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困臣

　　天未露白，难掩巍巍王城。迷雾笼罩不去这天阙的威严气魄，却也同样遮挡不住那马蹄声渐近的声音。

　　薛玧知道，宫监出宫必定有给自己留一道尽处的宫门，而这般秘密行事，一般都只是在最隐晦不惹人怀疑的北门尽处。

　　三两士兵打折吨在等候着宫监的归来，当听到远处马蹄声传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士兵撞了撞身旁兄弟的肘，“喂，该醒醒了，那老东西回来了，你我也该轻松了！”这话说着，旁边的人虽然有诸多的不耐烦，但是一想到可以不用再死守在这里，也终究只能讪讪的起身，在宫门口处等待着那马匹的到来。

　　直到马蹄声近了，在冲进宫门的时候，那守城的士兵才清醒了过来，正确来说，是吓醒了过来。

　　在骏马疾驰进宫门的时候，挂在马鞍上面的头颅，在一路的迤逦随行之下，血迹已然早早的淌干了，就连系挂在马上的头颅，此时那一团黑漆漆的发也骇人所闻。

　　守城的士兵自然是认得薛玧的，故而才在他疾驰往宫内的时候，不多加阻拦。虽然事实是他们在看到那个头颅的时候已经吓得不敢上前阻拦了。

　　骏马一路往着昀承殿而去，在宫道上方，夜的凄清空阔，将这马蹄声儿传得深远，惹得人心惶惶。就在骏马转角之时，忽从那角落边上横出一脚，朝着骏马前踢一点一踢，骏马顿时受力不住，驮着背上的人一同踉跄，随即又朝前趔趄趴去。

　　马上的薛玧狼狈的摔倒在地上，忿忿的起身，怒吼着，“谁这么大胆，竟敢拦本官之马？”

　　薛玧盛怒之下，却已然忘了他纵马疾驰的地方早已经进了昀承殿的范围之内，在这里即便是再位高权重之人，也必须下轿落马。如今薛玧的这般放肆，吼叫声才落下之后，却闻得身后一道冰冷的声音阴鸷如剑，豁然响起。

　　“难道薛大人忘了宫规，昀承殿前不得放肆吗？”卫胄站在薛玧的身后，没有出手，只是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长刀，冷冷批复。他侧着眼，循望了一眼薛玧此时的狼狈模样以及那倒在地上不愿起来的骏马旁边，滚落的那颗头颅。

　　在见到那头颅的面目之后，就连这执刀见惯生死的卫胄将军也不禁脸色一竣，不觉将手中的刀柄握得更紧，以方便随时出鞘。

　　卫胄倒不是被那颗头颅吓到，令他吃惊的是这颗头颅的身份，他有些不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薛玧，“你可知他是何人？”他指着那颗头颅问。

　　“老夫此次连夜进宫，正是为了此事！”他瞥了卫胄一眼，双手拱在胸前，“事关重大，卫将军最好不要误了大事！”

　　虽然薛玧是这般辩驳，但是卫胄心中却是依旧不能平复下那吃惊，“交出武器，下官为你通传！”卫胄终究不能说什么，他的任务就是保证楚王的安全，而现在薛玧的觐见，卫胄可以说，这是正中了楚王的下怀，无论如何，卫胄都不会遣走他的。

　　只是令卫胄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出去通传的宫监，会被薛玧斩杀，而且还连夜进宫？他，不得不防！

　　“大王！”卫胄将薛玧的武器缴起之后，边将薛玧遗留在当处，径自往着昀承殿而去，在进了殿之后，他也无暇通报，禀报道：“大王，薛玧他……”

　　“来了？”桌案上，楚王依旧批复着奏章，在卫胄进来之后，随口这么应着卫胄。

　　“来了，但是，是杀了传令宫监后，提着头颅策马直冲昀承殿，被末将，……拦下来的！！”卫胄铁着脸，如是禀报着，他不断的揣测着楚王逐渐冰冷僵硬下来的脸色，心中此事一旦禀报，楚王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果然，楚王的反应与卫胄的猜想不差分毫，楚王将桌案上的奏章重重的朝着地上一扔，“提着传令官的头颅冲到孤的昀承殿，难道他还想连孤的头颅也一并割下不成？”暴怒的双眼，突然变得无情了起来，直视着卫胄，“传令，将他凌迟！”言毕，他将手上批奏章的刻刀狠狠一丢，顿时难掩杀意四散。

　　“陛下！”卫胄放胆劝阻着，“他似乎，有所忌惮！”

　　“他能忌惮什么，他的奏章落在孤王的手上，在来的路上自知罪行难逃，杀了孤王的传令官，直奔王宫，取孤性命！”楚王怒得站起了身，“这等乱臣，孤王本还想着朝廷中少有制衡，多留他几日，他却比孤还耐不下性子，留他何用？”

　　“只怕贸然擒下无用，怕他早有防范啊！”卫胄最怕的就是这等，如果在贸然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难免薛玧会留有什么后着。

　　楚王此时，心中哪还容忍得下薛玧的那般造次的举措，几次下令处死的时候，都被卫胄拦下，最后卫胄不得不搬出楚王的弱点，“若是现在贸然将他杀了的话，难保明日朝廷失衡，大兵压境，到时大王王位堪忧！”

　　一句“王位堪忧”，便将楚王的暴怒全部压下，“这也是孤王，为什么想多留他几日的原因！”楚王坐回位上，喃喃的道。他沉吟了一瞬，抬首示意着卫胄，“传他进来，想办法，擒下来！”

　　楚王的这一吩咐，终于能教卫胄服从，遵了声是便悄然退出昀承殿。

　　在殿外，薛玧等的也有些心焦，但是卫胄不出来，他始终不敢前进。在卫胄出来，道了一声：“大王有传！”的时候，薛玧却又不急着进殿了。

　　“卫将军，大王今夜可有召过臣下？”薛玧在刚才等待的时候，一直回想着刚才杀死宫监时他所说的话，在生死边缘，一个人在极度害怕之下，是绝对不会说谎的，而那宫监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奉了倪乱的命要杀他，但是却也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自己是假奉大王的旨意。

　　早前在路上的时候，是因为猜忌与气愤，但是现在，却不得不仔细辨认。

　　卫胄沉默了一瞬，本不想回答，但是终究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有！”

　　薛玧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一僵，“那我……”岂不是抗旨？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但是，在摸索到自己身上有着倪乱指挥宫监杀他的证据，他的胆顿时又壮大了起来，随着卫胄一道进了昀承殿。

　　昀承殿中，楚王的脸色一直很难看，特别是在薛玧进殿之后，更加显得难看。

　　“大王冤枉啊！”一进到殿中，薛玧却出乎了卫胄的意料之外，冲到了大殿的中央，一抹鼻涕一抹泪的朝着座上的楚王哭诉了起来。“有人，有人假借大王的名义杀臣，臣无奈，臣保命要紧啊！”

　　面对猜忌心重的楚王，薛玧自知自己此举未必能真的挽回楚王的心意，但是，终究得先发制人，否则他若是等到楚王发难时再来申辩，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而此时薛玧这哭诉的模样，直教看着的卫胄好生不自然，他甚至怀疑他如何炼就的这般脸皮，一个堂堂内阁老臣，居然能哭诉到与街边怨妇一般凄戚的模样。

　　“薛玧，边关克扣军饷之事，你有何话说？”楚王现在不想问别的，这个问题这段时间压抑在所有的人心中，都不敢一提，随之负责彻查此案的御承大夫也错死在了楚王的手上，故而一直缄默至此。

　　如今，薛玧就在眼前，楚王不想再拖下去。

　　“陛下冤枉！”薛玧愣了一下，继续喊着道，“去年年关大寒，冻死些许将士实属平常，朝中有人以此为借口，妄想除去老臣，大王明鉴呀！”

　　“你自己看看！”楚王在薛玧这话说完之后，蓦然发怒，将桌案上一直摆放着的最为沉重的一卷奏章朝着薛玧的脸面上扔了过去。

　　薛玧不敢躲，只能任由自己的脸面被这竹简正面袭到。

　　“冻死的将士逾半，这叫冻死些许，！”楚王站起了身，随之压抑不之心中的怒火，将那摆在面前的桌案重重一踢，上面原本已经凌乱的东西，此刻尽数倾倒在薛玧的身旁。

　　“各国虎视眈眈，秦国已经灭了韩、赵、魏三国，此时如果嬴政再发兵，没等我大楚回缓过一口气，就已经先忘国了！”

　　楚王怒吼声嘶，听得薛玧阵阵发寒，“大王明鉴，这些纯属诬赖！”

　　“你再言！”楚王喝住了他的话。

　　薛玧无奈，最后只得将今夜来的目的和盘拖出，“大王，这些都是倪乱造谣，您看，这是倪乱指使宦臣在半路上谋害老臣的证据！”他将那支从宫监身上搜到的竹简递交给楚王，“老臣才有将他杀害的举措呀。”

　　楚王冷冷的睨着那支竹简，霍地冷笑了起来，“你杀人之前，会否将自己的性命带在此刻的身上？”

　　楚王的这一句话，问住了薛玧。

　　“那是，那是倪乱陷害我的！”薛玧一声大喊出来的时候，却闻得顶上天窗破裂的声音，一柄长刀赫然直下，朝着楚王的头颅挥砍而去。

　　而这个人，正是王后白天所觐见的那个假装宫监的神秘之人。他在长刀即将砍到楚王的时候，转头朝着薛玧道：“美人可能早产，吩咐我等杀了昏君！”

　　薛玧一时之间还摸不着头脑，但是，随即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一早就被人算计在其内了。这是一场专为了困住他的棋局：边关事发、美人计算、宫监灭口、以及此时刺杀楚王！

　　处处都是死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的，一层一层的蒙上，直到他，无路可退！

　　“大王小心！”薛玧突然大喊，只是却已经不能阻止那人的攻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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