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粗黑的锁链把我吊在高高的顶棚处，明明是酷刑逼供，我却觉不出痛，也许痛从我失手伤了她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凝固了，哪怕是锉骨凌迟，也痛不过眼看着她绝尘离去时的心伤吧。

　　我本飘零人，薄命历苦辛，可幸离乱得遇君，本应感君萍水恩，却……相负君的一片情，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的呢！

　　我出生在黑暗之地，自幼长在血雨腥风之中，什么样的残忍之事都见过，独独享受得温柔少之又少。

　　血窟本是我母柴桑王建立的暗杀组织，我的父亲是血窟里的一名杀手，地位比奴隶高不到哪里。母亲酒后失德，强暴了他，这样的事情在血窟里经常发生，父亲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掉，他是认命了的。这些事情，都是我懂事以后，师傅告诉给我的，因为我的生父在生我的那天难产去了。

　　我生下来后，相貌怪异，父亲又当场难产而死，母亲觉得这是不祥之兆，是不打算留我的，多亏师傅的一句话，我才侥幸活了下来。

　　师傅说，我根骨桀傲，适合练武，若多加调教，必能成就一番武学之道，日后也会大有用途的。

　　听了这样的话，母亲才勉强留下了我，没有让人溺死我，我也因此开始了如地狱一般的成长过程。

　　在血窟的日子里，除了没日没夜的练武，就是与同类的搏杀，在死中救生，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筛选，活下来的成为了杀手，死了的也就了后山中野兽的食物。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目标是一个与母亲有过节的大臣，得到的命令是斩草除根。

　　那一晚，火光冲天，师傅带着我们五个人冲进了那户人家，见人就杀，俨然已经杀红了眼，我们心里谁都清楚，如果完不成任务，后果是多么的悲惨，所以当我面对着最后一个活口，一个仅仅三岁的小男孩儿下不去手时，师傅替我解决了。

　　“沧浪，永远也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慈悲之心，有了这份心，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自己了。”

　　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也清楚一个杀手若没有该有的残忍，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只是……这样的生活，令我生不如死。

　　在恍惚中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杀人、被杀，倒下不去的不是对手就是身边一起训练的师兄师弟，那份心情让我看空了一切，什么人命、什么亲情，不过是传说里的东西，和我们这些生活在血窟里的人，扯不上半点关联，就算明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是自己的母亲，也要称呼着他为主子，也要下贱地扑俯在她的脚下自称奴。

　　在江湖人看来，血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具体有多少人，可在我们这些天天生长在这里的杀手来看，血窟不过是个肮脏的地方，所幸，还有几个投缘的师兄弟，大家凑在一起，虽然没有笑容，却也有淡淡的关怀，都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会彼此地关心，谁能想到，就是这份关心，却成了后来落人把柄的牵制。

　　我十八岁那年，接替了师傅的职位，坐到了血窟副窟主的位置，师傅也在那一年伤了筋骨，不能再接手任务了，按理，血窟是不会留不能执行任务的人存在的，但由于我和几个师兄弟的力保，才得以保留下师傅的命，我把他安置到我居住的飘零阁里。我暗自调来了最小的师弟伏菱在阁中照顾师傅。

　　不只在我的心中，也在其他的师兄弟心中，我们没有任何长辈亲情，别人有父有母，而我们没有，除了师父。

　　师父像我们的父亲一样把我们带大，尽所能地护着我们，没有他，我们不可能活到现在，他老了，也当是我们回报的时候，杀手可以无情可以无义，但人的良知，总是抹杀不掉的。

　　坐上副窟主的这个位置，我的任务也就越多，名声也就越来越不好，这些都不是我在乎的，我天生异貌，本来也不为这世上所容，不过是黑上再抹一点儿黑，终究都是黑的，没有什么了不起。

　　二年后，我在执行一次绝密任务时，被人暗算了，多亏有所预感的师傅及时地派来了伏菱，我才得以脱险。

　　回了总窟后，窟主要以窟中规矩惩治我，要我的命，多亏我那个憨直的姐姐赫连宏英刚好从边境回来，碰到这个场景，向主子救了情，才保下我的命。即使如此，我也被罚了五十鞭。

　　事后，我总觉得这次任务的失败有些稀跷，那么绝秘的任务，怎么可能会走漏了风声呢。

　　领了罚后，我回到了飘零阁养伤，师傅给我后背的鞭伤上药时，提醒道：“沧浪，你不觉得你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吗？”

　　“师傅，怎么会？”

　　我相信我的师兄师弟，他们是不会出卖自己人的，更不会出卖我的，师傅从小教导我们的第一条就是不管在任何条件下，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绝不能出卖自己的兄弟。有过这种动作的人，都被师傅解决了，剩下的人早已经是一条心了。

　　“不是咱们自己的人，可是这血窟里，有多少人不是咱们的人啊！”

　　师傅一声长叹，浑浊眼里，已经有了悲凉，“沧浪，杀了窟主，血窟就是你的了，你才可以存活下来，你要保护的人也能活下来。”

　　“师傅？”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任务的失败是来自于窟主，难道……

　　“你短短几年就坐到了副窟主的位置上，她早已经嫉妒了。”

　　师傅的说的话，我又何尝感觉不到，这段时间窟主处处为难，处处刁难，我又怎么可能不察觉呢。

　　只是她毕竟是窟主，若是我杀了窟主，主子会不会……，那个我从来没称呼过一次母亲的高高在上的女人，她又将会如何处置我呢。

　　“沧浪，你不用考虑的那么多，血窟向来奉行的就是强者生存，弱者死亡的道理，你杀了窟主，主子不会多说一句的，这证明你比窟主强，你更适合窟主的位置。”

　　有了师傅的指点，我只是稍微了牺牲一点色相，便坐上了窟主的位置。看着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女人死在我的床上，我突然有了快意，即使身上处处都是她弄出来的伤口，却还是想大笑出来，把这二十年来的阴郁全都笑出来，笑到最后，却是一床的泪水了。

　　就如师傅所说，主子并没有怪我，她非但没有怪我，还赐了我一个名字，蓝儿，赫连蓝儿，把我划入了赫连家，她本以为这种天大的殊荣会让我更加的死心踏地，可我却觉得那样的悲凉。她根本没有把我看成过她的儿子，因为我有了利用价值，我便可以姓了赫连，而不用再叫那个代号“沧浪”。如果有一天，我没有了利用价值，我的结局会不会比窟中任何一个人都惨呢。

　　没有任务的时候，我躺在飘零阁的竹亭里，听着伏菱弹琴，喝着味道辛辣的酒，享受着师傅柔软的手掌在我的身上按来按去的舒服。

　　伏菱是我最小的师弟，长着一双玉成的纤手，自幼弹得一手好琴，师傅怜他体弱，练不成别的具有杀伤力的功夫，又怕他因此被扔进后山里喂了野兽，便教了他一套以琴做武器的声杀之功和一套上乘的轻功。

　　伏菱性情乖巧，长着一张娃娃脸，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再笑，真笑的时候，就有一对漂亮的酒涡在唇边飞扬了。

　　他长到十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这一点儿，慌忙扯了一张黑纱罩在了他的脸上，强迫着他必须时时带着，不许摘下来。

　　在血窟里，长得漂亮不是一件好事，做为杀手，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是男孩子的身体呢！

　　我十三岁时，没有了第一次，给了一个都不知道名姓的女人，第二天，她死在我的床上。

　　我虽然天生异貌，不讨喜，可在他人眼里，却总有一种让人凌虐的欲望了，因此我的每次床事都像一个劫数，也因此我越来越不在乎这具身体，我知道不会有哪个好女人真正爱上我的，这个梦，我少时就已经不做了，可伏菱不同，师父和我们这些做师兄的尽了全力，才保下了他，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离开血窟，有个好的将来。

　　日子就这样的过着，浮生如梦，怕是最能形容我吧，做上窟主的四年，弹指就过去了，我用一次又一次的完美任务换得了主人更多的信任，血窟也全部地落在了我的手中。

　　朱猎朝中的那些破事，我懒得理会，哪些是主子的政敌，哪些是主子的合作伙伴，我都很少过问，主子让我杀谁，我就去杀谁，从来不过问为什么，也许就是这么冷淡的性情吧，主子偶尔也会嘉奖我几句，我全当是笑话听了。

　　她若真当我们血窟里的十几个兄弟是他的儿子，又怎么会让我们如此抛头露面，谋杀他人呢！

　　——我们只不过是她的玩物而以。

　　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杂乱,方随逐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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