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一片肃穆，零星的木鱼声和佛经声一遍一遍地落于夜天凌和夏挽烟耳中。两人对看一眼，便推门而入。

　　靳宛筠诵经很专注，全然不知有人进来。倒是她的陪嫁丫鬟顾大娘走了过来，看见是夜天凌和夏挽烟很是惊讶。认出夜天凌后正想跪下行礼，却见夏挽烟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夜天凌挥挥手，与天俱来的强者气势让顾大娘不敢直视，忙垂首敛眉立于一旁。

　　夏挽烟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脚步声放得很轻，尽量不去打扰到靳宛筠。站在她身后，眼睛扫过佛堂，一目了然。除了供桌上摆放着祭品，墙上挂着一幅观音的图像，房间再无一物。

　　木鱼声越来越轻了，最后渐渐停了下来。靳宛筠放下木鱼，合掌为十，叩拜观音，才慢慢站起身。顾大娘看着靳宛筠起身，想上前扶她。可凌王就站在她旁边看着，让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正犹豫着，夏挽烟已接过顾大娘的工作，搀着靳宛筠站起来。

　　感到收下的皮肤很细腻，完全不是顾大娘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带着疑惑回头，惊恐地倒退了几步，脱口而出，竟是“柳絮”的名字。

　　疑窦渐生，面对靳宛筠害怕的模样，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夏挽烟甚至有种感觉，她觉得：柳絮的死，或许不是难产这么简单。

　　低低唤了一声“大娘”，让惊恐的靳宛筠瞬间平静下来，明白眼前的人不是柳絮本人，而是柳絮的女儿——夏挽烟。靳宛筠心神不定，借掸掸衣物上看不见的灰尘的片刻时间，兀自思考着。夏挽烟没有打断她的思绪，秀眉轻蹙，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你怎么来了？”寂静的佛堂，突然想起靳宛筠的声音。传入夏挽烟耳里，仿佛觉得这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抬眸看了一眼靳宛筠，见她嘴唇动了动，才确定这句话是出自靳宛筠之口。

　　夏挽烟没有答腔，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夜天凌抬腿踱至靳宛筠面前，用他一贯清冷的语调唤了一声“夏夫人。”

　　夜天凌一动，顾大娘也快步走到自己主子面前，解释道：“小姐，这是凌王殿下，也是三姑爷。”顾大娘陪靳宛筠嫁进夏阀二十几年之久，对靳宛筠的称呼依然如昔。

　　听完顾大娘的介绍，靳宛筠拉着顾大娘一同跪下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缓慢，“民妇见过王爷。”

　　“夏夫人不必多礼。”让顾大娘扶起靳宛筠，又道：“夫人诵经已久，怕是累了，不如一起到前厅喝杯清茶。”

　　靳宛筠不想出去，犹豫了一下，答道：“王爷若不介意，不如到民妇的院子里坐一下。”

　　夜天凌望了夏挽烟一眼，见她没有任何异议，也就遂了靳宛筠的建议。

　　靳宛筠虽不当家，但所需要的东西一件也不少，也挺符合她夏阀大夫人的身份。看来徐美凤在这件事上做得不错，就是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夏夕涵的意思。若说是夏夕涵的注意，夏挽烟或许更信一些。

　　靳宛筠从房间拿出一套很精致的茶具，清洗了即便后便自己动手泡茶。她的手法很熟练，看得出来她泡茶很有经验，许是经常冲泡锻炼出来的。可夜天凌和夏挽烟都猜错了，靳宛筠已有18年没有泡过茶了。她的手法会如此熟练，是因为以前她经常泡给别人喝。还记得她最后一次泡茶也是在这里，用的也是这套茶具，水也是后山的泉水。只是茶换了，也换了。当年坐在她对面的是那个如谪仙般的女子和她们的丈夫。而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那个女子的女儿和女婿。

　　“王爷，请喝茶！”

　　夜天凌端起茶杯，茶叶外观匀整，黄绿相间，汤色黄绿明亮。轻抿一口，滋味鲜醇可口，既有茶叶的自然香气，又有一股奇特的芳香，使茶叶中的苦涩大大降低。恬静而淡雅，温馨而醇和。

　　夏挽烟也喝了一口，诧异道：“玄米茶。”玄米茶是极具特色的一种茶叶，与其他任何茶类都无任何相似之处。它的香气极具特色，它不禁蕴含普通绿茶的芳香，而且又有沁人心鼻的米香。从口感和嗅觉冲击力上看，玄米茶完全称得上是茶中极品。

　　靳宛筠有些愣神，夏挽烟的反应和当年的柳絮一模一样。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柳絮讶异似乎因为玄米茶是毓国才有的贡茶，而夏挽烟惊讶的是因为玄米茶是日本的清茶。

　　“是玄米茶，你和你娘一样聪明，一尝就尝出来了。”十八年来，靳宛筠第一次聊起柳絮这个女子。思绪飘回十八年前，夏挽烟刚出声的那天。

　　那一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天空一样灰蒙蒙的，一样下着毛毛细雨，空气里带着丝丝凉意。雨不大，不小，却下得让人心烦。那天，靳宛筠觉得心情很烦躁，她一如既往地拿出钟爱的茶具，一如既往地冲泡着自己喜欢的清茶。玄米茶的茶香能让她安定。清醇的茶香引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她的丈夫，女的是怀着孩子的柳絮。

　　已有8个月身孕的柳絮看起来丰腴了不少，却一点也不损她的美貌。和她站在一起，即使再出色的女子也会在她的光芒的掩盖下，黯然失色。

　　“小心点，肚子那么大了，还跑来跑去，真是不安分。”

　　靳宛筠的训斥并没有惹夏正楷生气，他知道靳宛筠是为了柳絮好，他也很高兴自己的妻子可以接受柳絮。

　　“我也这样说，可她就是不听，还硬把我攥过来。”夏正楷和靳宛筠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搀着柳絮坐下。

　　“我这不是惦记着靳姐姐的茶嘛，靳姐姐泡的茶可香了，我一天不喝啊，身子就不舒服。”柳絮指着面前的茶问：“靳姐姐，能喝吗？”

　　靳宛筠刮了刮柳絮的鼻尖，笑着说：“你这个小馋猫，等着，我去给你重新泡壶新的，孕妇还是不要喝冷的比较好。”捧着茶壶走到一旁，打开柜子，里面有两包茶叶。靳宛筠犹豫了一下，将手伸向左边的茶包。回头见到自己的丈夫正把耳朵贴在柳絮的肚子上，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

　　“靳姐姐，好了吗？”柳絮突然抬头，却见靳宛筠正在发呆，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好了，好了！”靳宛筠笑着，手的方向改变了，拿出右边的茶包，关上柜子，再回到桌前泡茶。

　　清醇的茶香味再次充斥着柳絮的鼻官，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伸手端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茶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露出满足的笑容。

　　瞧见柳絮孩子般的动作，夏正楷宠溺地笑着，但落于靳宛筠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深吸了一口气，摒除所有不满的情绪，将茶端到夏正楷面前，柔顺地说道：“老爷，你也喝一杯吧！”

　　夏正楷望着自己的妻子，突然觉得有些歉疚。他与她青梅竹马，从小感情就特别好，双方的父母也认定了他们是一对。长大之后，如愿娶了靳宛筠，婚后，夫妻相敬如宾，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但他却辜负了她，先后娶了美凤和柳絮。而如今，为了柳絮，自己更是冷落了她。他决定了，等柳絮剩下孩子，他就和她坦白，清楚地告诉她柳絮的来历，包括孩子。

　　“你想什么呢？姐姐的手都快断了。”柳絮撞了撞夏正楷的手肘，埋怨着。

　　回过神的夏正楷连忙接过茶水，拉着靳宛筠坐在自己旁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叹息道：“宛筠，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再过两个月，再过两个月就好了。”

　　靳宛筠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过，喉头有些哽咽，竟说不出一句话。

　　柳絮静静地看着，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轻微的震动让她感受到真得有个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她微笑着，母性散发出来的光芒最是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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