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晓一惊，还真是吓到了。

　　虽说妾婢为财，是可买卖转送的，可顾思晓之前还真没有想到她也是会这样轻易地被人当礼物送出去的。

　　看她神情，苏景春皱眉道：“顾兄，此事还要看画儿姑娘如何说，我苏氏扇行向来不勉强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顾永抿了抿嘴角，有些不快，却不好翻脸，只是用眼睛盯着顾思晓，示意她快点说话。

　　去济南？！

　　虽然看出来顾永的意思了，可是顾思晓却没有立刻回应。

　　真的要去济南？她没有记错的话，之前松江府的何知县就是去了济南。如果她去济南的话，是不是有机会接近姓何的呢？如果是那样的话……

　　“等一下——”

　　叫得大声，顾石头推开拦着他的小厮，冲进门时，还有些气喘，“官人，我、小的、小的愿意去济南了。还是把我送给苏公子吧！”

　　目光碰上转头看他的顾思晓，顾石头上前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怎么不好好求官人呢！就你那水平，跟着去了济南还不是丢咱们顾家的脸！”

　　转向苏景春，他抱拳求道：“小老孤老头一个，无牵无挂的，到哪儿都是一样，苏公子，还请宽容，原谅之前小老儿的无礼。”

　　苏景春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真是让我为难，顾师傅，我之前都说了，我苏氏不是龙潭虎穴……”

　　就算真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

　　“我要去！”截住苏景春还没有说出来的话，顾思晓先是大声应下，这才扶住震惊的顾石头。

　　“师傅，有什么话咱们一会儿再说。”

　　转向顾永，她沉声道：“官人，奴婢愿意随苏公子去济南，只是还有一事，要先讲清楚。”

　　眼角转向苏景春，她道：“苏公子也要听清——当初，我卖身入府时，只签了十年的卖身契。如今官人想将我转送，那苏公子也该知道，我的卖身契只剩不到九年。”

　　“这丫头……”顾永皱眉，“我叫牙婆来，与你再签死契就是。既然是要送人，自然没有只送几年的道理。”

　　勾起嘴角，顾思晓笑了下，也不像往常一样装着卑微模样，“还请官人见谅，死契我是决计不会签的。若是官人想将我送人，也不过是这余下的几年，契约一到，我就还是自由之身。”

　　“胡闹——”顾永大怒、

　　还要再说，苏景春已经笑道：“无妨，不是死契也没什么，画儿姑娘肯去济南就好。”

　　正主都这么说了，顾永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仍是拿眼瞪着顾思晓，一本正经地训斥“以后跟了苏公子，要用心听话，切不可丢了顾家的颜面”云云。

　　顾思晓只是微笑，唯唯喏喏地应是，神情却是淡淡的。

　　跟着苏景春去济南，她可不是为了去做小丫头。

　　就像她卖身入顾府，不是为了做丫头一样。

　　顾永，你以为现在是攀上了高枝，要飞黄腾达了？真是做白日梦！

　　不说苏景春会不会乱做人情，你顾家自己的家宅都难以安宁，还何谈前程？！

　　想想顾家后院的这几个女人，顾思晓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趁着顾永叫人去张氏那里取卖身契的空儿，顾思晓拉了顾石头避开另一旁说话。

　　顾石头又是埋怨又是自责，“都怪我乱讲话，要不是我说漏了嘴，别人也不知那牡丹扇是你所制。画儿，你这一去济南，就连这个义兄弟都要失散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这可如何是好？！我就该一开始就答应跟着去济南的，现在可好，连累你了……”

　　“师傅，你急……”拉住顾石头的手，顾思晓低声道：“不是我为你受过，而是我想去济南——我是说真的，有些事，我得去济南。嗯，我不是说过吗？要找我的亲生父母，我恍惚记得，好像曾经听过谁说他们可能在济南似的……”

　　自然是在哄顾石头，但因为这话，顾石头却是轻松许多了。

　　“你是说真的？画儿，你真不是想替师傅，才做这样的决定的？”

　　“当然不是因为师傅了！”顾思晓大笑，笑得顾石头一直瞪她，她才停了笑，柔声道：“师傅，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天越来越凉了，你切不可再贪凉爽，仍一直铺着竹席。还有啊，如果大厨房那里忘了给你送饭，你一定不要嫌麻烦，不管怎么样，都得去取食盒。就算有人乱说话，让你伤心，你也莫要理会……”

　　声音已经有些发梗，顾思晓转过脸去抹了下眼角，才又道：“这里是你的家！在顾永一家人没有搬来之前，你就已经住在这了，谁也没有资格把你撵走——师父，你要等我回来——这栋宅子，是姓顾的……”

　　听得似懂非懂，顾石头看着顾思晓，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问出心底的疑问，只是笑道：“你个傻丫头，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点着头，顾思晓还要再叮咛，外头已经大声叫她的名字。

　　知道是一定要走的了，顾思晓咬了下唇，再看了一眼顾石头，扭身就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她只是低声呢喃：“石头爷爷，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把这宅子拿回来的……”

　　在后头的顾石头下意识地跟了两步。

　　画儿在说什么？他怎么越听越糊涂……

　　画儿？！画儿……

　　忽然间，他有些恍惚，好像又听见那个小女孩的声音：“石头爷爷，石头爷爷，我要那只鸟，你帮我捉那只鸟嘛！”

　　两个画儿？！

　　“画儿——小娘子……”

　　虽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可是顾思晓却没有回头。

　　快步走远，在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时，顾思晓才扶着身边的树干，微微喘息。

　　是认出她了吗？应该只是有些神思恍惚了。怎么可能是认出她呢？

　　抹了下眼角，她平缓下激荡的心情，慢慢走进了后书房。

　　她进门时，顾永正在把手中的契纸递给苏景春。

　　“苏公子，这个丫头以后就是公子的了。虽然现在年纪尚幼，但这丫头却是个好的……”

　　说这话时，顾永的声音微微压低，转向顾思晓的眼神，透着几分暧昧的意味。

　　顾思晓一阵恶心，突然觉得自己离开顾家，去济南真是个好主意。

　　以顾永的为人，若她再留在顾家几年，说不定顾永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般猥琐的目光，让人想想，都觉得想吐了。

　　苏景春却好像没有听出顾永话里意思，接过那张契纸，只是微笑道谢，目光一转，看着顾思晓，他笑问：“姑娘可有火折子？”

　　目光微闪，顾思晓还是从荷包里掏出了火折子，递了过去。

　　苏景春也不看她，手中一晃，打出一簇火焰，竟是把那张契纸凑了过去。

　　“苏公子，”顾永惊叫。

　　苏景春的手却是稳得很，一直看着手中的契纸烧了大半，才松了手，看着那团火落在脚下，转瞬就成了灰。

　　抬起头，他看着顾永，微笑道：“顾兄，这丫头已经是送给我了——是吧？！”

　　“自然！”顾永心里发闷，心中暗道：人是送你了，可你把契纸烧掉，还有什么凭证证明这丫头是我顾家送出的奴婢呢？没卖身契，一切都是口说无凭了。

　　得了顾永的话，苏景春笑着转头，“画儿姑娘，你的卖身契，我已经烧掉了。现在我把话说清楚了，如果你仍愿意随我往济南，那你就是我苏氏扇行雇的扇师。我苏氏扇行以礼相待，绝不会因为你年纪，或是个女子而有所怠慢。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只当这份烧掉的契纸，是苏某送姑娘的一份礼物。他日若苏某有求，姑娘念着这份情意，出手相帮一下，苏某已经感及不尽……”

　　这话，说得真是漂亮。

　　睨着苏景春，顾思晓一时间分不清他说这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任何一个有良心的，被如此相待，都不会就这么走掉吧？

　　“小女不才，但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公子如此厚义，我又岂能做妄言无信之人？”

　　顾思晓的话才一出口，顾永却是先松了口气，“这话说得真是太好的！可不就是如此，做人要请信义，无信不立嘛！”

　　拍着手，他大笑道：“今日真是大妙，苏公子有仁，画儿有信，你主仆二人可算是全了一段佳话。”

　　“唉——”苏景春摇头，毫不客气地纠正道：“顾兄错了，画儿姑娘是我苏氏请的扇师，可不是什么奴婢。”

　　“一样的，一样的……”顾永呵呵笑着，脸色却也有些不好看。

　　让这苏景春浪费了他的心意，真是胡闹！

　　他送出的奴婢，就因为他这样的胡闹，生生成了自由之身。还什么苏氏请的扇师！呸，要不是他送的，哪来的扇师？！

　　虽然心里不痛快，可是当着苏景春的面，顾永却仍是一直在笑。

　　甚至，还很大方地赏了顾思晓一两银子做盘缠。

　　“虽说如今是苏公子府上的人了，但好歹也是从我顾家出去的。一点小心意，日后你好生在苏氏做事，苏公子是仁善之人，必不会亏待你的。”

　　顾思晓一一应下，转身出去收拾行囊时却是冷笑。

　　顾永，你这样一心讨好苏景春，只怕人家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吧！？

　　苏景春的确是没有把顾永放在心上，达成目的，甚至连顾永相留用饭都没有应下，不过逗留半个时辰，就带着收拾好的顾思晓离开了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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