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苏雨烟便恹恹的歪在西窗下的美人榻上，纤细白皙如葱管般的手指有一打没一搭的翻着手中的书。她的额头眉间藏着的愁意也不经意的泻了一些出来。不过一会儿，她轻叹一声合卷，侧身转眼望着天青色窗纱外的画眉鸟。

　　门帘一动，一阵环佩叮咚响起，花绣在门口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大奶奶来了。”

　　“你们姑娘可在房里？”李氏悦耳和气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苏雨烟一个利索的转身，便要下榻。不等她跻上绣鞋，李氏已经带着丫鬟婆子走了进来。见她要起身，笑笑说道：“姑娘这又是胃脘不适了？”

　　苏雨烟虽然是因为心愁而闷闷不乐，此刻听见李氏这么说，也不在争辩什么，略点了头，浅笑着柔柔说道：“劳烦嫂子看来。”

　　李氏嫁入苏家也有几年光景，虽然知道苏雨烟是老爷一直安置在扬州宅子的女儿，可是接回来第一眼见的时候便是让心疼样子。想到此处，李氏伸手拉住她的手。关切的说道：“瞧着姑娘这几日也憔悴了不少，是不是因为担心这门亲事？”

　　苏雨烟知道李氏待自己一向是最厚道的，垂眸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嫂子不问还好，这么说起来就有是，满心的不自在。虽然知道这苏宅虽大，可终究是容不下我的。老爷匆匆这样将我嫁出去，我也是无奈，不瞒着嫂子说，这几日我也想着要一走了之。”

　　李氏乍闻苏雨烟的话，惊的一呆。急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抚说道：“姑娘怎么这样的想不开？我嫁来时间不长，但也不断。你哥哥也跟我说起过你娘当初被老爷接出宅子的事。你可知道你的一番心意？这些年来她含辛茹苦的抚养你，虽然身子不争气撒手去了，可是你要为你娘争口气！有些话本不该说给你。但今天见你这样子，不说只怕你永远不明白。”

　　苏雨烟见李氏说的眉目尽是真切，不由得也目不转睛望着她等着她说下文。李氏抬眼看了一眼外间说道：“我们也说的渴了，你们去厨房吩咐她们炖了百合甜杏仁汤来。”

　　外间的丫头听见急忙拾趣儿的应声去了。李氏见人散了，这才说道：“姑娘就算不为你娘想，也要为自己打算。苏宅的老家规中第一条便是不许家中不睦。可是自打老太爷去了，苏家的架势便一日不日下来！老爷这些年奔东走西，也是为家操劳。家中疏忽的久了，便是百事丛生。这其间的利害关系，你来了也这么些日子了，想来你也感同身受。”

　　这些话一句一句正正说在了苏雨烟的心坎上！这些日子不是斗同父异母的姐姐，就是斗那有名无实的祖母，还要小心防备这府中的每一个有心人。于是点点答道：“自打我回府，横竖不过嫂子一人肯真心待我。姐姐处处要辖制我，大太太若是在别的事上或可帮我一二，但姐姐是她的亲生女，又是关系着女子嫁娶一生的大事，她断然是不会理会我的。我在这里无依无靠，左右就是嫂子今天肯可怜我跟我说说话罢了。”

　　李氏听她说的伤感，眼睛一红说道：“咱们娘们此刻还能说说心里的话便是不容易了。但依我看，姑娘不妨就嫁了！不为别的。一来就算大小姐真的肯嫁，可入宫甄选的名字已经递了上去，到时在治一个欺君之罪，苏家就更是万劫不复。眼下老爷替你选的人家应该不差。且他们的小姐同咱们大小姐一样也是要被甄选入宫的，想来家世不低。我听你哥哥前日说姑娘嫁去也是不是偏房是要做正房的！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啊！”

　　苏雨烟听到此处，心里突然一动，抬头望了望李氏，微微一笑说道：“为了我的事让嫂子也费心了。”李氏听罢伸手摸摸她的发丝说道：“你哥哥嘴上不说些什么，可小时候到底受过你娘的照顾。待你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话才说完，门轻轻吱呀一响，两个丫头各自拖着一只蓝牡丹的珐琅碗走了进来。

　　李氏看了一眼，笑笑地接过来递给她说道：“要出嫁的人了，需要好好养养，我一会吩咐薛川仁家的去我房里那些西洋参给你。这也是太老夫人前些时赏我，说是最能滋阴补气。回头让月锦去库里取一些个雪蛤，配着红枣用小火炖了给你吃最是美肤养颜。”她说的语气中全无虚假，一片真诚到让苏雨烟不知该怎么拒绝。于是只能笑笑谢过。

　　李氏吃完东西又陪着苏雨烟坐了一会方才离开，临走时又要了月锦跟去去取雪蛤红枣回来。花绣见她们都走了。一边收拾着碗碟一边说道：“也只有大奶奶还当姑娘是回事，其他人谁拿姑娘上过心。”

　　苏雨烟手里正剪子要修桌上的一盆君兰，听见花绣话，手中一顿，脸上泛起一抹嘲笑接话慢慢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罢了。”

　　花绣听不太明白，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她近前，有些赌气的说道：“姑娘就是性子好，若是换了我这会子就去找老爷哭求一番，说不定老爷心疼便许我不嫁了。苏雨烟听罢掩嘴呵呵笑了起来。花绣见她取笑，脸上一红说道：“奴婢也是一番好意。”

　　苏雨烟见花绣发窘忙止住了笑，拉着花绣的手臂说道：“这个法子才是最不可取的！这件事已经是钉死的，不会在更改什么。其实她们的话也有道理。”说罢她放下手中的剪刀站起身来踱步接着说道：“这里生活的女子固有一嫁！哭着嫁笑着嫁其实结果确实差了很多。这几日我也想了很多。既然这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那便嫁！只是老爷哪里我还有话说……”

　　初九之日转眼就到。天色还未亮，月锦和花绣便起身，将院子的门打开，方便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也早早地将苏雨烟唤醒，兰汤沐浴后，大太太也领着人过来了，她亲自督办着给苏雨烟穿上喜服，上头。一切折腾的停当。她这才看看苏雨烟说道：“这就给姑娘下盖头了。”

　　苏雨烟听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道：“太太且慢！”大太太被她明显的一惊，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太太，今日我便要出府了，我自小不是养在府中长大的。被父亲接回来满打满算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现在要走了，好歹还想再见父亲一眼。还求大太太成全。”苏雨烟说的极其柔弱。大太太看了也是不忍。于是安慰她道：“你原是说的对，你自小没养在老爷身边，这会才回来，又要出嫁。也难为你伤感。我这就找人去请老爷来。”说着她转身吩咐打发人去找苏老爷。

　　苏雨烟望着大太太的背景，心中冷冷地想到，此时才是难为你这般的装相。为自己的女儿打算本不是错事，错就错在你不该利用李氏来诱我心甘情愿的嫁！

　　半盏茶的功夫，苏老爷也来了，苏雨烟看了苏老爷郑重的一拜这才说道：“老爷，女儿此番要去了。日后还请老爷自己珍重。”苏老爷忽然听见苏雨烟说的这般的郑重，回想起以往她们母女种种心中一阵酸涩。不免黯然失色。

　　“临行前女儿还有话想说，这才求了大太太将老爷请来。”

　　“你有话只管说来。”苏老爷一阵唏嘘语道。

　　“昨夜梦中回见母亲来看我，她一直垂泪不语，女儿看不下拉着母亲左问右问，母亲才说，女儿嫁人本是好事只是恐有与老爷与苏家不利！嘱咐女儿嫁人后要持家有方，又叮嘱我转告老爷，家中有小人作祟，宅气已破。让老爷细心查点家中各处人事，要防大患啊。”

　　苏老爷听罢，眼圈一红，抖抖双手将她掺起，凝视着她半天才说道：“果然是青天在上，你母亲还是泉下有知！我悔……”

　　他的话还没说完，太老人也带着婆子丫鬟们走了进来，一下子打断了苏老爷话，她看了一眼苏雨烟，不悦的说道：“这像什么样子？夫家看见了苏家的脸还要不要？还不给二小姐遮上盖头？”雪蝉听罢急忙接过大太太手中的红盖头，来在苏雨烟的眼前遮了上去。不等苏雨烟说些什么。老太夫人姚氏便道：“吉时已到，扶着姑娘去荣荫堂等着迎娶的队伍。”丫鬟们上来几乎是架起苏雨烟的双臂就走。

　　花绣和月锦赶紧上去拉扯，苏雨烟想转身，却无奈这些丫鬟众多，只能边走边听见苏老爷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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