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对云儿开玩笑道：“你有没有发现，我这个天下兵马统帅兼复国将军当得也忒容易了些。我们尚未与敌军进行过大规模的交战便收复了诸多城池，和我们的将士相比，敌军简直就是不堪一击。这有些不太正常。真正的战场之上，哪有这么容易就取得胜利的？”

　　云儿则微笑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顺顺利利、不费力气地边完成我们的大业，没有伤亡，这不最好吗？”

　　我摇了摇头道：“你把战场想得太简单了。真正的战争，哪有这么顺利的？那‘心魔’如果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弱小，又何以会在我们之前的历史上数次逃脱？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我的话音刚刚落地，云儿的神情立刻就紧张起来：“你的预感向来都很灵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究竟想如何对付我们？”

　　我再次摇头道：“这个……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不过我向，无论他们耍什么样的阴谋，大不了一个‘死’字吧。”

　　我话音刚落，已被云儿以手阻住道：“乌鸦嘴，胡说些什么？你是将士们口中的‘天骄’，自然可以长命百岁。而且，你一向自诩如行云流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可以阻拦的了你？不许你再提那个字！”

　　我向来将一切都看的极为平淡，包括死亡。我认为那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罢了。唯独对云儿，却一直挂念于心。而她，除了我之外，也没有特别亲近的人了吧。我身上的这种淡泊的性格也在潜移默化着她。受我的影响，她也可以将一切都看的极为平淡，不知为何，却偏偏对死亡那么讳莫如深呢？“此处距岐郢还有多远？”我护卫着云儿与紫萱城中的车輿，问旁边与我们并肩而行的军机参赞道。

　　“回军机！”参赞向我一路回道：“依照我大军行程来看，再过两日，我们便可抵达岐郢地界。可若要到达岐郢城下，大概还得需要七日。”

　　我点了一下头，对身后传令官道：“命将士们加速行进，争取早日到达岐郢城下。”传令官喏了一声，策骑而去。须臾，我的耳畔便传来铁蹄阵阵，大军已经加快了行进步伐。

　　此刻，清晨刚过，驿道两旁的杂草上尚残留着露珠点点，空气也格外清新怡人。我深吸了一口气，两腿一夹，胯下战骑一声长嘶，奋起四蹄，快速奔跑起来。

　　随着政务的渐渐临近，晚春的骄阳终于向我们展示出它特有的热情与活力。对于我军将士们来说，最直接的表现便是坐下战骑开始呼哧作响，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Sia，我们走了多远？”云儿掀开车帘，问我道。

　　“大概百余里吧。”我双手一揖，回答道。

　　前面的将士好像停了下来，并开始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我高声问道。

　　“禀将军，前面无路可走了。”一名低级将领策骑跑道我的身边，向我禀报道。

　　我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嘱咐身边随从保护好公主，自己与那名将领策骑赶至大军前面。我身前的军士听到我坐骑奋蹄声，纷纷向两旁闪开，分出一条道来。

　　当我快速赶到大军前面是，立即明白了那名将领所谓的无路可走是什么含义了——我大军的正前方，原本应该是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此刻却烟波浩渺、碧水荡漾。我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但见天高地逈、彩澈清明，虽无落霞孤鹜、舟舸桨楫之属，亦有乡穷彭蠡、水天一色美景。若在平日，我身临此景，定有遥襟甫畅、逸兴遄飞之快意，定会舒郁畅怀一番，说不定还会附庸风雅、吟诵诗赋，抑或即兴而舞、撩水嬉戏。可眼下，我的感觉只有茫然与不知所措，甚至是惊恐。

　　“怎么会这样？”我问身旁的将士道。话一出口，我便知道，我所问的这句话太多余了。昨晚我还和几位将军依照地形图商议今天的行军路线，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所使用的地形图上，是没有这么一个大湖抑或应该称作大洋的。

　　“大军先安营歇息吧！”我面对着众将士，颓废黯然地下令道。

　　不大一会儿，一顶顶绿色营帐临水而建，在平地上拔地而起，远远望去，只是在盈盈绿意之中增加了一片深绿色而已。当营帐外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之际，云儿携紫萱走进了我的中军帐内。

　　“上次是高山，今天则是大洋，你们有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无可奈何地问两位女子道。

　　云儿与紫萱对视了一下，同时摇了摇头。

　　“当年我刚回来时，你为了躲避那人的追杀，曾利用水晶石制造出了一个独立于人间世界和云梦泽之外的时空，这两件事是否与水晶石有联系？”我想起以往的经历，再次问她们道。

　　“水晶石制造出的时空非常狭小，只能容纳一人，而如眼前这般几近千里的空间，水晶石还无法办到。“云儿回答道。

　　我闭目冥思了一会儿，对云儿道：“那水云也是如此，虽然制造的时空稍为大一些，却也无法解释我军前面这等广阔的如同虚幻的场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联系上韩嫣他们。作为探路先锋，他手下只有三千将士，即便躲过这突然出现的海水，若遇到大批敌军，只怕会凶多吉少。借你水晶石用一下。”

　　云儿将水晶石交到我的手上，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是想尽快联系上韩嫣他们，可不知道怎么了，我的水晶石竟然无法开启。”

　　云儿的话语是我仅有的意思希望也化为灰烬。在此之前，我发现我的水晶石已经无法正常开启。

　　“我的也一样。”紫萱在一旁道。

　　我的内心感受到了空前的绝望，并联想到之前我和云儿以及雨在都城云华的遭遇种种。

　　“Sia，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在人间世界里所看到的海市蜃楼？”

　　我苦笑着对云儿道：“我也想到过这一点。可问题是，那些虚幻缥缈的景物，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是假的。至于我们面前的这片潮水，你看，有几名军士正在岸边洗脚呢。这男的也是假的吗？”我掀开中军帐门帘，指着远处的几名军士对云儿与紫萱道。下午，我和众将又商议了许久，最后决定暂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然后再做决议。我军将士已经走了这么远，眼看岐郢已近在咫尺，如何肯无功而返？如果绕道而行，又要费时费力，我们连续行军多日，将士们都有些吃不消了。

　　第二日，我发现局势变得更加糟糕。不但我军的正前方有恶水阻拦，我们的四周，包括来时的方向，俱是一片浩淼碧波。一阵微风拂过，雪白的浪花拍在距我大军宿营地不远的草地上，碎为满地珍珠。这太不正常了。我二十余万大军被突然出现的潮水所困，我们教学的宿营地成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目之所及，一片汪洋。素来以勇猛刚毅闻名于天下的我军将士面对着此景，脸上已稍现惊慌之态。“我军给养，还可支撑几日？”七日之后，我带着云儿与众将来到后勤营，问负责此事的军需官道。

　　进行过揖礼回道：“回将军，还可支撑半月。此次出征，我们出来按照将军的吩咐随军携带着军需给养之外，沿途的族民们闻听我大军路过，纷纷以美食琼浆热情款待，盛情难却，我只好让兄弟们带着上路了。”

　　我轻声“哦”了一声，和众将缓步离开后勤营。

　　回到中军帐我转身问几位将军到：“有韩嫣他们的消息吗？”

　　易摇摇头道：“我们与韩副将失去联系已有多日，每天派出去的羽人军士均回来报称潮水太广，以他们的体力，无法飞出这茫茫大海。”

　　“将军！”向来寡言的兵骑将军刘玮走到我和云儿的面前，似乎有话想说。

　　“兵骑将军，有什么事？”我停下脚步，颓然问道。

　　刘玮忽将双手一揖，冲我们单膝跪倒道：“自从公主与将军归来，我云梦将士便日益壮大，直至今日。将军的武功谋略，我等都是有目共睹。就连我军尚未收复的地域中，都流传着将军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兼得水晶石与水云两大神器相助，光复天下，已不遥远。梦溪兄弟身怀家传利器，跟随将军已有三年，深得将军真传，在去年的会战中还缴获敌将的水晶石……”

　　刘玮还要继续说下去，被我阻住道：“兵骑将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个人，虽然与将军一样不善言谈，却也知道什么叫做生死与共。要我抛下这二十余万弟兄而独自逃生，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间？将军有此想法，分明是吧我当做外人了。我虽不是在云梦泽长大的，但与诸位一样，我们的血液都是蓝色的！而且，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我苦笑了一下，对众将道：“我和公主的水晶石在此处无法发挥作用！”

　　“大事不好了，众位兄弟，准备迎敌！”中军帐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我和众将被惊了一跳，急忙走了出来。

　　走出中军帐，我抬头瞧去，目之所及，仍是碧水一片。我以为是哪个军士开的恶作剧，正要开口斥责，又听得旁边人道：“敌军过来了，准备放箭！”

　　我转身看去，却见众军士不约而同地将手中机弩对准了天上，乃抬头望去，只见蔚蓝色明净的天空中，一团硕大的黑色云朵正快速飘向我军营地。等到那团黑色云朵如乌云压境，即将飞临至我营地上空时，我这才看清楚，原来这块黑色云朵景色由无数我以前曾经交手过的身着黑色战袍的军士所组成的，那些黑色军士面裹黑纱，身披黑色长袍，就连胸前战甲与脚上战靴，均为漆黑之色，活脱脱就是一群从刚地狱里出来的形如鬼魅的死神军团。

　　“准备——放！”几名将领大声下令道。

　　我军密如蝗群的羽箭尖啸着迎头飞向空中，敲响了这些来自于地狱的蒙面武士们的丧钟。

　　天空中的黑色敌军仿佛故意和我军开玩笑似的，就在由数十万支羽箭组成的另一团黑色云朵即将抵达他们眼前时，那团黑色云朵悠地消失不见。失去力道的我军羽箭雨点一般从空中跌落下来，引起地上草丛一阵扑哧作响。天空中顿时澄澈清明，一片蔚蓝。

　　我军将士见敌军消失，纷纷四处观望，却那还有半个敌军的影子？“管他是人是鬼，遇到我军箭阵，还不是一样闻风而逃？”我身边一名将领轻蔑笑道：“好了，没事了，大陵回营吧！”等将士们收起手中机弩准备撤回时，那团黑色云朵却有忽地在我军赢得的另一边显现出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的幽灵。地面上的我军将士目睹此情景，纷纷将手中弓弩再次控满，并迅速调转方向，对准了黑色云朵释放了出去。等到我军羽箭即将命中空中的规模军团时，那团黑色云朵再一次无声无息地从我军将士的视线里消失。

　　如此反复数次，直至夜幕降临，那团黑色云朵才消失不见。他们并没有对我大军造成伤害。同样，我军箭阵也没有对敌军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满天星斗下，我无数营帐里的点点灯光犹如万点渔火，无数将士席地而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处。有军士用云梦泽独有的乐器吹奏起思念家乡的曲子，凝重的气氛与漆黑的夜空混合在一起，重重地压在这支还很年轻的军队身上。我紧绷了一下嘴唇，缓步回到中军帐里。

　　如是又过数日，我宿营地周围的潮水始终没有退去的迹象，天空中忽隐忽现的规模军团也从未与我大军交手。将士们的脸色却愈发地凝重了，无尽的哀思与乡愁在将士们中间迅速扩散开来。面对这一切，我这个所谓的“天骄”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就向一条小蛇萦绕着我的整个心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它叫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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