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话里俱是以花作代，也听出其中端倪。未看她，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观音大士慈眉善目，佛光普照，却照不进人心里，照不亮命运。只是，桑榆可曾想过，园子里花如此之多，一年四季时有百花绽放，四季交替。这浇花之人就是再辛勤，亦是无法顾及所有。

　　顿住，眸光触及那燃着的香，积了长长一段灰，忽的断落，没入香炉之中。片刻后，方道，那牡丹寒梅虽是受了精心照顾，又怎知就能独享这一世了呢？

　　转而复看她，若你是那园子里的花儿，你就甘心自生自灭了么？

　　移开眼，看向来洞开门外一点亮光，带着幻灭。我既已入了深宫趟了这浑水，日后之事便已不为人控。我定是要为自己撑出一片天来。桑榆可是要早作打算......

　　桑榆微微一笑，发丝被风轻轻吹起，寒意拂过脸庞，紧了紧衣领。这慢慢筹划也无妨，这不，还有砚辞在旁边提点呢。

　　也是，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指不定哪日便是出头了。如今几个得宠的妃子皆怀有身孕，而那睿贵人......不对，该是宸小媛了，可是风头大劲呢？至于其他人......如今新一批的秀女进了，而过了殿试的至今倒是只有桑榆了，那元氏也称了病。桑榆若有此心，不妨把握了这个机会。

　　桑榆敛了眉，只回望我的小腹，这天气怎么冷，这宫里，如若是和宁妃娘娘身边有个贴心的小棉袄，倒也能暖上好几分。砚辞几个月了？

　　听她提起孩子，不由轻抚隆起的肚子，唇间亦了笑意。虽眼下只是作出来与人看的假象，只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的孩子，那个属于我的孩子。

　　就快五个月了......宁妃娘娘有女伴身，令人羡慕......

　　观音送子......听起来却是毛骨悚然。我的孩子，我亦会好好护着。这宫里，那么多女子，争着帝王恩宠，日后还要争那......

　　噤声，不再多言。

　　听堂外醉岚轻声唤有人来了，桑榆便转而回到观音像前点上一炷香，恭顺的拜了拜，喃喃自语。敬上香后，轻声道，日后的事情，不急，离你这孩子出生尚有四月有余，不过，这宫中即将出生的孩子，难得的不止一处。皇上太后真是有宏福庇佑，注定膝下承欢孩童无数。

　　说罢，转身，晚来风急，砚辞也快些回去吧。

　　好。不再多言，亦不送她，只是回到观音像前，跪于蒲团上，合手祷告。我如此虔诚，观音大士是否就能保佑我平安？佛堂内静谧一片，烛火幽幽，菩萨动察世间，又能知我心如何？

　　半晌后，欢颜朝门外探视，桑榆已是走远，外面亦无他人。方才起身，走出泽被堂。佛堂大门合上，挡住那双慈悲的眼。宫里不乏礼佛之人，却亦是挡不住那满手血腥。佛，不过是为了良心安宁罢了。想要消灾解祸，能怎能只依靠佛。

　　出了泽被堂，一步一步地于御园中缓缓走着。园中一片白茫茫的，掩去了那森森绿意，也似掩去了那些丑陋不堪的真相。

　　主子，是睿王爷。欢颜搀着我，贴于耳边轻声道。

　　我蓦的抬头，披芳园外的小径上，一名锦衣男子，格外醒目。我握着欢颜的手臂，猛的紧了紧。

　　顾渊......我于唇齿间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微有战栗。当日，便是他，害我落得如此境地。若不是顾忌再次传了流言来，我真想问个明白，当日那一切，和他有没有关系，太后所做的一切，他又是否知晓。

　　正思索间，睿王已至眼前，见了我，微有一愣，停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拱了拱手道，见过贞小媛。

　　我怔了一怔，笑得有些牵强，睿王有礼。

　　他的目光在我面上连流了一瞬，转儿下落，至我披风掩着的小腹，眸光中微带深意。可我却看不清，那黑眸中的是何意。

　　大雪天气，路面冰冻积雪，不太好走。小媛有孕在身，还是尽量少出来走动的好。睿王淡淡地说着。

　　他是在关心我么？还是关心我腹中的所谓孩子？我想，应该是后者吧，这朱瓦红墙帝王家，哪来那么多真心。他在乎的，也不过是日后他的大业，这大昭江山。

　　我微微冷了冷神色，笑意浅淡，多谢睿王关心，只是近日夜里难以成眠，便来清心殿求个心安。

　　睿王的脸色微微一僵，却也未再说什么，只道，小媛多保重身子。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了，脱口而出，你知情么？

　　睿王沉默了片刻，才又看着我的眼睛，道，是，我知情。

　　他是知情的，他确实是应该知情的，他的孩子将拿进宫来，他又怎么会不知情？只是我一个人傻，以为这个世界还是纯善的。曾经畅谈之人，仍旧如那日一般并未改变，可如今看来，却是我痴心妄想。

　　冷冷地一笑，我明白了。不耽误睿王了，欢颜，我们走。不再多言，只是静寞地擦身而过。顾渊，我与你的交集本就不过那太液池边的一番交谈，如今，只当是悉数抹去，再不留下一星半点。

　　又落雪了，我伸手去接那雪花，看着它于我手心中融化。眼神渐渐迷离，一场大雪，终于将所有都掩盖了，包括那我明明知晓却又假装不知的真相。

　　从此后再无任何顾忌，我只一心一意地，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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