊话：“大公主，这个人想必你很熟悉吧！”

　　何乐没答话，只加快了手中结印的速度，只有趁早了结了二长老，她才能专心对付冯相爷。

　　冯相爷瞧她不为所动，原本还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瞬间就黑了脸，他招了招手，身后的叛军立刻又将应夫人和郑大人带了出来。

　　或许是顾及着他们还算是姻亲，应夫人和郑大人只是看起来比较狼狈，身上并未看到明显的伤痕。应夫人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眶通红，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见他们无事，何乐的一口气还未松完，便听冯相爷道：“绫儿，姨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爱子心切，不忍心你被人骗的团团转，这才将你和郑大人请到这里，让你们看清真相。”

　　闻言，何乐当即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如果单单是冯相爷，他不可能会猜到这一切，可偏偏他与二长老联手了。

　　二长老被突然出现的河艺算计之后，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当时，河艺从宫里逃脱之后，二长老亲自去宫里查看过，三人的饭碗都有用餐的痕迹，所以他敢确信河艺也中了蛊毒。用黑虎蛊制出的蛊毒毒性极强，而且专门针对人的灵魂，即便她没有当场死亡，灵魂也会很快魂飞魄散。所以，即便知道河艺逃脱了，二长老也不觉得这件事会对他产生什么威胁。

　　因此，他怎么都没想到十八年后，河艺不仅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世人面前，还修成了琥珀蛊。

　　后来，他一路逃亡到了魏国，他稍微一打听便得知如今上京分为了两派，一派支持太子和冯相爷，一派支持宁王和宁王妃。冯相爷既与他有相同的仇敌，那他自然便找上了冯相爷。

　　而这些日子，因为应仕中，应将军和郑大人纷纷背叛了冯相爷，这让冯相爷对应仕中恨之入骨。二长老也因此听到了很多有关应仕中的故事，他忽然就联想到了九黎族的残卷秘术。

　　冯相爷的话让何乐心中一紧，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冯相爷一把撕去了应仕中脸上的人皮面具。

　　一张完全陌生的眉眼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应夫人当下便被吓傻了，一瞬的怔愣之后，应夫人疯了一般挣脱束缚，冲到应仕中面前，哭着喊着质问：“你是谁？你是谁？我儿子呢，我的仕中在哪里？！”

　　顾岑努力撑起眼皮，嘴唇张了张，想解释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半个音节。

　　冯相爷一边欣赏着状若疯癫的应夫人和万分震惊的郑大人，一边道：“绫儿，郑大人，你们都看到了吧！杀了仕中，又找人假扮他，撺掇你们支持他！宁王当真是好手段！”

　　见状，何乐再也顾不得其他任何事情，她冲着应夫人大声呼喊：“娘，娘，我是仕中，我是您的儿子仕中，您千万不要听冯相爷的！”

　　应夫人闻声扭头看向何乐，质问道：“大公主？你怎么可能是我的仕中，你分明就是在骗我，我儿仕中是不是已经死了？！你们到底对仕中做了什么？”

　　应夫人凄厉的质问如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何乐的心头，她要如何告诉应夫人，应仕中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一刻，何乐忽然体会到了大长老被蚕蛊反噬时的感觉，痛不欲生，五脏俱焚。喉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何乐一时没忍住，一口鲜血尽数喷薄而出。

　　一直护在何乐周围帮她解决叛军的黑衣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何乐。

　　“应兄，应兄……”黑衣人焦急地呼唤如天外之音软绵绵地回荡在何乐耳边。

　　原本被琥珀蛊打到魂魄震荡的二长老立刻抓住了这绝好地反杀时机，他将所有元气聚于掌心，催动着黑虎蛊直冲何乐而来。

　　黑虎蛊之所以被列为禁术，除了它是通过吸食他人元气来提升自己，还有一点便是黑虎蛊可以不用通过控制他人心神便能直接进行攻击。

　　眼瞅着黑色光芒转瞬而至，没有丝毫犹豫，黑衣人扶着何乐的双肩一转，将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道黑光。

　　噗……

　　浓烈地血腥气直冲入鼻，何乐的瞳孔瞬间无限放大，她还没从那句应兄中缓过神来，黑衣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二长老眼看一击未中，再次强行催动黑虎蛊，赶来支援的黎玥赶忙召出金蚕蛊，一黑一金两道光芒立刻缠斗在了一起。

　　何乐一把抱住了倒下的黑衣人，她颤抖着双手扯下了黑衣人的蒙面巾，凤目粉面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何乐眼前，一如何乐初次见他，此刻的他，眸中带笑，看起来甚是风流。

　　何乐的眼泪如瀑布一般忽然顷刻而下，眸中泛起的氤氲雾气，模糊了那人的容颜。

　　“段兄，你不是自诩上京第一风流人物，怎么能让自己如此没有形象的坐在地上。”何乐伸手就去拉他，“你快起来，你起来，我就陪你去赛马，陪你去蹴鞠……”

　　段哲嘴角依然挂着笑，望向何乐的眸底是无尽的温柔，他努力抬了抬手，为何乐擦去眼泪，可他刚要开口，鲜血便控制不住地往外喷涌。

　　何乐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使劲摇头，“别说话，你别说话，求你别说话。”

　　鲜血染红了她白皙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滑落。

　　何乐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住，痛到无法呼吸。

　　段哲将覆在他嘴巴的手握在手里，有气无力的声音虚弱至极，“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何乐，我叫何乐。”何乐用力箍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倒下去。

　　“何乐，何乐……”段哲低声呢喃着，“比应仕中好听多了。小时候，我和应仕中第一次见面，就因为互相取笑对方的名字打了一架。”

　　那场面，段哲至今都不会忘。

　　二十五年前，爹因为亲眼看到陛下射杀了他们共同的挚友冯瑾而深受打击，爹想杀了陛下为冯瑾报仇，可陛下也是他的好友。自那日之后，爹深陷痛苦的万丈深渊，无法自拔。

　　百年前，前朝覆灭，天下分崩离析，段氏先祖在替楚氏一族打天下之前，曾有恩于兴善寺，兴善寺的和尚为了报恩，便同意帮段氏建立一支秘密组织，以确保段氏后人性命无虞。

　　对于找陛下寻仇，爹心中一直很矛盾，但他并不只是在心里想想。爹启用了先祖留下的秘密组织，并且，从小便将他送去了组织培养。

　　他第一次见到应仕中时，他正一个人在后院习武，隔着院墙，他听到外面有小孩的打闹声，他本不欲理会，奈何他家后院的门突然被人给撞开了，而那人正是应仕中。

　　并不是应仕中要主动撞开他家的门，事实上，他是被人给打进来的。然而，他就跟没有痛觉似的，快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立刻护在一个陌生的小男孩面前，冲着外面的两个大男孩挥拳头。

　　许是见应仕中被打成这样依然不屈不挠，也或者是见自己撞坏了别人家的门，闯了祸，总之，那两个大男孩没有再跟应仕中动手，只咒骂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安慰了被吓哭的小男孩几句，应仕中就让他回家去了。

　　那时，他好像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正义。他下意识喊住了应仕中：“喂。”

　　应仕中回头看他，语气不善：“干嘛？”

　　闻言，他到嘴的话转了个弯，“你撞坏了我家的门，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就想走？”

　　“我找我娘赔给你！”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府上的少爷？我好派人去讨要赔偿。”

　　“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将军府大少爷应仕中！”

　　“考试中，进士及第，你的名字真搞笑！”

　　应仕中气呼呼地质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不信，你的名字有多好听！”

　　“段哲。”

　　“段哲段哲……哈哈哈，真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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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哲，你醒醒，你快醒醒，我以后再也不怼你了，再也不嫌你烦了，再也不躲着你了……求你不要死，求你……”

　　似有冰凉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明明冰凉入骨，却烫了他的心。他的灵魂似乎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却硬是被声声悲戚地呼唤喊了回来。他艰难地撑起眼皮，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能讲出话来：“你和他真的很像，浑身都充满了正义感，不过，他单纯到傻乎乎的，你聪明到老奸巨猾。”

　　何乐使劲摇头，“我一点儿都不聪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我太过自以为是了！”

　　段哲撑着最后一口气，“阿乐，不要这样说自己，我这一生从未奢求过友情，却得到了你们三位好友，畅快淋漓地活了十八载。只是，以后我不在了，就没人陪你一起唱戏，和你里应外合查处贪官污吏了。”

　　何乐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大颗大颗滑落。她握着段哲的手，说话时连嘴角都有些颤抖，“你不在，我一人撑不起御史台……”

　　天地间，凌冽的春风中，再也没有了那人的声音，被她握在掌心的大手软绵绵的直往下坠，那双三分含笑的眸子永远地闭上了。

　　救回了宁王和阿乐，他应该算是间接替爹报了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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