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龚清阳走进李瞳的屋子时李瞳正坐在窗边，依然是一袭大红的袍子，脸朝着窗外。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一双重瞳的眸子重叠在了一起，纷飞的细雨在他的眼瞳中印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许是听到身后的响动，他回头朝着龚清阳灿烂一笑。

　　龚清阳叹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随手倒了一杯茶，道：“厉千品失踪了。”

　　李瞳呆一下，但那份表情就像是深夜的昙花转瞬即逝。

　　“失踪了也好！”

　　龚清阳在听到李瞳这句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厉千品只吃了一颗解毒丹，只怕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李瞳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走到桌边倒下一杯茶，品了一口，说道：“上好的碧螺春，好茶！”

　　龚清阳苦笑，无语。这茶根本就不是碧螺春，这茶明明是铁观音。李瞳最大的本事不是他那一手从不失手的夺命飞针，而是这张冠李戴，顾左右而言它。

　　“既然你都不关心她的死活，那我也没有必要再去打探她的消息了。”龚清阳起身，走到了房门口又停下，“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李瞳正拿了茶杯递到嘴边，听到龚清阳的话手微微一抖，嘴角的笑意却勾得更深了。等到龚清阳走出屋子，李瞳依然保持着持杯的姿势，许久才将茶杯放下，重瞳的眸子又重叠在了一起。

　　错，只要犯一次就好。这一次，他愿意相信她还活着。

　　可是……

　　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焦燥？

　　他想见厉千品，他想亲自去确定她没事。

　　放下手中的茶杯，李瞳跃上屋顶，朝着皇宫外掠去。只是刚掠出不远，他又站住。不远处，陌染负手站在屋顶上，冷冷地望着他。

　　“瞳妃娘娘，没有皇上的许可，任何妃嫔都不得出宫。”

　　李瞳微微一笑。

　　“若是本郡主一定要出宫呢？”

　　“那就休怪老奴手下不留情。”陌染面无表情地盯着李瞳，让人一眼便可以看出他没有开玩笑。

　　李瞳脸上笑容依旧，手指却已经握得发白。他的武功虽高，却始终不是陌染的对手，若非如此，早先他又怎么会被皇帝哥哥抓住绑在大牢里？只要陌染还在皇宫里，他便离不开皇宫，除非龚清阳愿意出手。只是……能让龚清阳出手的事情，实在太少太少了。即使上一次在板照山上情况危急，龚清阳也只是用言语激发了肖苇的情毒，让肖苇替他出的手。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龚清阳动过手，也从来都不知道龚清阳的深浅呢。

　　“那本郡主回去就是。”李瞳撇了撇嘴，讪讪一笑，回了锁烟宫。回到锁烟宫，他又站住，“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锁烟宫里并没有宫女，也没有太监，陌染这样跟着，让李瞳觉得有一丝的不安。今天的陌染浑身都散发着浓郁的杀气，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动手的原因。他一向胡作非为，皇帝的龙袍都敢穿，若非发觉陌染的不对劲，他又怎么会这么听话。

　　陌染冷笑了一声，双袖向后一挥，原本大开的门一瞬间关闭。门关闭的瞬间李瞳迅速退后，拉开与陌染的距离，他刚拉开距离，陌染立刻像一只扑食的雄鹰一样朝他冲了过来。

　　两道身影在空中迅速纠缠之后落下，李瞳的嘴角已经有血溢出。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表情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严肃。陌染是认真的，他的确是想杀了他。忽然，他又勾起嘴角笑了。

　　“陌公公，这是要杀了本郡主吗？”

　　“皇上那么地宠爱瞳妃娘娘，咱家又怎么可能杀了瞳妃娘娘让皇上伤心呢。咱家只是觉得瞳妃娘娘还是留在皇宫里好。”

　　“什么意思？”李瞳皱起眉头。

　　“瞳妃娘娘若是与老奴一样，相信瞳妃娘娘应该就不会再想外面的花花世界了。”陌染诡异地一笑，突然朝着李瞳冲了过来。

　　李瞳震惊地望着陌染。陌染的意思是要让他变成太监吗？

　　就在陌染快要击中李瞳的时候，皇帝突然横冲到李瞳的身前，陌染看清冲过来的人时要收手已经来不及，只好及时硬将手向上移动，击在皇帝的小腹上。好在这一击并不太重，但纵然如此，皇帝的嘴角也溢出了鲜红的血。

　　李瞳下意识地扶着皇帝缓缓坐到地上，满脸地不信。

　　他在做梦吧，皇帝哥哥贵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会替他受伤！

　　“你……”

　　“你不必介意，朕没事。”皇帝随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拿出一把扇子递到李瞳的手上。“朕知道你不想见朕，所以朕马上会走。”说完，皇帝真的朝屋外走去，甚至在走到陌染身旁的时候还示意陌染跟他一起离开。

　　直到皇帝走远，李瞳还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盯着手里的扇子默默不语。

　　这是他的扇子，是他丢在厉千品面前的扇子，也是他在火场里见到的那把扇子。虽然扇面已经换过，但扇骨却还是原来他用惯的那二十四根扇骨，也是真正的追魂针。

　　抬头，他追了出去。

　　“皇帝哥哥，你来就是为了给我这把扇子？为什么要给我这把扇子？”他明明曾经刺杀过他，他为什么还要给他武器。

　　“皇宫虽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地方，但是皇宫里并不安全，朕只是觉得你需要保护自己的东西而已。”皇帝停下脚步但却并没有回头。

　　李瞳握着扇子的手渐渐用力，直到握得手指发白，手指发白之后他突然抬手将扇子丢了出去。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了。”他的声音里不带一点感情，“自从我入宫开始，我就已经不需要它了。”

　　李瞳说完，立刻转身，不再看皇帝一眼。

　　皇帝哥哥什么都不懂，扇子代表着他在江湖中的另一个身份，身为男人的那个身份，丢掉它意味着丢掉那个真实的自己。他为什么要替他拣回来！

　　皇帝茫然回头，拣起地上扇子，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久久不语。

　　“皇上，请治老奴的罪。”陌染跪在地上。

　　皇帝淡淡地看了陌染一眼。

　　“陌染，朕只是想要他站在朕的身边，你明白吗？”

　　陌染垂着头不语。他怎么会不明白。他若是不明白，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只是替皇上觉得不值，想要为他做点什么而已。他只是看不惯瞳郡主一再地糟踏皇上的那份好意。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明白了，皇上对李瞳的感情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地用喜欢或是宠爱这样的字眼去形容了。皇上对李瞳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所有的一切。

　　“老奴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以后就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皇帝说完，怔怔地望着李瞳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皇帝和陌染站在门外，李瞳站在门内紧靠着门扉慢慢滑下，像是失了魂一般地坐在地上。

　　他知道皇帝喜欢他，也知道皇帝是一个倘若得不到便宁可将其毁掉的男人，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皇帝会舍身救他。

　　明明关着他，明明夺走了他的一切，但却会为了救他连命都不顾……这叫他怎么去恨他？

　　突然，他笑了。他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得声音嘶哑，笑得虚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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